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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 10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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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暗涌
渡口一战之后,姜承睡了整整一天。
他醒过来的时候,日头已经偏西了,阳光从芦苇棚顶的缝隙里漏进来,在他脸上投下细碎的光斑。他偏过头,看到柳如烟坐在门口的石头上,正用一块细砂石磨着她的指甲。那些指甲在稷山之战后曾经断裂过好几根,如今重新长了出来,虽然还短,但边缘锋利,在日光下泛着淡淡的银光。她磨得很专注,磨一阵就举起来对着光看一看,吹掉上面的粉末,再继续磨。
“醒了就起来。”她头也不回地说,“你娘煮了粥。”
姜承撑着草席坐起来,浑身的骨头嘎吱响。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换了干净衣裳,袖口上烧焦的那截被剪掉了,边缘缝得整整齐齐。是母亲的手艺,针脚细密匀称。他摸了摸袖口,站起来走出门。翠娘正在灶台边搅着锅里的粥,听到脚步声转过头来看了他一眼,什么都没说,盛了碗粥递过去。姜承接过来蹲在门口喝,粥是糙米煮的,里面放了切碎的菌子和几片腊肉,咸香滚烫。他喝了两碗,身上有了力气。
柳如烟把磨好的指甲收起来,走到他面前蹲下。她伸手搭上他的手腕,指尖冰凉,按在他脉门上停了一阵。她的眉头微微蹙着,过了片刻才松开。
“余毒清了。”她收回手,“你恢复得比我想的快。”
“你怎么样?”姜承看着她。她的气色比昨天差了,眼下有两团淡淡的青黑,嘴唇的颜色也偏白。昨晚那一战她动了手,虽然只是在外围牵制,但以她目前三成的修为,催动那些蛇影咒术消耗不小。
“睡一觉就好。”她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走到水边去了。
姜承没有追问。他把碗放下,走到木屋后面,把青锋剑从墙边拿起来。剑鞘上沾了些泥,他用袖子擦了擦,拔出来看。剑身上有几道细小的缺口,是昨晚砍在散修的铁甲上崩出来的。他蹲在磨刀石旁边,沾着水一下一下地磨,磨到那些缺口渐渐平复,剑刃重新变得锋利。阳光照在剑身上,映出一线青幽幽的寒光。
他正磨着剑,柳如烟从水边回来了。她手里捏着一片湿漉漉的柳叶,在指尖转来转去,走到他旁边站了一阵,低头看他磨剑。
“青石镇的茶摊,你打算什么时候去?”她忽然问。
姜承磨剑的手停了一下。他抬起头来看她,她的表情很淡,目光落在他手里的剑上,看不出什么情绪。
“明天。”他说。
柳如烟把柳叶扔进水里,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转身走回了屋里。她的背影在暮色里显得格外单薄,白衣被风吹得贴在身上,勾勒出纤细的腰线。姜承看了一阵,低下头继续磨剑。
那天晚上,姜承坐在门口的石头上擦剑。母亲在屋里睡下了,呼吸声平稳。柳如烟坐在他不远处的树根上,手里拿着一把干草,正编着什么。她的手指灵巧地翻动着,草茎在她指间穿梭,渐渐显出一个小巧的形状,像是一只蜻蜓。
“你还会这个?”姜承问。
“我师父教的。”柳如烟头也不抬,“她说女孩子家总要会点手艺。虽然我是条蛇。”
她把编好的草蜻蜓放在膝盖上,用手指轻轻拨了一下,翅膀微微颤动。月光照在她低垂的眉眼上,她的睫毛投下淡淡的阴影,嘴角弯着一个极浅的弧度。姜承看着她,忽然觉得心口有什么东西涨了一下,又慢慢平复下去。
“明天我一个人去。”他说。
柳如烟抬起头来看他,目光里带着一丝不赞同。
“青石镇人多眼杂,你去了不方便。”姜承把剑收进鞘里,声音很平,“再说你昨晚动了手,身体还没缓过来。我一个人去探探情况,不硬拼。如果茶摊的刘氏真是猎盟的眼线,我把她控制住,问出猎盟在附近的据点分布就回来。”
柳如烟看了他很久,低头把草蜻蜓的翅膀折了折,折成一个更小的形状。“你什么时候学会说‘控制’这个词了?”她问,声音里有一丝几乎听不出来的笑意。
“跟你学的。”姜承站起来,把剑挂在腰上,走到她面前。她坐在树根上,仰着脸看他,月光把她的脸照得白净而柔和。他低下头,伸手把她膝盖上的草蜻蜓拿起来,放在掌心里看了一阵,然后揣进了自己怀里。
柳如烟看着他的动作,什么都没说,只是垂下了眼睛。
“最多两天。”姜承说,“我不回来,你就让那条青蛇去找我。”
“你自己小心。”她站起来,拍了拍裙摆,走回屋里去了。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停了一下,背对着他说了一句:“你娘我会看着。”
姜承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后,站了一阵,转身朝小洲外面走去。他涉水过了浅滩,踩上那条通往外界的土埂,月光照着脚下湿滑的泥路。他走了一段,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小洲上木屋的窗口亮着暖黄色的光,透过柳树的枝叶,像一颗落在地上的星星。
他收回目光,大步走进了芦苇荡深处。
从云梦泽到青石镇,姜承走了一天一夜。他没有走官道,而是沿着山脊的野路往北,翻了两座山,涉过三条溪。路上他歇了两回,吃了干粮,喝了山泉水。第二天傍晚的时候,青石镇的轮廓出现在山脚下,十几间土坯房沿着那条浅溪散落着,炊烟升起来,融进暮色里。
姜承没有直接进镇。他绕到镇子后面的山坡上,伏在一片灌木丛后面,居高临下地看着镇子。茶摊在镇子入口处,一棵老槐树底下,支着几张矮桌和长条凳。那妇人正坐在灶台后面烧水,灶膛里的火映着她的脸,忽明忽暗。她旁边多了一个人,一个穿灰布短褂的男人,靠在树干上,手里捏着一根草茎,有一搭没一搭地跟她说着话。
姜承看了一阵,认出了那个灰布短褂的男人。那人的袖口露出一截暗红色的纹路,是追踪符咒烙在皮肤上留下的印子。和他在青云镇上打晕的那个散修一模一样。猎盟的人。
天渐渐黑下来,茶摊收了。那妇人把碗筷收进木盆里,搬回后面的屋子里。灰布短褂的男人在门口站了一阵,四下看了看,然后转身进了屋。门关了,窗纸上亮起昏黄的光。
姜承从山坡上下来,绕到茶摊后面的屋子后面。屋子是土坯墙,后墙有一扇小窗,窗纸破了一个角,透出里面摇曳的烛光。他凑到窗缝前往里看。那妇人坐在桌边,面前摆着一摞粗纸,正低头写着什么。灰布短褂的男人坐在她对面,翘着腿,手里捏着一个酒葫芦。
“渡口那边还没消息?”妇人问,声音比姜承印象里低了些,没了之前那种热络和和气。
“没有。”男人灌了口酒,“赵断指那帮人怕是凶多吉少。上头已经知道了,让咱们最近收敛点,别露马脚。”
妇人手里的笔顿了一下。“那姓姜的小子呢?他娘被虚空派放走了,人也不知去向。上头怎么说?”
男人冷笑了一声:“还能怎么说,继续找。玄尘长老虽然被关了,但出钱的人又不止他一个。虚空派里想弄到那颗内丹的人多了去了,只是玄尘倒霉被捅出来了而已。”
姜承攥紧了拳头。他爹当年是不是也这样,在暗处听着敌人的对话,看着那些见不得人的勾当。
窗缝里的烛火晃了一下,那男人站起来,把酒葫芦往桌上一搁。“我走了,明早再来。你盯紧点,有消息就放鸽子,别自己擅作主张。”
男人推开前门走了。妇人坐在桌边没动,低头继续写了一阵,然后搁下笔,起身去灶房端了盆水来洗脚。姜承绕回屋子前面,等在门外的阴影里。妇人洗完脚,吹了蜡烛,屋里黑下来。姜承又等了一阵,确认她睡下了,才摸到门前。门从里面插着,他用剑尖从门缝里拨开木闩,推门进去。
屋里很暗,只有灶膛里一点余烬的光。那妇人躺在里间的床上,呼吸均匀。姜承走到床边,在她开口之前把剑鞘横在了她脖子上。
“别动。”他的声音压得很低。
妇人猛地睁开眼,浑身僵住。灶膛余烬的光照着姜承的半张脸,她辨认了片刻,瞳孔骤然收缩。
“你是那个……”
“姜承。”他接过她的话,“来过你这儿喝过茶。你跟我说稷山上有大蛇害人。”
妇人张了张嘴,嗓子发干。姜承把剑鞘往下压了压,她立刻闭了嘴。
“我问,你答。”姜承说,“猎盟在附近的据点有几个?分别在哪儿?”
妇人沉默了一阵,然后哑着嗓子笑了一声。“你杀了我吧。我说了也是死,不说也是死。猎盟的规矩,泄密者剥皮抽筋。”
“你不说,我现在就杀了你。”姜承的声音很平,“你说了,我留你一条命,你可以跑。跑得越远越好,猎盟找不到你。”
妇人看着他。灶膛余烬的光映着她的脸,她大约四十来岁,面容憔悴,眼下有很深的青黑。她看了姜承一阵,忽然叹了口气。
“我说了,你真放我走?”
“我不杀你。”
妇人闭了闭眼,再睁开的时候,目光里多了一种认命的东西。“青石镇往东走十里,有个村子叫柳树屯。村口有间磨坊,磨坊主是猎盟的人。往南三十里,有个镇子叫双溪口,那里的驿站是猎盟的落脚点,常年有散修往来。再往北,虚空派山脚下有个村子叫姜家坳……”
“姜家坳?”姜承的手一紧。
妇人点了点头。“姜家坳村西头第三间屋子,住着一个老头,姓孙。他是猎盟在虚空派山下的眼线,专门盯着虚空派的动静。你娘被放走的事,就是他传出来的消息。”
姜承攥着剑鞘的手微微发白。姜家坳。他从小长大的村子。那个姓孙的老头他认得,小时候还给他吃过糖。原来也是猎盟的人。
“还有呢?”他问。
“再远的我就不知道了。”妇人说,“我只是个跑腿传信的,上头的事轮不到我打听。你要找猎盟的根,得去双溪口。驿站下面有个地窖,他们的要紧东西都藏在里面。”
姜承看了她一阵,慢慢把剑鞘从她脖子上移开。妇人喘了口气,撑着胳膊坐起来,靠着床头看着他,目光里有一丝意外,似乎没想到他真的会放她。
“走。”姜承说,“现在就走。往西走,别回头。”
妇人犹豫了一瞬,然后从床上爬起来,胡乱套了件外衫,从灶房后门溜了出去。姜承站在屋里听着她的脚步声消失在夜色里,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掌心全是汗,手指微微发颤。他深吸了一口气,转身出了屋子。
他没有立刻离开青石镇,而是回到山坡上,找了棵老树靠着坐下来。夜风很凉,吹得他头脑清醒了些。脑子里翻来覆去是刚才妇人说的话。双溪口的驿站,下面的地窖。猎盟的根在那里。可双溪口是交通要道,人来人往,他一个人去,未必能摸进地窖全身而退。
他坐了一阵,忽然想起什么,伸手探进怀里。草蜻蜓还在,被他揣得有些变形了,翅膀折了一角。他把蜻蜓拿出来在月光下看了看,嘴角弯了一下。然后他把蜻蜓重新收好,站起来,朝南边望了一眼。南边很远的地方,云梦泽的方向,有他娘和柳如烟在等他。
他转身往南走。走到山脊上的时候,他停下来最后回头看了一眼青石镇。镇子安静地伏在山脚下,几盏灯火明明灭灭。那个茶摊的棚子空着,老槐树的枝桠在风里轻轻摇晃。
姜承收回目光,快步下了山脊,往南走去。脚下的野路湿滑,月光照着碎石和枯草,他的影子被拉得很长。他走得很快,心里烧着一团火,烧得他嗓子发干,可脚步却比来时更稳了。
天快亮的时候,他翻过了最后一道山脊,远远看到了云梦泽那片灰白色的水汽。他加快脚步,踩着那条熟悉的土埂往深处走。穿过芦苇荡,涉过浅水,绕过沼泽,小洲的轮廓出现在前面。老柳树的枝桠在晨雾里垂着,木屋的烟囱冒着细细的烟,是母亲在做早饭。
他涉水过去上了小洲,脚步惊动了屋里的人。翠娘从灶台后面探出头来看了他一眼,脸上的皱纹舒展开来,又缩回去继续搅锅里的粥。柳如烟从屋里走出来,站在门口看着他,白衣被晨雾打湿了边角,银白的发尾贴在脖颈上。她上下打量了他一遍,确认他身上没有添新伤,然后偏了偏头。
“问出来了?”
姜承点头,在门口的石头上坐下来。柳如烟在他对面蹲下,听着他把妇人的话复述了一遍。她听完之后沉默了一阵,指尖无意识地在地上画着圈。
“双溪口。”她念了一遍这个名字,“我知道那个地方。南来北往的商队都在那里歇脚,人多眼杂,确实适合做猎盟的据点。”
“地窖里藏的东西,得想办法弄出来。”姜承说,“猎盟的名单、据点分布、背后金主的往来记录。拿到这些,才能把他们连根拔了。”
柳如烟抬头看着他。晨光从她背后照过来,给她苍白的脸镀了一层暖色。她看了他一阵,忽然问了一句:“你娘怎么办?我们去双溪口,总不能带着她。”
姜承沉默了。他回头看了一眼灶台边母亲的背影。她正弯着腰往灶膛里添柴,瘦削的肩膀在单薄的衣裳下面支棱着,动作却利索。她在这里住了一个月,气色好了很多,小洲上被她收拾得干干净净,篱笆整整齐齐,连柴火都码得像模像样。
“让老猎户来陪她住一阵子。”柳如烟说,“老张头欠我师父的命,我开口他不会推辞。他年纪大了,打不了架,但看家护院还行。”
姜承想了一阵,点了点头。老猎户住在山那边,离这里小半天的脚程。柳如烟说得对,他是最合适的人选。
“明天我去找他。”柳如烟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今天你先歇着。你眼睛底下那两团黑,跟被人揍了一拳似的。”
姜承摸了摸自己的脸,笑了一声。他确实累得够呛,两天一夜没合眼,走路走得腿都快没了知觉。他喝了碗粥,在干草堆上躺下来,闭了眼。柳如烟和翠娘在外面低声说着话,声音模模糊糊的,像隔了一层水。他听着听着,渐渐沉了下去。
再醒来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了。姜承睁开眼,屋里空荡荡的,只有他一个人。他坐起来,发现身上多盖了件外衫,是柳如烟那件灰褐色的旧衣裳。他拿起来,衣料上沾着她身上那股冷幽幽的气息,混着草药味。他把衣裳叠好放在一边,走出门去。
翠娘坐在门口的石头上择菜,柳如烟不在。姜承四下看了一圈,水边没有人,林子里也没有。他走过去在母亲旁边蹲下来,拿起一把菜帮她择。
“她去找老张头了。”翠娘说,头也不抬,“走了有小半个时辰了。”
姜承“嗯”了一声。两人沉默着择了一阵菜,翠娘忽然开口:“承儿。”
“嗯。”
“你爹当年走的时候,跟我说了一句话。”翠娘把一根枯叶摘掉,声音很平,“他说,他去做一件对得起良心的事,让我别拦。我拦不住,就让他去了。”她抬起头来看着姜承,浑浊的眼睛里有种明亮的东西,“你跟你爹一样。我不拦你,但你得答应娘一件事。”
姜承停下手里的动作看着她。
“活着回来。”翠娘说。她伸手拍了拍他的手背,掌心粗糙温热,带着泥土和菜叶的气息,“不管你去做什么,活着回来。娘等你。”
姜承低下头,看着母亲的手。那双手因为常年劳作,指节粗大,皮肤粗糙得像树皮。可那双手是暖的。他反手把母亲的手握住,攥得很紧。
“我答应你。”他说。
翠娘看着他,嘴角弯了弯,把手抽回去继续择菜。日头从西边照过来,把两人的影子投在地上,交叠在一起。远处水面上,几只白鹭掠过芦苇荡,翅膀在夕光里镀了一层金边。
姜承坐在母亲身边,看着那片水域,心里忽然很安静。明天要去双溪口了,猎盟的根在那里,凶险未知。可此刻他坐在这里,母亲的手刚刚握过他的手,柳如烟正在回来的路上,灶膛里的火温着粥,水面上有白鹭在飞。这些东西加在一起,把他心里那团火稳稳地压住了,不再乱烧,只留下一种沉甸甸的、踏实的力量。
他站起来,去灶台边生火烧水。水开了之后他灌进陶罐里,放在母亲手边。然后他走到木屋后面,把青锋剑拿起来,在磨刀石上慢慢地磨。磨剑的声音在暮色里回荡,一声一声,沉稳而绵长,像心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