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食居客栈》咬一口莓莓

6、一坛千金 日头偏西的

　　日头偏西的时候，店里来了一个客人。
　　小安先看见的。他当时正在柜台后头擦碗，一抬头，看见门口站着一个人，吓得手里的碗差点掉了——倒不是那人长得凶。
　　相反，那人一身玄青的衫子，看着不显眼，剪裁却极其合身，是量着人做的。他站在门口，逆着光，脸上带着一点笑，不多不少，正好够得上"和气"两个字。
　　"客官，"小安赶紧迎上去，"打尖还是住店？"
　　"都不。"那人走进来，四下里看了一眼，目光在柜台后那扇门上停了一瞬，"吃饭。再来——"他顿了顿，"一坛江离。"
　　小安愣住了。
　　开张这些天，点江离的人不是没有，隔三差五就有人问一嘴，可都被玉魂挡回去了。但那些人多是街坊，起哄居多，问完了哈哈一笑，点一壶茶坐下。眼前这位不同——他说话的时候，从袖子里摸出一锭金子，搁在柜台上。
　　"金子不收假的吧？"
　　"收。"玉魂从后堂出来，看了那锭金子一眼，又看了他一眼，"客官，江离不卖。"
　　"我出三百两。"
　　"不卖。"
　　"五百两。"
　　"不卖。"
　　那人笑了："掌柜的，做生意，没有不还价的。"
　　"我不还价。"玉魂说，"这坛酒，我给自己留着。"
　　"掌柜的，你开张那天，请街坊们一人一杯。"那人慢条斯理，"怎么到了我这儿，连一口都舍不得？"
　　"开张那天，我高兴。"玉魂说，"今天，我不高兴。"
　　那人看着她，点了点头："有道理。高兴的时候给人喝，不高兴的时候不给人喝——这酒，是掌柜的脾气。"
　　"客官明白人。"
　　"那我不买酒了。"那人坐下了，"我吃饭。掌柜的，有什么招牌菜？"
　　"清蒸鲈鱼，酱肘子，四喜丸子，辣萝卜。"
　　"都要。"那人说，"再温一壶茶。"
　　他点了菜，安安静静地吃。一个人，四个菜，吃得慢条斯理，像在掂量一桩买卖。小安在旁边伺候着，越看越觉得这人不对劲——说他阔气，他穿得不显山不露水；说他穷酸，他一锭金子随手就搁。他吃饭的样子，像个世家公子，可世家公子哪会没人伺候呢。
　　小安在心里嘀咕：这人，什么来路？
　　那人吃到一半，放下筷子："伙计。"
　　"哎！"小安赶紧过去，"客官还要点什么？"
　　"不点了。"那人说，"我打听个事——你们掌柜那坛江离，什么来头？"
　　小安挠了挠头："什么来头？就、就是我们掌柜的亲手酿的……"
　　"怎么酿的？"
　　"就、就……"小安努力想了想，"我们掌柜的往里加药材，加了九十——"
　　"小安！"玉魂的声音从后堂传来，"辣萝卜快没了，去后院抱一坛来！"
　　"哎！"小安应了一声，一溜烟跑了。
　　那人放下筷子，看向后堂门口。
　　玉魂正站在那儿，手里拿着团扇，慢慢扇着风，那扇子上的狐狸，美的化形一般。她就这样拿一双眼睛瞧着那人，像有千言万语的，又很无聊的，瞧着那人。
　　"掌柜的，"那人说，"令伙计说，你这酒里，加了九十味——药材。"
　　"他记错了。"玉魂说，"是九十罐辣萝卜。"
　　"九十罐辣萝卜，和一坛酒，分得清吗？"
　　"分得清。"玉魂说，"辣萝卜能下酒，江离不能。"
　　那人点头："掌柜的说话还是那么有道理。"
　　他站起来，掸了掸衣摆，把那锭金子又搁回柜台上："饭钱。"
　　玉魂没接："多了。"
　　"多的，"那人说，"买掌柜的一句话。"
　　"什么话？"
　　"下个月，"那人说，"我再来时，掌柜的能告诉我——这坛酒，到底什么来头。"
　　他说完，拱了拱手，走了。
　　玉魂站在柜台后头，看着那锭金子，看了很久，慢慢收进袖里。
　　堂里的灯影晃了晃。小安抱着辣萝卜坛子从后院跑回来，见那人已经走了，好奇："小姐，那人谁啊？"
　　"不知道，坏人吧。"玉魂说。
　　"那他问江离——"
　　"他问不出什么。"玉魂打断他，"以前倒不知道你诚实。"
　　小安一愣，随即脸一红，低下头："小姐，我、我不是故意的……"
　　"我知道你不是故意的。"玉魂说，"下回他再问，你就说，江离是掌柜的嫁妆。"
　　"嫁妆？"小安眨了眨眼，"小姐，你还没嫁人呢，哪来的嫁妆？"
　　"所以说，是'还没嫁出去'的嫁妆。"
　　玉魂看着门外，又说，"编谎话，要编得自己都不信，别人就信了。"
　　小安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许因从灶房出来，手里端着一碗热水，慢慢喝着。他喝完，忽然开口："老板娘，那不是个客人，对吧。"
　　玉魂转头看他："你什么意思？"
　　"他进门的时候，先看的是您，而后是柜台后那扇门，不是菜牌。"许因说，"寻常客人，进了门先看吃食；他先看......您。"
　　玉魂的手，在算盘珠上停了一下。
　　"还有。"许因说，"他袖子里藏着一把刀。"
　　"刀？"
　　"很短。"许因比划了一下，"这么长，像裁纸的。"
　　玉魂皱眉："裁纸刀？"
　　"嗯。"许因说，"专门裁纸的刀，只有一种人随身带——"他说，"写字的。"
　　"写字的人，多了去了。"
　　"写字的人多，随身带裁纸刀的人不多。"许因说，"他生了双漂亮受，左手食指的指节上，有茧——握笔的茧。一个常年握笔的人，袖子里藏着裁纸刀，走路却比我还轻。"他放下碗，"老板娘，这人是官。"
　　堂里静了一瞬。
　　小安张了张嘴："官？哪个官？"
　　"不知道。"许因说，"但官，不会无缘无故来打听一坛酒。"
　　他看了玉魂一眼，那眼神里带着一点说不清的东西："老板娘，你这坛江离，到底什么来头？"
　　玉魂站在柜台后头，看着窗外的暮色，没有回答。
　　夜里，店门上了板。
　　小安去睡了。许因蹲在屋脊上——他这些天夜里都不睡屋里，说屋顶凉快。莫青山照例在后院劈明天要用的柴。朱琏在房里练她的引梦功夫，练着练着睡着了，又做起梦来，哼哼唧唧的，邱诚披衣起来给她看了一回。
　　玉魂一个人，坐在后院的秋千上。
　　烟儿趴在她怀里，尾巴一下一下地打着拍子。她坐了好一会儿，起身回屋，从柜子里捧出那坛江离。
　　坛身上的红绸还在，是她开张那天系上去的。她揭开坛盖，凑近闻了闻——酒香里，混着一股极淡的药气。
　　九十味。
　　她数过很多回，每一味都记得：哪一味是哪个日子加进去的，她心里清清楚楚。这坛酒，从她离开......那天起酿，酿到今天，正好九十味。
　　她盖好坛盖，把坛子放回柜子里，锁好。
　　"坏人......来头大了。"她低声说。
　　月光从窗缝里漏进来，落在那把锁上，亮晶晶的。
　　门外，院墙上有个人影，停了一瞬，又没了。
　　许因蹲在屋脊上，看着后院那扇窗，很久。
　　第二天一早，小安打着哈欠起来洒扫，见玉魂正站在柜台后头擦青瓷盏，擦一下，转一下，指尖在盏沿上慢慢走了一圈。
　　"小姐。"小安一边扫地一边问，"江离到底什么来头啊？"
　　"来头大了。"
　　"什么来头？"小安来了精神。
　　"说了你也不懂。"
　　"那你说说嘛！"
　　玉魂把擦好的青瓷盏搁回架上，想了想，说："它是我的账本。"
　　"账本？"
　　"嗯。"玉魂说，"记着我这辈子，欠了谁多少。"
　　小安眨了眨眼，似懂非懂："那……有人来要账，怎么办？"
　　"那就还。"
　　玉魂说："还清了，就不欠了。"
　　“就开心了吗？”
　　玉魂顿了顿，“先还了再说。”
　　她说完，没再看小安，转身去后堂忙活了。
　　小安站在原地，挠了挠头，想不明白。
　　门外，品徐街的槐树叶子被风翻了个面。昨儿那个穿玄青衫子的人，站在街角的一棵老槐树后面，看着食居客栈的门脸，看了很久。
　　他身边不知何时多了一个人："先生，起风了。"
　　"起风了 。"那人说，"一坛酒，九十味。她离开太久了。"
　　"先生您说，什么久了？"
　　那人没回答。
　　他转身走了。老槐树的影子落在他身上，一晃，就不见了。

作者有话说

国庆节快乐啊各位，最近真的太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