2、第二章 先吃碗豌杂面 电话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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电话那头安静了三秒。
“江眠。”
“哎。”
“你再说一遍？”
“我被神仙整容了。”
“……”
江眠望着镜子，尽量说得准确些：“不是我自己去整的。人家上门报恩，做完就跑，连个售后电话都没留。”
姑姑没接话。
他看了眼手机。六点四十二分。
糟了。江明岚平时起床虽早，也不至于这个点儿就开始处理外甥的神仙售后。
“姑，要不您先醒醒神——”
“开视频。”
江眠把那半句咽回去，重新拨了视频。
屏幕亮起时，江明岚果然还在床上，睡袍松松拢着，头发披散在肩头。她身旁的薛怀哲被吵醒了，坐起来，拿起眼镜戴上。
江明岚看了屏幕一眼，愣住。
又看了一眼。
“……你谁？”
“您外甥。”
“江眠呢？”
“在这儿啊。”
“别闹。”
她伸手取过手机，检查了一下画面：“把美颜关了。”
“关着呢。”
“滤镜？”
“也没有。”
江眠把摄像头切到卧室。书桌上摊着昨晚没收的习题册，椅背挂着他的旧校服，床头那只毛绒兔耷拉着一只重新缝过的耳朵。
“去年您嫌它丑，想给我扔了。我说这是我妈买的，您又捡回来，亲自给它缝耳朵。您看，针脚还在。”
江明岚看着那只兔子，没有说话。
镜头转回去。
她让江眠凑近些，再侧过脸，隔了片刻，才低低叫了一声：“明峻……”
江眠一怔。
“不是。”江明岚揉了揉眉心，“你这个鼻梁，跟你爸年轻时候一个样。眼睛倒像以绯。”
她的哥哥江明峻和嫂子苏以绯早已离世。少年原先的脸颊圆润，许多轮廓都藏在柔软的线条里；如今骤然清晰起来，倒叫她一眼认出了那些久违的相似。
薛怀哲倾身看了一会儿，镜片后的目光也凝住了。他没急着问神仙的事，先开口：“小眠，你现在有哪里不舒服？站起来走两步，活动一下手脚。”
江眠照做，又把手指张开、握拢。
“没疼，没晕。就是一晚上没睡，困得要命。”
“昨晚的事，再讲一遍。”薛怀哲说，“想到哪儿讲到哪儿，别急。”
江眠于是从鹤仙人进卧室讲起，讲它苦寻恩公、打包票报恩，讲自己求一张A大通知书没求成，反倒被照着原本的根骨改了形貌。讲到那道白光落下时，他下意识扯了扯身上松垮的衣领。
隔着一块屏幕，江明岚听得眉头越皱越紧。
神仙报恩？这种事摆在平时，她只会怀疑江眠是不是熬夜熬昏了头。可眼前的少年说话时的小动作、熟悉的语气，甚至忍不住跟她贫嘴的毛病，分明还是她养大的那个孩子。
荒唐归荒唐，脸却已经变了。
江明岚掀开被子，下床找衣服。
“我回江城。”
“姑，您不用专程——”
“你先别出门。衣服不合身就暂时别折腾，饿了先吃东西。我坐最早一班飞机回来。”
薛怀哲看了看航班时间：“机票我订。北城这边有我，你只管去。”
他又对江眠说：“先确认身体，再把证件和接下来的生活安排好。至于这事到底怎么发生的，等你安顿下来，咱们再想办法查。”
江明岚点点头。
夫妻俩在江城和北城经营着几家公司，近两年才逐渐将重心挪到北城。做生意这么多年，离奇到这种地步的事自然没碰过，但眼下要紧的不是把一个解释争出来，而是先别让孩子出事。
江眠听着他们三两句分好工，心里紧绷了一夜的那根弦，终于略略松了一点。
“听见没有？”江明岚回头叮嘱，“先吃早饭。”
“听见了。”江眠说，“我煮碗小面。”
“少放点辣椒。你一宿没睡。”
“这个要求有损江城人民的早餐尊严。”
“少贫。”
屏幕暗下去。
江眠对着镜子看了一会儿，伸手拨开额发，又凑近瞧了瞧。
好看是真好看。他甚至想拍一张发给李沐，看看对方会不会以为他盗了谁的图。手机拿起来，又放下了——真发过去，怕是得先解释一整天。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楼下老张家的豌杂面，他可能有阵子吃不上了。
转学还没办妥，可姑姑既然亲自回来，一旦手续顺利，他恐怕很快就要离开江城。别的馆子北城也有，老张那一口却没法随身带走。尤其是豌豆，得煨到软烂而不散，挑起来挂得住面；杂酱咸香，和着碗底的红油一拌，他在别家吃过几回，总觉得差那么一点。
姑姑说先别出门。
他看看衣柜，又看看自己。
不跑远，就下楼吃碗面。应该……不至于出什么事。
新衣服一件没有，原来的裤子穿上就掉。江眠翻箱倒柜，终于从收着旧衣物的箱子里翻出十三四岁时的一套短袖短裤。他那时已经胖乎乎的，T恤如今穿来略短，好歹肩膀撑得进去；短裤是抽绳款，他把绳子一直拉到头，打了两个结，勉强留在腰上。
他又找出一顶鸭舌帽戴上，套了件原先穿着就宽松的连帽外套，把帽檐往前压了压。镜子里那张脸总算遮去了一小半。
盛夏的江城，外面热得很。他站在门边又犹豫片刻，最后还是拿上手机和钥匙出了门。
电梯里没有旁人。出楼往右，穿过停车场旁的一小段坡，面馆就在下沉街口。街边支着遮阳棚，台阶底下有家卖糍粑的铺子，锅里热油正响；一辆送菜的三轮车在坡上慢慢往后倒，骑车人扯着嗓子让行人靠边。湿热的空气裹着红油和豆花的香气，一阵阵往人脸上扑。
江眠走得熟，拐过角，掀起老张家门口的透明软帘。
“张叔，早！”
灶台后的老张正拿长筷子挑面，听见招呼，习惯性地应了一声：“哎，早。”
抬头却顿了顿。
面前是个戴着帽子的漂亮少年，帽檐遮了些额发，眉眼却仍旧醒目。老张把人看了两眼，确实不认得。
“吃面啊？坐。”
江眠已经找了常坐的位置，把外套拉链松开一点：“老规矩，来一碗。再加个蛋。”
老张握着漏勺，表情有点尴尬。
做生意的最怕这种场面。人家熟门熟路，张口就是老规矩，他却想不起来这是谁。兴许是几个月前来过、如今长开了？可这样的脸，见过一次，他不至于毫无印象。
“那个……小兄弟，你平时怎么吃的来着？”
江眠张了张嘴。
他这才反应过来，老张不认识自己了。
从前他一下楼，隔着柜台说一句“老规矩”，老张就知道该抓多少面，碗里该多舀几勺豌豆。偶尔他出门急，忘了带手机，老张连钱都懒得催，只说下回一起付。这样的熟悉不是哪一天特意攒来的，只是一碗碗面吃出来的。
现在老张就在面前，他却得从头报一遍口味。
江眠把帽檐往上抬了抬，笑了一下：“中辣，花椒多点，不要鸡精味精。面沥干些，少青菜，多豌豆、多葱。加个蛋，煎的。”
“好嘞！”老张立刻接上，“多豌豆，不放鸡精味精，记下了！”
他转身把一团碱水面下进滚水，又取过碗，舀进酱油、红油和花椒面，利落地烫青菜、抖净面水，最后添上煨得绵软的豌豆和一勺杂酱。锅边煎蛋的边缘已经起了金黄的脆壳。
江眠看着那只熟悉的大铁勺，莫名安下心来。
老张把面送过来，还顺口说了句：“你这吃法，跟我们这里一个熟客一模一样。”
“是吗？”
“小江，住楼上的。”老张朝他比了比，“以前总下来。他也不吃味精，豌豆恨不得给他舀半锅。”
江眠握着筷子，差点笑出声。
“他今天没来？”
“还没呢。”老张回头朝后厨喊，“哎，你说小江今天怎么还没下来？前两天不还说暑假要来多吃几顿？”
老板娘正洗着菜，头也没抬：“你看看几点？人家平常还要再晚些。放暑假让孩子多睡会儿。”
“也是。”老张又朝江眠笑笑，“尝尝，豌豆今天煨得好。”
江眠低头拌面。
碗沿烫手，红油裹住每一根面，豌豆和杂酱随着筷子一起翻上来，还是那个味道。他吃了一大口，舌尖被花椒激得微微发麻，刚才的困意和荒诞感竟一起被热气冲淡了些。
可吃到一半，老张过来收隔壁桌的空碗，又多瞧了他一眼。像还在费劲回忆，究竟在哪里见过这位自来熟的小客人。
江眠低着头，把嘴里的面咽下去，没有说破。
面没变，老张没变，楼下那几级磨得发亮的台阶也没变。老板娘还记得他平常几点下楼，老张还会惦记他多加的豌豆。
都没变，什么都没变，只有他变了。
结账时，他照着柜台上的码付了钱。老张一边道谢，一边照例问：“好吃吧？下回再来！”
“好吃。”江眠说，“肯定再来。”
他走出门，顺手把帽檐压回去。走到台阶口，忽然有点想回头叫一声张叔，告诉他自己就是那个小江。
想想又觉得，真要这么说，接下来那一碗面恐怕得连着解释三个钟头。
算了。欠人家的不是面钱，犯不着挑早高峰把老张吓一跳。
江眠回到家，给姑姑发了一条消息，说自己在楼下吃过早饭，已经回来睡觉。又反锁了门，把手机铃声调响，这才一头倒回床上。
这一觉睡得并不踏实。梦里有人问他是谁，他刚想答，嘴边却冒出一句：“中辣，多豌豆。”
等门铃响起来时，他迷迷糊糊坐起身，自己先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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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
第2章 第二章 先吃碗豌杂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