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开张 庆祝重新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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庆祝重新开张的日子，是莫青山定的。
他说他看过日子，说初八宜开市。小安当时"呸"了他一口："你一个睡屋顶的，还看得懂黄历？"莫青山挠了挠头，憨憨地笑："俺识得几个字，够用了。"后来玉魂才知道，他说的初八，是朱琏的生日。
不过这话是后话了。
初八一早，品徐街的街坊们是被一串鞭炮声叫醒的。
"噼里啪啦"的响动从街尾传来，震得屋檐上的灰簌簌往下掉。小安捂着耳朵缩在门后，又忍不住探头往外看——食居客栈的门脸上，今儿个挂了一块新匾。匾是上好的楠木，乌沉沉的底子，三个烫金的大字：食居客栈。字是邱诚写的，笔锋清瘦，像他这个人。
"哟，开张啦！"
"老程家的闺女开的店？"
"听说里头住的都是些怪人——"
街坊们指指点点，围了一圈。玉魂站在门口，春日一般的暖黄的衫子，腰上系着根银链，发间一支白玉簪，通身素净，倒把满地的碎红衬得更艳了些。她拱拱手："各位街坊，小店今儿重新开张，头三日酒菜半价，茶水管够——"
"掌柜的，你那个江离呢？"
人群里有人喊了一嗓子，玉魂的笑纹丝不动："江离不卖。"
"那叫什么江离！"
"就是——"人群哄笑起来。
玉魂也不恼，转身把一挂红布从柜台后的酒坛上揭下来——那坛江离静静地卧着，坛身上系着红绸，像一顶没人敢掀的红盖头。她拍了拍坛身："酒不卖，但今儿高兴，我请街坊们尝尝。一人一杯。喝完了，还想过瘾的——"她顿了顿，眼睛弯起来，"下个月再来。"
人群里"哗"地炸开一片叫好声。
后院里，五个人坐了一桌。
是玉魂说的：正经见街坊里头一天，店里的"自己人"吃顿饭。小安跑前跑后地端菜，报菜名报得抑扬顿挫："清蒸鲈鱼——酱肘子——四喜丸子——还有我们掌柜的亲手腌的辣萝卜！"
朱琏第一个夹了筷子辣萝卜，咬了一口，"嘶"地吸了口气，眼泪都出来了，却还往嘴里塞："好吃！好吃！"
莫青山在旁边，又心疼又好笑，忙倒了杯凉茶："小姐，慢点吃。"
"莫大叔你也吃！"朱琏给他夹了满满一筷子菜，莫青山看着碗里堆成小山的菜，张了张嘴，又低头扒饭，耳朵悄悄红了。
邱诚坐在桌尾，低头给身边的人盛粥。
那是一个少年，十七八岁的年纪，脸还带着病后的苍白，一双眼睛却清亮得很。他穿得素净，青衫，袖口绣着极细的竹纹——正是那夜邱诚背进店来的"弟弟"。他伤得重，这些天一直昏睡着，今儿才头一回能坐起来，被邱诚扶到桌边。
"能坐得住吗？"邱诚问。
"坐得住。"少年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点久病的沙哑，"多谢邱大哥。"
"谢什么。"邱诚把粥碗推到他面前，"先垫垫胃。"
少年低头喝粥，安安静静的。他喝了两口，忽然抬起眼，扫了一圈桌上的人，目光在许因身上停了停，又若无其事地收回去。
玉魂把这一切看在眼里，没说话。
她端着酒杯站起来："今儿店里人多，我立三条规矩，大家听一听——"
桌上静了。
"一，江离不卖，谁也别惦记。二，"她竖起第二根手指，"进了这门的事，出了这门，就当没听见。三——"她的目光慢慢地从许因脸上滑到莫青山脸上，又滑回来，"谁在这店里动手，谁就出去。"
最后一句话落下，堂里安静了一瞬。
朱琏"噗嗤"笑了："漂亮姐姐，你这规矩，是防谁呢？"
"防的是谁，谁心里清楚。"玉魂把酒一饮而尽，"行了，开席。"
开张头一天，生意出奇地好。
街坊们给面子，头三日半价，菜上得快，茶续得勤。许因端着托盘在堂间穿梭，一桌一桌地添茶倒水。他话不多，客人说什么他都应个"好"，动作却快得惊人——一转身的工夫，两桌的残茶已经收了，新茶已经续上。有眼尖的茶客嘀咕："这伙计，手脚利索得不像话。"旁边有人接话："利索还不好？"
许因没接话。
他只管干活，一上午的工夫，把店里每个角落都"走"了一遍——哪里能藏人，哪里能翻窗，哪扇门最结实，他心里大概都有了数。
小安在心里嘀咕：这位许哥，是来当跑堂的，还是来看家护院的？
日头过午的时候，官差来了。
来的是两个穿皂衣的差役，一个高，一个矮。矮的那个手里捧着一卷黄纸，进门先"哟"了一声："好热闹！开张呢？"
玉魂迎上去，笑问："二位差爷，有何贵干？"
"奉命办事。"高个差役板着脸，把手里一卷画轴"哗"地展开，往柜台上一拍，"京兆府悬赏要犯，画像在此。店家好生认认，若是见过画上之人，速来报官。悬赏——一百万两白银。"
一百万两。
堂里的嘈杂声，像被人一刀切断了。
玉魂的目光落在那卷画像上。
画上是个男人，约莫四十上下的年纪，眉目清隽，颌下无须，眉眼间带着一种说不出的沉静。画工不算好，线条粗疏，可那双眼睛画得很仔细——清得不像个江湖人。
玉魂的指尖，在袖口里轻轻一蜷。
她见过这双眼睛。
在很多很多年前，她还是个半大的孩子，躲在地窖里，借着一线漏进来的光，看过堂上那幅画。画上的人，腕上缠着赤色的纹路，已经死了。
画上的人，早就死了。
"差爷。"玉魂的声音稳稳的，脸上笑着，"画上这位，瞧着面生。小店刚开张，见过的人有限——"
"面生？"矮个差役凑过来，眯着眼打量她，"掌柜的，你再仔细看看？上头说了，这画像是照着'活人'画的，画上的人，保不齐就在京城里头。你好好认认——"
玉魂没说话。
她身后，堂里的声音已经低得只剩衣料摩擦的响动。所有人的目光，都在不自觉地往一个方向飘——
许因。
他站在柜台边，端着茶盘，眼睑半垂着。画上的男人四十上下，他二十出头；画上人眉目清隽，他眉目也清隽；画上人有一双清得不像江湖人的眼睛——许因也有一双，清得能照见人。
三分像。说不上哪里像，可又哪里都像。
矮个差役顺着众人的目光看过去，先是一愣，随即笑了："哟，这位小哥——"
"差爷。"玉魂侧了半步，恰好把他的视线挡了个严实，"画上这位，年约四十；我家这伙计，才二十出头。差爷办案，总不至于连年纪都分不清吧？"
矮个差役"啧"了一声，还想说什么。
这时，桌尾那个一直安安静静喝粥的少年，忽然开了口。
"画得不像。"
声音很轻，却清清楚楚。
满堂的目光，一下子都落到了他身上。
少年放下粥碗，抬起眼，看了看那卷画像，语气平平的："画上人左眉有道疤，画上没画出来；鼻梁比画上高三分，嘴也比画上薄。差爷，你们这画师，是照着通缉文书上的描述画的吧？没见过真人。"
矮个差役愣住了。
他低头看了看画像，又看了看那少年，忽然打了个激灵："你、你怎么知道得这么清楚？你见过画上人？"
少年垂下眼，声音还是那样轻："没见过。猜的。"
"猜的？"
"画上人悬赏一百万两，官府却只贴得出一张这样粗疏的画像，说明画师没见过真人，只凭口述。既是口述，必有出入。我按常理猜的。"少年说完，低头又喝了一口粥，"差爷若是不信，大可以当我胡说。"
堂里静了一瞬。
高个差役哼了一声，把画像卷起来："行了行了，别耽误事。掌柜的，记好了——见了画上人，速来报官！"
他撂下话，领着矮个差役走了。
堂里的气氛，却再没热起来。
朱琏咬着筷子，凑到玉魂耳边，小声说："掌柜姐姐，那个画像上的人……我怎么觉得，我在哪儿见过他？"
玉魂递花生米的手，悬在半空，停了一停。
"你见过？"
"想不起来了。"朱琏皱着眉，"就……觉得眼熟。在哪儿见过来着……"
她说着，下意识去看许因。许因正低头擦桌子，像是没听见。
玉魂把碟子往她面前推了推："吃饭。想不起来的事，别硬想。"
那天夜里，玉魂在后院等了很久。
许因没有回来。
她坐在秋千上，烟儿趴在她怀里，尾巴一下一下地打着拍子。她一直等到二更天，才听见墙头一声极轻的响动——有人翻墙进来了。
程玉魂没睁眼："回来了？"
脚步声顿住了。
"嗯。"许因的声音从黑暗里传来，闷闷的，"回来了。"
"去哪儿了？"
沉默。
"画像贴到哪儿，我去了哪儿。"许因说，"我想看看，官府到底贴了多少张。"
程玉魂睁开眼，看向他。月光下，那年轻人站在院墙边，看不清神色。他手里攥着一张黄纸——正是白日里官差贴出去的画像，不知什么时候被他揭了一张下来。
"你揭了一张？"
"嗯。"
"画上人，你认识？"
许因沉默了很久。
久到程玉魂以为他不会回答了，他才开口，声音很轻："老板娘，你还记不记得，你问过我，腕上这道印子，等我想说的时候，来告诉你。"
程玉魂的心，轻轻提了起来。
"嗯。"
"那印子，是药。"许因说，"从小喂到大的药。喂药的人告诉我，这药能让人忘了疼。他说的没错——我确实忘了，忘了自己是打哪儿来的，忘了自己姓什么。"他顿了顿，"直到我看见那张画。"
他抬起眼，直视程玉魂。月光下，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烧。
"画上的人，我不认识。可我知道——"他的声音低下去，"他一定认识我。"
程玉魂抱着烟儿，看着他，没有说话。
很多年前，她在地窖里看过那幅画。画上的人腕上缠着赤色的纹路，已经死了。她当时以为，那幅画就是那人的下场。
可今天她看见许因腕上那道印记，活生生地，还红着。
"你打算怎么办？"她问。
"画像贴出来了，官府在找。画上的人已经死了，找不到了。"许因说，"但他们要找的，未必是画上的人。"
他低头，看了看手里那张画像，又看了看自己腕上的印记，慢慢地，把画像叠起来，收进怀里。
"他们找的，是能认得这张画的人。"
程玉魂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许因。"
"嗯？"
"不管他们要找谁。"她说，"你进了我这店，就是我的人。你要是不想让他们找到——"她顿了顿，"我可以让你'找不到'。"
月光下，那年轻人看着她，眼底那点烧着的东西，忽然就软了下来。
他别开眼，声音哑哑的："……多谢老板娘。"
"行了，去睡吧。"程玉魂收回目光，"明儿还要开门做生意。"
许因应了声"好"，转身往屋里走。走出两步，他又停下来，没有回头："老板娘。"
"嗯？"
"画像的事，别让店里其他人卷进来。"他说，"那姑娘——朱小姐，她见过画上人。她的梦，比她的记性诚实。往后，别让她再做那种梦了。"
程玉魂抱着烟儿，看着他的背影没入夜色，慢慢地，眯起了眼。
第二天一早，小安起来洒扫，发现一件怪事。
"小姐！小姐！"他举着一张黄纸，连滚带爬地跑进来，"那、那张画像——昨儿官差贴在外头的画像，让人给揭走了！"
玉魂正在拨算盘，头也没抬："揭了就揭了。"
"不是！"小安急道，"是让人给揭走了——干干净净的，连个角都没留！我昨儿夜里还在呢！"
玉魂的手，停了一下。
她放下算盘，走到门口。门外的墙上，果然空空荡荡——官差昨儿贴的那张悬赏画像，连同贴画的浆糊印子，都不见了。墙皮干干净净，像是从没贴过。
玉魂站在门口，看着那面空墙，看了很久。
"有意思。"她低声说。
她转过身，正看见许因端着两屉包子从灶房出来，晨光落在他身上，他神情平静，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
玉魂的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瞬，什么也没说，回屋了。
后院里，朱琏正追着莫青山要糖葫芦。莫青山被她缠得没办法，掏出一串油纸包的糖葫芦递给她。朱琏接过来咬了一口，忽然"咦"了一声，歪着头看莫青山：
"莫大叔，你昨儿夜里是不是出去过？我好像看见你翻墙回来——"
莫青山挠了挠头，咧嘴笑："小姐看错了。俺昨夜一直睡在屋顶上。"
"是吗……"朱琏咬着糖葫芦，嘀嘀咕咕，"那我看见的那个大个子是谁……"
她没放在心上，扭头又追着烟儿去玩了。
玉魂站在柜台后头，把这番话一样样收进耳朵里，手里的算盘珠拨了两下，没抬头。
门外，品徐街的日头正好。那面空荡荡的墙上，新刷的浆糊印子还依稀可辨，像一道被擦掉的旧痕。没人知道那张画像去了哪里，也没人知道，那张画像上的人，此刻正活在谁的眼睛里。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开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