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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第 11 章 ...

  •   第十一章:双溪口

      老张头来的那天是个阴天,云层压得很低,水面上雾蒙蒙的一片。他是个干瘦的老头,头发花白,背微驼,脸上刻着刀劈斧砍似的皱纹,一双眼睛倒是亮堂得很。他背着一个旧竹篓,里面装了两把柴刀、一包草药和几块熏肉,涉水过来上了小洲,站在木屋前面四下打量了一圈,目光最后落在柳如烟身上。

      “你师父当年救过我的命。”他说,声音沙哑低沉,像磨刀石在刮铁,“我答应过她,有生之年,只要是你的事,我老张头随叫随到。”他把竹篓往地上一搁,又看了姜承一眼,目光里带着掂量,“这就是你说的那个后生?”

      柳如烟点了点头。老张头上下打量了姜承一阵,没说好也没说坏,只从鼻子里哼了一声,弯腰把竹篓里的东西一样一样取出来摆在地上。熏肉用麻绳扎着,草药用油纸包着,柴刀磨得锃亮,一看就是常用的家什。

      “住的地方呢?”他问。

      柳如烟朝木屋里面抬了抬下巴。老张头走进去看了一圈,出来的时候嘴角撇了撇,显然对那间四面漏风的破屋子看不上眼。但他什么都没说,把东西搬进去归置好了,又出来在灶台边上转了一圈,伸手把翠娘种的紫苏叶子捻了一片放在鼻尖闻了闻。

      “这玩意儿炖鱼好。”他说。

      翠娘从水边洗菜回来,看到老张头,两个老人对视了一眼。翠娘点了点头,老张头也点了点头。谁也没说话,但那种属于上了年纪的人之间的默契就这么建立起来了。姜承看在眼里,心里松了半截。

      当天晚上,四个人围坐在灶台旁边吃饭。老张头煮了一锅熏肉炖菌子,又用带来的粗面烙了几个饼子,手艺出奇地好。翠娘吃了两张饼,喝了一碗汤,脸上有了笑模样。老张头话不多,闷头吃饭,吃完了把碗一搁,从腰间摸出烟袋锅子点上,吸了两口,吐出的烟雾在暮色里缓缓散开。

      “你们要走多久?”他问。

      姜承和柳如烟对视了一眼。“快则十天,慢则半个月。”姜承说。

      老张头在鞋底上磕了磕烟灰,点了点头。“行。这边有我。你们只管去。”他偏头看了一眼翠娘,又补了一句,“嫂子我照看着,丢不了。”

      翠娘瞪了他一眼。“谁是你嫂子。”嘴上这么说,嘴角却弯了。

      第二天清晨,天还没亮透,姜承和柳如烟就出发了。翠娘站在门口送他们,手里攥着一根柳条,什么都没说,只是看着姜承把剑挂在腰上,把包袱背好。柳如烟站在水边等了一阵,回头看了翠娘一眼。翠娘朝她点了点头,那眼神跟那天在崖洞里看姜承的时候一样——平静,笃定,把所有的担忧都压在了底下。

      两人涉水出了小洲,踩着土埂往北走。晨雾浓得化不开,芦苇在雾里只剩下模糊的轮廓,像一排排沉默的哨兵。柳如烟走在前面,步子不疾不徐,白衣被雾气打湿了边角,贴在脚踝上,露出底下光裸的皮肤。她的脚早就好了,走路稳当,踩在湿滑的土埂上连晃都不晃一下。姜承跟在她身后,背上的包袱里装着干粮、伤药和那张从茶摊妇人手里拿到的名单。

      从云梦泽到双溪口,按照柳如烟的说法,有三天的脚程。先往北翻过两座山,然后沿着一条官道往东走,双溪口就在官道和一条河的交汇处,是个南来北往的交通要冲。路上姜承问柳如烟,那个驿站的地窖她知不知道怎么进去。柳如烟摇头,说她只听说猎盟在双溪口有个据点,具体在哪儿、怎么个布局,她也不清楚。

      “到了再说。”她说,语气很平,“总归有办法。”

      两人走了两天,翻过了两座山,第三天的傍晚,官道的轮廓出现在山脚下。一条黄土路弯弯曲曲地延伸向远处,路面上车辙印深深浅浅,看得出往来的人不少。官道两边散落着几间茶棚和车马店,炊烟升起来,在暮色里凝成薄薄的一层。再往东走了一阵,双溪口的镇子出现在了视线里。比青石镇大得多,一条主街横贯东西,两边店铺林立,酒旗招展。镇子北边有一条河,河面上架着一座石拱桥,桥下泊着不少货船和客船,桅杆林立,灯火点点。

      驿站就在石拱桥的南边桥头,一栋两层的灰砖楼,门前挂着一盏灯笼,上面写着“双溪驿”三个字。楼前停着几辆马车,马厩里拴着几匹骡子,几个车夫蹲在门口抽烟聊天。一楼是饭堂,靠窗的位置坐着几桌人在喝酒吃饭,声音嘈杂。二楼是客房,窗户大多开着,透出暖黄的灯光。

      姜承和柳如烟站在街对面的暗处观察了一阵。柳如烟的目光在驿站前后左右扫了一遍,最后落在驿站后面靠河的一侧。那里有一道矮墙,墙上爬满了枯藤,墙根底下堆着几口破缸和一堆烂木头。矮墙后面是一片窄巷,巷子尽头通向河边的一排货栈。

      “地窖的入口应该在后面。”柳如烟低声说,“茶摊那个妇人说地窖在驿站下面,后面靠河的那一侧最隐蔽。你先进去探一探,我在外面守着。万一有事,你从后面退出来往河边跑,我在桥下等你。”

      姜承点了点头。他把包袱交给柳如烟,只带了青锋剑和火折子,整理了一下衣裳,从暗处走出来,混进了街上的人流里。他低着头,步子不快不慢,装成赶路的旅客,绕过驿站正门,从旁边的窄巷穿到了后面。矮墙后面很暗,只有远处河边货栈的灯影投过来一点微弱的光。他摸到墙根底下,蹲下来观察那排货栈。货栈的门都锁着,窗户关得严严实实,只有最里面一间没有门,敞着口,里面堆着半屋子麻袋,麻袋上落满了灰。

      姜承闪进那间货栈,关上门,摸出火折子吹亮。货栈里面不大,地面是夯实的泥地,靠墙堆着麻袋,有粮食也有药材,空气里弥漫着陈年的霉味和干货的咸腥。他蹲下来仔细看地面,泥地很平整,看不出什么异常。他沿着墙根一寸一寸地摸过去,摸到最里面那面墙的时候,指尖触到一块木板,木板嵌在墙根底下,和地面齐平,上面盖着薄薄一层浮土。他用力抠住木板边缘往上一提,木板掀开,露出底下一个方形的洞口。一股潮湿阴冷的风从洞口涌上来,带着纸张和墨汁的味道。

      姜承把火折子凑近洞口照了照。底下是一条窄窄的甬道,石砌的台阶往下延伸,看不见尽头。他深吸一口气,把火折子咬在嘴里,侧身钻了进去。台阶很陡,只容一人通行,两侧的石壁上渗着水珠,滑腻腻的。他往下走了十几级台阶,脚底踩到了平地。甬道变宽了些,两侧各有一扇木门,门板厚实,上面挂着铁锁。他先推了推左边的门,门缝里透出淡淡的霉味和纸张的气息。他拔出青锋剑,把剑尖插进锁扣的缝隙里,用力一撬。铁锁锈得厉害,没撬两下就崩开了。

      门推开,里面是一间不大的石室。四面墙都是石砌的,墙上凿了龛,龛里搁着油灯,早就灭了。屋子中央摆着一张长条木桌,桌上整整齐齐码着几十卷粗纸和几本册子。姜承走过去,把火折子插在墙上的龛里,拿起最近的一卷纸展开来看。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名字和地址,有的还画了简单的路线图。他翻了翻,看到好几个熟悉的地名,青石镇、柳树屯、姜家坳,都在上面。每个地名后面跟着一两个名字,后面标注着“眼线”“传信”“接应”之类的字样。

      他拿起一本册子翻开。册子比那些散卷更厚,封面上没有写字,但翻开第一页,密密麻麻的条目让他心头一紧。那是往来账目。某年某月某日,某某人付银多少,换取某妖的内丹;某年某月某日,某某门派提供妖物行踪,猎盟接单。数目巨大,金银往来动辄千两,涉及的买主有散修,有门派长老,甚至还有几个官面上的名字。姜承一行一行地翻过去,手指越攥越紧。翻到其中一页的时候,他的目光停住了。

      虚空派,玄尘。后面跟着一长串数字,从十几年前开始,每年都有几笔款项划入猎盟的账上。最近的一笔就在半年前,数目是三千两。旁边备注了一行小字:稷山白蛇,内丹一枚,定金。

      姜承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半年前,正是师门派他来稷山捉拿柳如烟的时候。原来一切早就安排好了。玄尘出钱,猎盟办事,虚空派只需要派一个弟子去走个过场,内丹到手之后,炼丹的炼丹,分账的分账。他以为自己是奉师命除妖,其实从头到尾都是这桩生意里的一环。

      他把那本册子揣进怀里,又翻了翻桌上其他的纸张。其中一卷纸是猎盟的人员名册,列了各地头目的名字和特征,其中就有赵断指和那个灰布短褂的男人。还有一卷是猎盟的联络暗号和信鸽路线。他把这些也收好,正要转身离开的时候,甬道外面忽然传来了脚步声。

      姜承僵住,火折子的光在石壁上晃了一下。他侧耳细听,脚步声从台阶方向传来,不止一个人,脚步急促,带着金属的碰撞声。有人在上面发现了敞开的木板。

      他当机立断,把火折子吹灭,闪身躲到木门后面。甬道里亮起了火把的光,有人从台阶上下来,脚步沉重,一边走一边骂骂咧咧。

      “门开着!有人进去了!快搜!”

      两个人冲进了石室,火把的光照亮了整间屋子。姜承从门后闪出来,青锋剑横着一扫,剑背重重砸在第一个人的后颈上,那人闷哼一声扑倒在地。第二个人反应极快,回身拔刀就砍。姜承侧身避开,剑尖点在他的手腕上,刀脱手飞出去,撞在石壁上弹了回来。他紧跟着一脚踹在那人胸口,把人踹翻在地,剑尖抵着他的喉咙。

      “别动。”他的声音压得很低。

      那人喘着粗气,火把掉在地上,火光在石壁上跳跃。姜承看清了他的脸,是个二十来岁的年轻人,面目普通,眼神里带着惊恐和凶悍。

      “上面还有多少人?”姜承问。

      年轻人咬着牙不说话。姜承把剑尖往下压了一寸,刺破了皮肤,一滴血渗出来。年轻人疼得倒吸一口气,终于开了口:“四、四个……还有两个在上面守着……”

      姜承把年轻人的腰带抽下来把他双手捆了,又把先头打倒那个人也捆了,两个人都塞在桌子底下。他捡起掉在地上的火把,重新点着,快步走出石室,上了台阶。台阶顶端就是那块木板,被他推开之后一直敞着,上面的货栈里亮着火光。他贴着台阶侧壁往上走了几步,听到货栈里有人在走动,脚步声很沉,听得出是个壮汉。

      他猛地推开木板蹿了出去。货栈里果然站着两个人,一个壮汉手里提着一把砍刀,另一个瘦高个握着一对短戟。看到他蹿出来,壮汉挥刀就砍,姜承侧身一闪,剑刺向他的肋下。壮汉回刀格挡,金铁交鸣声在窄小的货栈里炸开。瘦高个从侧面欺上来,短戟刺向姜承后腰。姜承往前一冲避开,顺手拽起旁边一麻袋粮食朝瘦高个砸过去。麻袋砸在瘦高个身上,他踉跄后退,姜承回手一剑,剑背拍在他后脑上,瘦高个软倒在地。

      壮汉趁机扑上来,一把抱住了姜承的腰,两个人一起撞在货栈的墙上,撞得麻袋纷纷掉落。姜承被他箍得喘不过气,剑也抽不出来。他用力往后一磕,后脑撞在壮汉的鼻梁上,壮汉吃痛松手,姜承趁机挣开,反手一个肘击砸在他太阳穴上。壮汉晃了两晃,倒了下去。

      姜承喘了几口气,弯腰把掉在地上的剑捡起来。货栈外面已经传来了喧哗声,有人在喊“后面有动静”。他快步走出货栈,矮墙外面果然有人提着灯笼往这边跑。他没有犹豫,转身朝河边方向跑去。窄巷尽头是一排货栈的后门,门都锁着,他翻过一道矮栅栏,跳下河岸的斜坡,踩在湿滑的泥地上。身后有人追了出来,灯笼的光在窄巷里晃动。姜承沿着河岸往西跑,跑了十几步,一只手从暗处伸出来攥住了他的胳膊,把他拽进桥洞下面的阴影里。

      是柳如烟。她把他按在桥墩的石壁上,一只手捂住他的嘴,另一只手指了指上面。姜承屏住呼吸,头顶上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和叫喊声,灯笼的光在桥面上晃了几晃,又往远处去了。追兵顺着河岸往东边追了,脚步声渐渐远了。

      柳如烟的手从他嘴上移开,但没松开他的胳膊。她的手指冰凉,攥得很紧。两人在桥洞的阴影里站了一阵,等外面彻底安静了,她才开口,声音轻得像耳语:“拿到了?”

      姜承从怀里掏出那本册子和几卷纸。柳如烟借着桥洞缝隙里透进来的一点微光看了一眼,点了点头。她松开他的胳膊,蹲下来把手探进河水里,指尖轻轻划了几下。片刻之后,那条青蛇从水底游上来,绕着她的手指转了一圈。柳如烟低头跟它说了几句话,蛇摆了摆尾巴,钻进水里往东游去了。

      “让它引开追兵。”柳如烟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水,“我们往北走。猎盟的人发现地窖被劫,整个双溪口都会戒严,走大路太冒险。”

      两人从桥洞另一头上了岸,贴着河岸的阴影往北走。镇子北边是一片农田,田埂窄而滑,两人踩在田埂上深一脚浅一脚地走了一阵,直到把双溪口的灯火远远甩在身后。月亮从云层后面出来了,照在空旷的田野上,银白一片。柳如烟停下来,站在田埂上回头看了一眼,双溪口的轮廓在月光里缩成一小片模糊的影子。

      “册子上写了什么?”她问。

      姜承把册子掏出来,翻到折角的那一页,递给她。柳如烟接过去借着月光看了一遍,目光在那行“稷山白蛇,内丹一枚”上停了很久。她合上册子,递还给姜承,脸上没什么表情。

      “三千两。”她说,声音很平,“我这条命值三千两。”

      姜承把册子收好,伸手握住了她垂在身侧的手。她的手指冰凉,被他握住了,没有挣开。两人在田埂上站了一阵,夜风吹过空旷的田野,把她的银白发尾吹起来,拂过他的手腕。他看着远处黑沉沉的天际线,心里翻涌着一股说不清的滋味。那本册子里的东西比他预想的更沉、更脏,牵扯的人比他想象的更多。可此刻握着他的手的这个人,安安静静地站在他旁边,冰凉的手指慢慢暖起来,贴着他的掌心。

      “走吧。”柳如烟说,把手抽回去,转身往北走去。她的步子很稳,白衣在月光下泛着幽冷的光。姜承跟上去,走在她身侧,两人的影子投在田埂上,一前一后,紧紧挨着。

      走了大半夜,天快亮的时候,两人在一座小山神庙里歇脚。庙很小,供着土地公婆,香案上积着灰,但四面墙还完整,能挡风。姜承靠着墙坐下来,把那本册子和几卷纸摊在膝盖上,借着庙门口透进来的晨光仔细翻看。柳如烟坐在他旁边,闭着眼养神,呼吸轻而均匀。

      姜承翻到其中一卷纸的时候,忽然停住了。那卷纸是往来信件的抄录,里面有几封信是玄尘写给猎盟的。其中一封写于两年前,内容提到了姜家坳的一个猎盟眼线,说此人办事得力,已经成功挑起了村民对山上“蛇妖”的恐惧,为后续行动打下了基础。信的末尾写了一行字:此人家中有一子,年七岁,已送入虚空派学艺。

      姜承攥紧了纸边。七岁。那一年他正好七岁,被师父带上山。他一直以为那是师父看他可怜、收留他。原来从一开始,他就是这盘棋上的一颗子。他爹当年坏了玄尘的好事,玄尘就把他儿子带上山养着,养大了再派去执行同样的任务。如果柳如烟没有救他,如果他杀了柳如烟取了内丹,那玄尘就报了当年的仇,还拿到了内丹,一举两得。

      他低头看着那行字,手指捏得纸边起了皱。旁边的柳如烟大概察觉到了他的异样,睁开眼偏过头来看他。她的目光落在他手里的那卷纸上,看了一阵,什么都没问。她只是伸出手,轻轻覆在他攥着纸的那只手上,指尖冰凉,压在他紧绷的指节上。

      “都过去了。”她说。

      姜承闭了闭眼。他松开了攥纸的手,把纸卷重新收好。然后他偏过头,看着柳如烟。晨光从庙门口照进来,落在她脸上,把那些细小的伤痕和苍白的肤色都照得柔和了。她的眼睛在光里呈现出一种浅淡的绿色,像初春刚融的溪水。

      “这册子上的东西,得送到该去的地方。”他说,“让所有人都看看,猎盟背后都是些什么人。”

      柳如烟把手收回去,重新闭上眼,靠着墙。她的嘴角弯了一下,弧度很浅。“去哪送?虚空派?”

      “各派掌门。”姜承说,“一个都不落。猎盟的账上不止虚空派一家,还有别的门派的人。谁的手都不干净。把这些东西摊到台面上,猎盟就藏不住了。”

      柳如烟睁开眼,偏过头看了他一眼。晨光照着她的侧脸,她的睫毛在光里投下细碎的影子。她看了他一阵,然后轻轻点了点头。

      “那就一家一家送。”她说,“先去哪家?”

      姜承低头看着怀里那本册子。封面粗糙,纸页发黄,里面记满了见不得人的勾当。他想起那个茶摊妇人说的话,想起青石镇上那些相信“蛇妖吃人”的百姓,想起师父提到内丹时发亮的眼睛,想起他爹死在报信路上的那个夜晚。他抬起头来,望着庙门外越来越亮的天光。

      “最近的是青城派。”他说,“在双溪口往南八十里。一天一夜能到。”

      柳如烟站起来,拍了拍裙摆上的灰。她走到庙门口,站在晨光里,银白的发尾垂在肩头,白衣被风吹得轻轻摆动。她偏过头来,逆着光看他,脸上带着一丝极淡的笑意。

      “那还等什么。”她说。

      姜承站起来,把册子和纸卷仔细收进包袱里,背在肩上。他走到她旁边,两人并肩站在庙门口。外面是一片空旷的田野,远处的山峦在晨雾里层层叠叠,天边烧着一片橘红色的朝霞。他深吸了一口气,抬脚踏上庙门外的土路。柳如烟走在他旁边,步子轻而稳,白衣在晨风里翻飞。

      两人朝南走去,影子被拉在身后,越拉越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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