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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第 12 章 ...

  •   第十二章:青城

      青城派坐落在青城山北麓,一座不算大但也算有些名望的门派,以剑法和丹药见长。姜承对这个门派有些印象,几年前各派联合清剿北疆妖乱的时候,青城派也派了人,领头的叫青松道人,是掌门青玄的师弟。当时姜承跟在师父身后远远见过一面,青松道人矮胖身材,面目和善,说话总是带着笑,看起来很好打交道。

      两人走了一天一夜,第二天清晨到了青城山脚下。山门前有一条石阶路,两旁古木参天,浓荫蔽日,石阶上落满了枯黄的松针,踩上去软绵绵的。山门是座石牌坊,上面刻着“青城”两个字,笔法圆润,漆色斑驳。牌坊后面是一条笔直的石板路,直通半山腰的道观。

      柳如烟在山门前停下了脚步。她抬头看了看那块匾额,又看了看石板路尽头隐约可见的飞檐翘角,偏过头来看着姜承。

      “你上去。”她说,“我在山下等你。”

      姜承看了她一眼。她神色平静,但眼底有一种极淡的警惕。他明白她在想什么。这一个月来,她见过太多打着“正道”旗号的人,没有一个值得信任。她不想冒险进一个陌生门派的山门。

      “好。”姜承点头,“你找个地方藏着,我尽快下来。”

      柳如烟朝山门旁边的一片密林抬了抬下巴。“我去那边。有事你往林子里跑,我接应你。”她说完就转身走了,白衣闪进林子深处,转眼被树影吞没。

      姜承整理了一下衣裳,把包袱紧了紧,抬脚踏上石阶。他走得很快,石板路在脚下沙沙作响。沿途经过几座偏殿和厢房,有道士打扮的人来来往往,看到他这个生面孔都多看了两眼,但没人拦他。他一路上了半山腰的正殿,殿前广场上铺着整块的大青石,两侧各有一棵千年银杏,枝繁叶茂,把半个广场都罩在浓荫里。

      正殿大门敞着,里面供着三清像,香火缭绕。一个年轻道士正在案前添香,听到脚步声转过头来,看到姜承,微微一愣。

      “这位施主,有何贵干?”

      “我找贵派掌门。”姜承说,“有要紧事面呈。”

      年轻道士打量了他一阵,看他虽然风尘仆仆但腰悬长剑、气度沉稳,便点了点头,让他在殿前等着,自己进去通报了。姜承站在广场上等着,目光扫过四周的建筑布局。正殿两侧各有偏殿,后面是几进院落,再往后是丹房和弟子居所。不时有道士进出,步履从容,看不出什么戒备森严的样子。

      等了约莫一盏茶的功夫,年轻道士出来了,身后跟着一个人。那人五十来岁,身材矮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蓝色道袍,头发用木簪绾着,圆脸上带着和善的笑,正是青松道人。他看到姜承,先是打量了两眼,随即笑容更深了些。

      “小友从何而来?找掌门何事?”

      姜承抱拳行了一礼。“晚辈姜承。有要事求见贵派掌门,事关猎盟。”

      “猎盟”两个字一出口,青松道人的笑容顿了一下。只有一瞬,随即又恢复了那副和气的模样,但姜承看得清清楚楚,他眼底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青松道人侧身往殿里让了让。“掌门师兄在闭关,不便见客。有什么事跟我说也一样。来,里面坐下说话。”

      姜承没动。他站在原地看着青松道人那张笑脸,心里飞快地转着念头。掌门闭关,师弟代管门派事务,这在各派中很常见。可青松道人听到“猎盟”时的那一瞬变化让他警觉起来。他想起那本册子上的账目,想起那些密密麻麻的买主名字。也许他该先看看册子里有没有青城派的名字。

      “不便打扰。”姜承说,“既然掌门闭关,晚辈改日再来。”他转身就要走,青松道人却往前跟了一步。

      “小友留步。”他的声音还是笑吟吟的,但脚步挪动的方位恰好挡住了姜承下山的石板路,“你说猎盟的事,老夫倒是知道一些。不如进去喝杯茶,慢慢说。”

      姜承停下脚步,侧过身来看着青松道人。两人相距不过三步,石阶上往来的道士们似乎察觉到了什么,有几个已经停下脚步朝这边看。姜承把手按在剑柄上,没有拔剑,但那个动作已经够明显了。

      “青松前辈。”他的声音不高,但在安静的广场上很清晰,“我只是来送个信。信送到了,我就走。”

      青松道人脸上的笑终于淡了。他看着姜承按剑的手,又看了看他的脸,那副和气生财的皮囊下面有什么东西正在慢慢浮出来。他叹了口气,像是很无奈的样子。

      “姜承。”他念了一遍这个名字,像是在咀嚼什么,“虚空派的那个叛徒姜承?”

      姜承没有否认。

      青松道人点了点头,似乎确认了什么。他抬了抬手,身后正殿里涌出四五个道士,个个腰悬长剑,站成一个半圆把姜承围在了广场中央。广场上其他闲杂人等见势不妙,纷纷退到了廊下。

      “老夫与玄尘长老有些交情。”青松道人负手而立,脸上的笑彻底没了,“他托我留意一个年轻人,腰悬青锋剑,带着个白衣女子。想不到你自己送上门来了。”

      姜承盯着他。玄尘被关在虚空派禁闭室里,可他的关系网还在外面。青松道人就是其中一环。那本册子上没有青城派的名字,可青松道人和玄尘有私交,他替玄尘办事,走的是另外的路子,根本没入账。

      “你从双溪口拿的东西,交出来。”青松道人伸出手,掌心朝上,语气依旧和气,“老夫可以放你走。”

      姜承把包袱从肩上取下来,提在手里。他扫了一眼围住他的那几个道士,都是年轻弟子,握剑的姿势生涩,显然平时没怎么经过实战。青松道人的修为他看不透,但对方有五六个人,他一个人硬拼没有胜算。可要把册子交出去,绝不可能。

      “青松前辈。”姜承把包袱提在左手,右手按剑,声音稳而沉,“你替玄尘办事,他知道吗?这册子上的东西不止牵扯猎盟,也牵扯你。我要是把册子交出来,你打算怎么处置我?杀了?关起来?我要是死了,我朋友会把这册子上的东西誊抄十份,散到各派掌门手里。你拦得住我吗?”

      青松道人的脸色变了。他盯着姜承看了一阵,目光在他脸上转了几圈,似乎在掂量他话里的真假。姜承说这话时面不改色,心里却在飞快地计算着时间。他上山到现在不到半个时辰,柳如烟在山下等着。如果他在山上出了事,她一定会察觉。

      “你在诈老夫。”青松道人忽然笑了,笑容里带着一丝冷意,“你一个人来的,哪来的什么朋友。”

      话音刚落,山门方向忽然传来一阵骚动。有人从石板路上跑上来,脚步慌乱,隔着老远就喊:“师父!山下出事了!有个白衣女人闯进来了!”

      青松道人的脸彻底沉了下去。姜承趁他分神的瞬间,猛地朝最近的那个年轻道士撞了过去。那道士没反应过来,被他一肩膀顶在胸口,踉跄后退。姜承顺势冲出了包围圈,朝广场边缘的廊柱后面跑去。身后传来青松道人的怒喝和拔剑声,几道剑光追着他的后背斩来。他翻身躲到一根廊柱后面,剑光砍在柱子上,石屑纷飞。

      他沿着廊下的走道往侧面跑,穿过一个月门,进了一片竹林。青城山的竹林比虚空派的更密,竹子粗壮,间距很窄,人在里面跑不开,但也追不快。他听到身后脚步声杂乱,有人在竹林里穿行,长剑劈砍竹子的声音此起彼伏。

      他跑了没多远,前面的竹林中忽然闪出一道白影。柳如烟从竹子后面转出来,银白的发尾在竹叶间隙透下来的光里泛着冷光。她脸上没什么表情,但那双绿眼睛亮得吓人,瞳孔缩成了一条细线。

      “这边。”她拽住他的胳膊,把他拉进一条几乎看不出路的缝隙里。两人侧身挤过几丛密竹,眼前出现了一堵矮墙。柳如烟踩在墙根的石头上,手一撑翻了过去。姜承跟着翻过去,墙外面是一道陡坡,坡上全是枯叶和碎石。两人顺着坡往下滑,滑到坡底是一条山涧。溪水不深,但水流很急。柳如烟涉水过去,姜承跟着踩进水里,冰凉的溪水没过膝盖,脚下是长满青苔的鹅卵石,每一步都滑得厉害。

      身后的追兵到了矮墙上面,有人探头往下看,随即一道剑光斩了下来。柳如烟头也不回,反手一挥,一道碧绿的气劲撞上那道剑光,炸成一片碎芒。她拽着姜承加快脚步,涉过山涧,钻进对岸的密林里。林子很密,光线一下子暗下来,头顶的枝叶交错成一片厚厚的穹顶。两人跑了很久,跑到身后的脚步声和叫喊声彻底消失了,才在一棵老樟树底下停下来。

      姜承撑着树干喘气,柳如烟站在他旁边,胸口起伏得厉害。她的脸色比上山前白了几分,嘴唇也淡了,显然刚才那一击又消耗了不少她本就不多的妖力。但她站着,稳稳当当的,目光扫视着周围的环境,确认暂时安全。

      “你那边怎么样?”她问。

      姜承拍了拍怀里的包袱。“东西还在。”他从怀里掏出那本册子,翻到青城派相关的那几页扫了一遍。没有青城派的名字。青松道人是私下替玄尘办事,账目上查不到他。但青松道人的反应已经说明了一切。

      “他替玄尘做事。”姜承把册子收好,“账上没有,但人证算一个。等把册子送到各派掌门手里,再把他供出来。”

      柳如烟没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她的目光朝来时的方向看了一眼,那片山坡已经被林子挡住了,看不见青城派的影子。她收回目光,在树根上坐下来,闭着眼调了一阵息。姜承在旁边守着,把剑横在膝上。竹林里的风带着竹叶的清香,混着山涧的水汽,凉丝丝的。

      歇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柳如烟睁开眼。她的气色恢复了些,嘴唇有了点血色。她站起来,拍了拍裙摆上的泥。

      “青城派这条路走不通。”她说。

      姜承点头。他本来以为门派之间总有嫌隙,送个证据递个信,总能找到愿意接的人。可青松道人的反应让他明白了一件事。这些门派之间盘根错节,你中有我我中有你,谁也不知道谁跟谁有交情,谁替谁办事。贸然找上门去,跟送死没什么区别。

      “那就不找门派了。”他说。

      柳如烟偏过头看他。

      “找一个人。”姜承把包袱重新背好,站起来,“一个不归任何门派管,但说话有分量的人。”

      柳如烟看着他,等他往下说。

      “虚空派山下有个镇子,叫清平镇。”姜承说,“镇子上住着一个老头,姓周,早年是虚空派的弟子,后来犯了门规被逐出师门。他在江湖上跑了四十年,各派的事他都知道,各派的人也认得他。他谁的面子都不给,但他说的话,谁都得听几分。因为他手里有一本自己的账,记着各派这些年的丑事。谁惹了他,他就把账本抖出来。”

      柳如烟微微挑了挑眉。“你怎么知道这个人?”

      “我师父……”姜承顿了一下,改了口,“玄微真人以前提过他。有一回他喝多了酒,跟我说那姓周的老头手里有虚空派的把柄,让我以后遇见了绕着走。”

      柳如烟低头想了一阵。“清平镇在虚空派山脚下,离青城派有四五天的脚程。往北走,要经过虚空派的地界。危险。”

      “最危险的地方最安全。”姜承说,“玄微真人放我走了,说明他不想再掺和这件事。虚空派现在自顾不暇,未必有空管我。”

      柳如烟看了他一眼,那目光里有审视,也有某种说不清的意味。她看了他一阵,嘴角弯了一下,那个弧度很浅,像是对他的决定既意外又不意外。

      “那就去清平镇。”她说。

      两人从密林里出来,辨明了方向,朝北走去。青城山在身后越来越远,渐渐缩成一片灰蓝色的影子。日头从头顶偏到了西边,把两人的影子拉在身后,越拉越长。姜承走在前面,柳如烟走在后面,中间隔了半步的距离。她看着他背着包袱的背影,步子稳当,肩膀宽厚,被日光镀了一层暖色。她看了一阵,收回目光,低头看着自己的脚尖踩在枯叶上,沙沙作响。

      走了半天,天快黑的时候,两人在一个山坳里找到了一个看林人废弃的窝棚。窝棚用木头搭的,顶上盖着厚厚的茅草,四面透风但不漏雨。姜承在里面生了堆火,把干粮拿出来分着吃了。柳如烟坐在火堆旁边,把赤脚伸到火边烤着,火光映着她的脸,明明暗暗的。她低头看着自己的脚踝,那里光裸的皮肤上有一道细细的旧疤,是之前受伤留下的。

      “姜承。”她忽然开口。

      姜承抬头看她。

      “你怕吗?”她问,目光还落在自己的脚踝上。

      姜承想了想。“怕。”他说,“怕册子送不出去,怕猎盟的人追上来,怕我娘那边出事。可怕归怕,该做的事还得做。”

      柳如烟抬起头来,火光在她眼底跳跃。她看了他一阵,嘴角弯了弯,那笑容比之前深了些,带着一丝说不清的柔软。她把脚从火边收回来,蜷在身下坐着,靠着窝棚的木柱。

      “睡吧。”她说,“明天还要赶路。”

      姜承把火堆拨了拨,添了几根柴,然后靠着另一侧的木柱坐下来。他闭上眼,听着火堆噼啪作响和柳如烟轻而均匀的呼吸声。窝棚外面,夜风穿过林梢,发出呜呜的低鸣。他的手搁在包袱上,包袱贴着心口,里面那本册子硬邦邦地硌着他的肋骨。

      他想起青松道人那张和气的脸,想起那些从正殿里涌出来的年轻道士。他本以为拿着证据找上门,对方总得讲几分道理。可他忘了,这世上的道理从来都是拳头大的说了算。册子里的东西能扳倒猎盟,也能扳倒那些买主。那些人不会乖乖等着被扳倒,他们会拼命。接下来的路只会越来越难走。

      可他没有退路了。从他在稷山碧水潭边把青锋剑掷向那柄乌黑短刀的那一刻起,他就没有退路了。他爹选了那条路,死在路上。他也会选同一条路。只是这一次,路上多了个人。他偏过头,在火光的明灭间看了一眼柳如烟。她靠着木柱睡着了,头微微歪着,银白的发尾垂在肩头,呼吸轻缓。火光在她脸上跳动,把那些细小的伤痕照得柔和了。

      他看了她一阵,收回目光,闭上眼。火堆慢慢矮下去,余烬发着暗红的光。窝棚外面,月亮从云层后面出来了,照着这片寂静的山坳,照着两个赶路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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