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画像 第二天，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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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官差又来了。
这回不是昨儿那两个。
来的是一个四十上下的男人，穿一件洗得发白的青布直裰，腰间挂着一枚腰牌，走路没声。他进门不吆喝，先四下里看了一圈——那双眼睛不大，看人的时候，却像在给什么东西过秤。
然后他拱手："掌柜的，京兆府办案，讨杯茶喝。"
小安要去沏茶，玉魂抬手止住，自己提了壶过去。
"差爷请坐。"
"掌柜的客气。"男人坐下，接过茶碗，却不喝，只端在手里，三根手指托着碗底——那是老练家子的手势，茶不烫手，还能随时搁下。"昨儿我这衙门里，有两个人来贵店贴过画像，掌柜的还记得吧？"
"记得。"玉魂说，"一百万两那位。"
"一百万两，是笔大买卖。"男人笑了，"掌柜的昨儿说，没见过画上人。"
"是没见过。"
"我信。"男人说，"不过今儿来，是想跟掌柜的打听个人——昨儿柜台边，那个端茶盘的小哥，是贵店的伙计？"
玉魂手里的算盘珠一下就不动了。
"是。新来的，干了没两天。"
"人呢？"
"昨儿下午，辞工走了。"玉魂叹了口气，苦笑着，"年轻人，待不住。走的时候还欠着我三个月房钱呢——差爷要是见着他，烦请知会一声，让他把账结了再走。"
男人听了，不接话，只低头喝茶。
他喝得很慢，品茶不是品茶，倒像是品她这番话。
半晌，他放下茶碗："掌柜的，你这茶不错。"
"差爷过奖。"
"店也不错。"男人站起来，掸了掸衣摆，"京城的店，我关九都认得。掌柜这店——"他走到门口，回过头，"有意思。"
他走了。
堂里静了好一会儿。
小安这才从柜台后头探出头，脸都白了："小姐，他、他是不是……"
"是。"玉魂说。
她站在原地，看着门口，看了很久。她见过很多人，练家子、官差、亡命徒——可像关九这样的，她只见过一次。那种人不急不躁，话不多，句句都在点子上。你说什么他都信，可你越说他越信，你心里就越没底。
"许因呢？"她问。
"在、在后院劈柴呢。"
"让他这几日别上前厅。"玉魂说，"饭食我给他送。"
"哎。"小安应着，又小声嘀咕，"小姐，咱这店，到底是开张啊，还是藏人啊……"
玉魂没理他。
她走到后院门口，看见许因正蹲在柴堆边劈柴。日头晒着他，袖子卷到肘弯。他听见脚步声，没回头："人走了？"
"走了。"
"关九。"许因说，"京兆府的老捕头，十六年没升过官。"
玉魂脚步一顿："你认得他？"
"画像贴得到处都是。我躲在灶房后头，听衙役说，他今儿一上午，把品徐街的客栈都走遍了。"许因把一截柴劈开，"走遍全街，只回你这店来问。老板娘，他记住你了。"
玉魂沉默。
她想了想，把方才那番话原原本本复述了一遍。许因听完，没说话，只把柴码齐，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
"编得不像。"他说。
"哪儿不像？"
"你说我辞工，说我还欠着三个月房钱。"他抬眼，"可关九出去的时候，脚步比来时轻了半寸。"
玉魂仔细回想。关九走时，脚步确实像是轻了些。
"他高兴什么？"她问。
"他不高兴。"许因说，"他是放心了。老板娘，你越把他往'讨债'上引，他越信你心里有鬼。一个真没干系的人，不会记得自己欠了谁多少钱。"
玉魂看着他。
她做了这么多年暗卫，藏了这么多年人，头一回，被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指出来——她撒谎的方式，有问题。
"那依你说，该怎么答？"
"不答。"许因说，"他问小哥去哪儿了，你就说，昨儿下午有个伙计辞了工。他再问，你就说不记得了——掌柜的，一个开店的，刚开张没两天，能精确的记得住每个伙计的脸和名字，才有鬼。"
玉魂看着他。
那年轻人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平淡，像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可玉魂知道，他说的每一条，都是拿命试出来的经验。
"你以前躲过官差。"她说。
许因没接话。他把最后一截柴码好，把斧子插回柴堆上："老板娘，这几日我避着前厅。可关九这样的人，你不找他的麻烦，他会找你的。"
他想找的，不是我。是画像上那个人。
说完，他转身往灶房走。
玉魂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忽然开口："许因。"
他停下。
"画像上那个人——"她说，"你昨晚盯着他看了一整夜。你看出什么了？"
许因蹲在柴堆边，没回头，好一会儿才开口。
"我看出，"他说，"他不像我。"
"不像你？"
"我照过镜子。我的眼睛像他，鼻子像他，连笑起来，都像他三分。"许因的声音很轻，"可我总觉得，我们俩，哪儿都不像。"
他说完，进了灶房。
玉魂站在后院里，看着那扇灶房门，身上有些凉。
中午，许因出去了。
他说"出去走走"。玉魂没拦他。她让小安盯着后门，自己照常开门做生意。
生意还是好的。昨儿开张的名声传出去，今儿来的客人多了两成，都点着要尝尝那"一坛千金"的江离。玉魂一概答："江离不卖。"
有客人不死心："掌柜的，我出一百两，就尝一口——"
"一百两，够我半年的茶钱。"玉魂笑，"可江离啊，我自己都舍不得喝。"
客人们起哄，玉魂也不恼，拿话岔开。她一边应酬，一边留神着门口——直到傍晚，日头偏西，许因才从后门闪进来。
他脸上多了一道新鲜的擦伤，从眉梢一直拉到颧骨，像一道新添的墨。
玉魂正在柜台后头拨算盘，指尖没停："摔的？"
"让墙上的钉子刮的。"许因说，"老板娘，我下午去了趟城隍庙。"
"去那儿做什么？"
"听人说书。"他顿了顿，"说书的讲了个故事——说十几年前，往北过了关，有个厉害人物，一身功夫天下罕有，后来不知怎么的，死在一场大火里。连尸首都没找全。"
玉魂拨算盘的手，停了一下。
火。
"那人姓什么？"她问。
"说书的没说。"许因说，"他只说，那人死的时候，满城的江湖人都去送他。后来有人在他烧剩下的宅子里，捡到一块牌子。牌子上刻着一个字——"他抬起眼，"许。"
玉魂的手指，在算盘珠上停住了。
许。
她想起很多年前，被"无名"搭救后，她在地窖里看到的那幅画。画上的人，腕上缠着赤色的纹路。她当时年纪小，只记得那幅画挂在堂上，像供着一尊神。她没问过画上的人是谁，因为没人敢说。
可她现在忽然想起——那幅画的右下角，好像题着两个字。
是什么字来着？
她记不清了。
"老板娘。"许因开口，"你认得那个人吗？"
玉魂抬眼，对上他的目光。那年轻人站在柜台前，暮色落在他身上，他脸上那道擦伤还红着，眼睛却亮得吓人。
"我不认得。"她说。
"可你刚才，想了一会儿。"许因说，"老板娘，你撒谎的时候，会想一会儿。"
玉魂愣住了。
半晌，她苦笑："许因，你可真会看人。"
"我没别的本事。"许因说，"就会看人。""老板娘，我不问你认不认得他。我就问你一句话——"
"你说。"
"画像上那个人，他姓许吗？"
玉魂看着他。
天色一寸一寸暗下去，堂里的客人走了大半。小安在远处擦桌子，擦得心神不宁，竖着耳朵听这边。
"我不知道。"玉魂说，"我是真的不知道。"
许因看了她很久，点了点头："行。"
他转身往后院走。
"许因。"玉魂叫住他。
他停下。
"你查画像，是为了知道他是谁，"玉魂说，"还是为了知道你是谁？"
许因背对着她，站了很久。久到玉魂以为他不会回答了，他才开口，声音很轻：
"我不知道。"
他说完，进了后院。
玉魂站在柜台后头，看着那道门帘晃了晃，落回原处。她忽然觉得，那年轻人问的那句话，像一枚钉子，扎在她心上。
画上的人，姓许吗？
她不知道。
可她知道自己记得什么——很多年前，地窖里那幅画右下角，题着的两个字，不是"许"。
是"往生"。
夜里，玉魂没睡。
她坐在灯下，手里捏着块旧帕子。帕子洗得发白，一角绣着一朵缠枝莲——是她小时候，从组织里带出来的唯一一件东西。她摸着那朵缠枝莲，想起地窖里那幅画。
画上的人腕上缠着赤色的纹路。
许因腕上也有。
她以前觉得，那是"印记"，是组织的记号。可现在她想——如果那幅画上的人是许因的父辈，那印记，就该是传下来的东西。
她蘸了茶水，在桌面上写下一个字。
许。
写完，她看着那个字，看了很久。
窗外，院墙上，有个影子停了一瞬。
玉魂抬眼。那影子已经不见了。风从窗缝里灌进来，桌上的"许"字，慢慢洇开，化成一滩水。
她把帕子收好，吹了灯。
黑暗里，她听见后院传来一声极轻的响动——是莫青山翻墙回来了。
"……查到了吗？"朱琏的房里，传来一声迷迷糊糊的梦呓。
不是对谁说的。
玉魂躺在黑暗里，睁着眼，想：这店里，到底有多少人，夜里不睡觉。
屋脊上，莫青山蹲在月光下。
他从怀里掏出一张画像——正是他夜里从墙上揭下来的那张。他借着月光，看着画上那双眼睛，看了很久。
很久。
然后他把画像叠好，收进怀里，低低地说了一句：
"……十六年了。"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画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