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食居客栈》咬一口莓莓

7、情报生意 小安是在柜

　　小安是在柜台底下扫出一颗骰子的。
　　他举着那颗骰子，翻来覆去看了半天："小姐，店里哪来的骰子？"
　　"我掉的。"玉魂头也没抬，正在拨算盘。
　　"你又不赌。"
　　"我不赌。"玉魂说，"骰子是账。"
　　小安没听懂。他把骰子搁回柜台上，又去扫地了。他不知道，那颗骰子今晚要替它主人跑一趟——骰子面上的点数，是暗号：今夜，城南有客。
　　日头落尽，玉魂让小安看店，说去西市买坛醋。
　　她从后门出去，拐过三条巷子，钻进一间挂着半旧布帘的铺子。铺子门脸小得可怜，匾上写着"王记杂货"，里头却别有洞天——掀开布帘，人声像一锅滚开的水扑出来。堂屋正中一张长桌，桌上散着骰子、牌九、铜钱，烟气缭绕，赌客们的眼睛熬得通红。
　　这是一间赌坊。赌坊是壳，壳里卖的是消息。
　　"九姑娘来了！"柜台后一个矮胖的男人搓着手迎出来，正是王六，"今儿风大，您路上可还顺？"
　　"顺。"玉魂把手里的骰子搁在柜台上，点数朝上，"有客？"
　　王六顺着她的目光看了一眼骰面，压低了声音："有。今儿下午来的，出了一笔大价钱——查一样东西。"
　　"什么东西？"
　　"玉。"王六说，"失玉案，那块玉。"
　　玉魂的指尖，在柜台上轻轻叩了两下。
　　失玉案。正月里国库丢了金子，二月里于氏一门死绝，五月里宫里的玉出去转了一圈，又自己回来了——三桩案子，官府说是三桩，可那玉，是唯一"回来"的东西。
　　"客人什么来路？"她问。
　　"不知道。"王六摇头，"下午来的，戴着一顶灰帷帽，从头到脚捂得严实。钱搁下了，话就一句：要见九姑娘，当面谈。"
　　"那就见。"
　　王六引着她往里走。赌坊后头有一间小屋，门帘压得低，屋里只点一盏油灯。
　　灯下坐着一个穿灰袍的人。
　　帷帽压得极低，看不见脸。他听见脚步声，没动，只开口："九姑娘。"
　　声音不高不低。可玉魂的耳朵动了一下——这声音，不像老人。灰袍、帷帽、白发抖露在外面，分明是个老仆的打扮，可这一声"九姑娘"，中气十足，像壮年人压着嗓子说话。
　　一个装成老人的壮年人。
　　玉魂心里有数了。她在他对面坐下："贵主人要查玉？"
　　"查玉。"灰袍人点头，"失玉案那块玉，从被偷到被送回来，中间经手过谁。九姑娘查得出来，价随九姑娘开。"
　　"价我不急。"玉魂说，"我想先问一句——贵主人要这块玉，做什么？"
　　灰袍人沉默了一会儿。
　　"不是要。"他说，"是要它'回'。"
　　"回哪儿？"
　　"回它该回的地方。"
　　玉魂没接话。她看着那盏油灯，灯花跳了跳，她伸手，把灯芯拨亮了些："贵主人凭什么觉得，我查得出来？"
　　"我家主人说，"灰袍人开口，"九姑娘从前见过那块玉的真容。见过的，认得出。"
　　玉魂的手，在灯芯上方停住了。
　　她见过。很多年前见过，在一个人身边，隔着重重宫门，见过一眼。那玉的纹路，她记到今天。
　　"见过的，"她说，"未必认得出。我记性不好。"
　　"我家主人还说了一句。"灰袍人声音低下去，"九姑娘见过的那块，和案里那块，不是同一块。"
　　屋里静了。
　　灯花又跳了一下。玉魂慢慢收回手，把油灯搁回桌上。她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心里却像被人扔进了一颗石子——不是同一块。案里那块，是"回来"的那块。如果不是她见过的那块，那"回来"的是什么？真的那块，又在哪里？
　　"你家主人，"她开口，声音稳，"要'回'的，是哪一块？"
　　"九姑娘聪明的。"灰袍人没有正面答，"主人只让我带一句话——九姑娘接了这单，除了价，还有一样东西，主人送得出手。"
　　"什么东西？"
　　"九姑娘找了很多年的那个名字。"
　　玉魂呼吸顿了一下。她没有问是哪个名字，因为灰袍人已经说了——"往生。"
　　玉魂的手，在袖子里慢慢攥紧。
　　她找"往生"找了多久，自己都快记不清了。这世上有资格说这两个字的人，掰着手指都数得过来。可现在，一个看不见脸的人，隔着半间屋子，轻轻巧巧把它递到她面前，像递一杯茶。
　　"接单吗？"灰袍人问。
　　玉魂看着那盏油灯。灯焰在风里晃了晃，她伸手，拢住灯焰，让它稳稳地立起来。
　　"接。"
　　她接单的时候，脸上是笑着的。可只有她自己知道，那盏灯焰拢在她掌心里，一动不动，像她此刻的心。
　　灰袍人站起来，拱了拱手："下月十五，我再来听信。"他走到门口，又停住，"九姑娘，主人还有一句话——"
　　"说。"
　　"查玉，别查太深。"灰袍人说，"有些东西，知道了，就回不了头了。"
　　他说完，掀帘走了。
　　玉魂坐在灯下，看着那块帘子晃了晃，落回原处。她坐了很长时间，直到油灯烧去半截，才起身，从赌坊后门出去，原路走回客栈。
　　夜色已经很深了。
　　她没走正门。她翻墙进的院子——落地时，脚步顿住了。
　　后院的窗台上，斜斜插着一枝白玉兰。
　　花枝新鲜，露水还没干。靠着一只空陶坛，安安静静地立着，像等了她很久。
　　玉魂站在院子里，看着那枝白玉兰，没有动。
　　品徐街没有白玉兰。整个鹤宁城，有白玉兰的地方只有一个——城东那座旧宅子，如今改了名，门口挂的是别家的匾。可那棵白玉兰，是十几年前就种下的，年年开花。
　　她十四岁随着那人离开那座府邸那天，回头看了一眼。是院子里那棵白玉兰。
　　那天她没带走任何东西。
　　现在有人把它送来了。
　　只是一眼，那人却记住了，这些年。
　　玉魂站了很久。月光落在那枝花上，花瓣白得近乎透明。她终于走过去，伸手，把那枝白玉兰拿起来，带回屋里，插进一只粗瓷瓶，放在柜台上——摆在最亮的地方。
　　然后她回到院子里，坐在秋千上，看着墙头。
　　"下个月再来的时候，"她说，"走正门。"
　　没有人应她。
　　院墙外，有个影子，停了一瞬，而后靠近，又拉长，随着影子的消散，没了动作。
　　屋脊上，许因睁着眼睛，定眼看着那个影子消失的方向，没有说话。
　　第二天一早，小安擦柜台，看见那枝白玉兰："小姐，哪来的花？"
　　"街坊送的。"
　　"品徐街的花都长在树上，"小安嘀咕，"谁家会送花啊。"
　　"那就当是树自己掉的。"玉魂说。
　　小安"哦"了一声，没再问。他转身去洒扫，没看见玉魂的目光，在那枝花上停着，柔和，沉静。
　　后院里，许因蹲在墙根下，看着墙头一块很新的踏痕，看了很久。
　　"老板娘。"他忽然开口，"昨晚，有人来过？"
　　玉魂正在柜台后头擦青瓷盏，指尖没停："没有。"
　　"墙头有踏痕。"许因说，"很新。"
　　"那是我自己翻墙回来踩的。"玉魂说，"我昨晚去西市买醋，回来懒得开门。"
　　许因看着她，没再问。
　　可当天夜里，玉魂从暗格里取出一块叠得整整齐齐的绢帕时，她听见屋脊上有一声极轻的响动——许因翻了个身，把脸转向另一边。
　　他没看。他也没问。
　　玉魂坐在灯下，展开那块绢帕。绢帕泛黄，边角磨得起了毛，帕子正中，用极细的墨线，描着一块玉——是她凭记忆画的。纹路繁复，龙纹盘绕，正中一个篆字，她描了很多年，一笔都不敢错。
　　她看着那幅描画，想起灰袍人的话："不是同一块。"
　　"回它该回的地方。"
　　她吹了灯，在黑暗里坐了很久。
　　"查玉的人，"她低声说，"是想要它回来，还是想让它——再也回不来？"
　　没有人回答她。
　　月光从窗缝里漏进来，落在那块绢帕上。那枝白玉兰在柜台上静静地立着，花瓣白得像一层薄霜。
　　门外，品徐街的夜风翻过墙头，卷起一片叶子，落在那枝花上，又落了。

作者有话说

纠结款上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