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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致爱丽丝》 第二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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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早上,段含海七点起床。方乐蓉还在睡,被子裹得很紧,只露出头。他轻手轻脚地洗漱完,在餐桌上留了张便条,又用盘子扣好煎蛋和面包,牛奶盒旁边放了药盒。
早上的两粒药。
出门之前他推开卧室门看了一眼,方乐蓉还睡得熟。
门咔哒一声关上,方乐蓉在黑暗中睁开眼,躺在床上,盯着从窗帘里透进来的阳光。他慢慢坐起来,走到客厅。
便条上是他潦草的字迹:早餐在桌上,药别忘。下午钢琴课我给你叫了车,两点半楼下等。中午给你点外卖,到了会打电话。爱你哦:)
她把便条翻过来,倒扣在桌面上,那两粒药就着牛奶咽了下去。
吃完饭顺手把碗碟洗干净,灶台也擦了一遍。她把餐桌上的便条叠好放进抽屉里。那里已经攒了厚厚一沓,都是他的,时间从四个月前开始。
四个月前。
她洗完澡出来,用剃须刀片在手腕上划了三道。热水把血腥味冲得很淡,段含海在客厅闻到味道冲进来时,浴缸里的水已经很红了。她坐在浴缸里,见到了他最害怕的样子。
后来怎么去的医院,怎么缝的针,她都记得不是很清楚了。
方乐蓉洗完最后一个杯子,擦干手,走到阳台上。三月末的风还有点凉,玉兰花的花瓣被吹落了一些,铺在楼下草坪上,白花花的像下过雪一样漂亮。
她趴在栏杆上看了一会儿,又回到屋里,打开了那架珠江牌钢琴的琴盖。
几个键音不准了,弹出来的音歪歪扭扭的。她还是坐了下来,弹了一小段《致爱丽丝》,那她教童童的第一首曲子。
曲终。她合上琴盖,给段含玉发了条微信:
【明天你下午在店里吗?】
段含玉回:【在的在的。嫂子你几点来?】
【两点左右。】
【好嘞,我等着。】
方乐蓉放下手机,回到卧室打开衣柜。里面挂着她和段含海的衣服,他的卫衣和她的裙子挤在一起,颜色也都偏素。她伸手把最里面那件黑色大衣拿了出来,什么时候买的都忘了。
只记得,在大衣口袋里有一个信封。她打开检查了一下,里面的东西还在。她又把大衣挂了回去。
下午两点的课,童童提前十分钟到了。他妈妈把他送到门口就走了,小男孩背着书包,规规矩矩地在琴凳上坐好,翻开谱子。
“方老师好。”
“童童好。”方乐蓉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上次教的那段练了吗?”
“练了。”小男孩有点不好意思,“就是第三小节那里……我老是弹错。”
“没关系,弹给我听听。”
童童把手放上琴键开始演奏。他的手指还短,够八度有点吃力,却很认真。方乐蓉听着听着,目光落在琴键上方那张全家福上。她和段含海去年在植物园拍的,她穿着白裙子,他穿着灰衬衫,两个人坐在草地上,背后是开得正盛的郁金香。
倒是漂亮。
那时候她还没确诊。或者应该说是确诊了,但她还不肯认。
第三小节果然弹错了。童童停下来,有点紧张地看着她。
方乐蓉回过神。“这里,你看,指法不对。”她站起来走到他身后,弯下腰把他的手摆正,“用三指,不是四指。再来一遍。”
小男孩重新弹了一遍。
“很好。”方乐蓉说。
一个小时的课上完,童童的妈妈来接他。走之前她塞给方乐蓉一袋家里做的包子:“韭菜鸡蛋馅的,方老师你太瘦了,多吃点。”
方乐蓉接过来,说了声谢谢。她站在门口看着母子俩进了电梯,把包子放进冰箱。
韭菜鸡蛋馅。段含海不爱吃韭菜,但她爱吃。他每次都会陪她吃,自己就跟着再煮碗面。
她把冰箱门关上,靠在厨房的台面上。外面的天开始黑了,玉兰花看起来没那么漂亮了。她拿出手机,给段含海发了条消息:【晚上吃什么?】
过了一会儿,他回:【今天可能要加班。冰箱里有点饭,你先自己吃着,别等我哈。】
【好。】
她最后到底还是没吃。
九点半,段含海开门进来。客厅的灯开着,方乐蓉靠在沙发上,身上盖着毯子,像是睡着了。他轻手轻脚地换了鞋,走过去想把电视关掉,她迷迷瞪瞪睁开了眼。
“回来了?”
“吵醒你了?”他在她旁边蹲下来,“怎么不去床上睡。”
“没睡着,就是闭会儿眼。”方乐蓉坐起来,“饿不饿?我给你煮点吃的。”
“不用,在公司吃了盒饭。”段含海哎叹一声坐到沙发上,把头靠在她肩上,“累死了。客户的方案改了第三版,又要加功能又要提前上线,项目经理都快疯了。”
方乐蓉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发。他的头发有点长了,戳得人手心有点痒:“辛苦啦,那早点洗澡睡吧。”
“好——”他故作神秘地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盒子,“给你的。”
方乐蓉眯着眼看着他,小心地接过来。打开一看,是一副耳环,小小的珍珠镶在银托上,到是她喜欢的简约款。
“路过银饰店看见的。”段含海摸摸鼻子,不大自然,“觉得适合你。”
方乐蓉把耳环拿出来,对着灯光看了看。珍珠不大,但光泽很好。
“好看。”她把耳环递给段含海,“你给我戴上。”
段含海接过去,小心翼翼地穿过她的耳洞。他的手指有点粗,做这种细致活显得笨拙,弄了好几下才把耳堵扣上。方乐蓉偏过头,又把另一只耳朵凑过去。
两只都戴好了。
她拿出手机,打开前置摄像头看了看:“确实好看。”
段含海笑了:“那可不是嘛,天生丽质。”他笑起来的时候眼角已经有了一点细纹,二十七岁,不该这么早就有。方乐蓉把手机放下,凑过去,在他嘴角亲了一下。
他脸欻得一下红到顶,伸手把她揽进怀里。“乐蓉”他说,“我们周末出去走走吧,去周边转两天,看看油菜花。”
“好。”方乐蓉说。
她在他怀里睁着眼睛,除了心跳,便只能感觉到耳环贴着脸颊,凉丝丝的。
第二天下午,方乐蓉去了段含玉的店里。
店面在城南一条不算热闹的商业街上,两边开着奶茶店、水果店、洗衣店。段含玉的美甲店夹在中间,门面不大,但收拾得干净。玻璃门上贴着她自己设计的招牌——“玉儿美甲”,几个字旁边画了朵小雏菊。
方乐蓉推门进去,那会段含玉正在给一个客人做猫眼甲。她抬头看见方乐蓉,朝她挤了挤眼睛:“嫂子你先坐,我这马上就好。”
方乐蓉在旁边的小沙发上坐下来。
店里的音响在放一首很老的歌,邓丽君的《月亮代表我的心》。这兄妹俩歌单倒是像得很。
十五分钟后,段含玉送完客人洗了手,拉过一把小凳子坐到方乐蓉对面。
“嫂子,你那天说的那个钱的事……”她小心翼翼地开口,“我回去想了想,还是觉得不太合适。你那笔钱存了好几年,万一有个急用什么的——”
“含玉。”方乐蓉摇摇头打断她,“你隔壁那个店面,一年租金多少?”
段含玉伸了三个手指头。
方乐蓉在心里算了一下,耐心跟她讲:“你手头八万,我出十万,剩下的……再留三万做周转。你觉得呢?”
“嫂子……”
“别哭。”方乐蓉笑着掐掐她的脸,“你哥要是问起来,就说我投了钱在你店里,以后可是要分红的。”
“可是……”
“含玉,这件事我跟你哥商量过的。”方乐蓉看着这小姑娘,“我们自己留了生活用的钱,这十万放着也是放着。而且啊,我还等着收钱呢。”
段含玉低下头,用手胡乱抹去泪水,点点头:“嫂子,你放心。我一定不让你亏。”
“我知道。”方乐蓉站起来,“来,给我做个指甲。上次你说那个颜色不对,今天我自己来挑。”
她走到色板前,看了一圈,指着一个颜色说:“这个。”
段含玉凑过来看了一眼,那是一种介于灰色和蓝色之间的颜色。
“这个颜色好看是好看,但会不会太暗了?嫂子你皮肤白,试试这个藕粉色的?”
“就要这个。”
段含玉没再劝。她让方乐蓉在椅子上坐好,开始给她修指甲、上底胶……
做的是纯色,不需要画花,一个多小时就完成了。方乐蓉把手伸到灯下看了看,倒是衬得手指白。
“好看。”她说。
段含玉歪着头端详了一会儿:“确实好看,还是嫂子你眼光好。”
方乐蓉站起来,从包里拿出手机:“多少钱?”
“嫂子你这是打我脸呢。”
“每笔可不得都算上?”方乐蓉还是扫了墙上的收款码,付了钱,“以后也是一样。该收的收,该记的记。听见没?”
段含玉挠挠头:“记下了。”
方乐蓉离开美甲店,没走几步,商业街的灯渐次亮起来。她站在街边,看了看自己的手指。在路灯下看着更像灰色了。
她给段含海发了条消息:【指甲做好了。含玉手艺进步了。(大拇指)】
他回:【拍给我看看呗。】
她拍了张照片发过去。他也回了个竖起大拇指的表情,跟了一句:【等会儿下班去接你不?你还在含玉店里?】
【不用,我坐地铁回去。你忙你的。】
【那到家给我消息。】
方乐蓉收起手机,坐了两站地铁,在城南那家最大的琴行门口下了车。琴行还没关门,里面亮堂堂的。
销售是个年轻的男孩,见她进来,迎上前问想看什么琴。
“珠江。”方乐蓉说,“立式的。”
“这边。”男孩领她到一排立式钢琴前,“您看这台怎么样?珠江的新款,音色和手感都不错,性价比很高。”
方乐蓉掀开琴盖,随手按了几个键,触键的感觉还行。她坐下来弹了一小段,跟家里那台比,这台的声音确实好很多。
“送货上门吗?”
“包含的,市区内免费送货。旧琴回收的话,可以折价。”
方乐蓉想到家里那台老珠江:“好,我定了。这周五送,地址我写给你。”
男孩拿来订单本,方乐蓉在上面写地址。
付了定金,拿了收据。她从琴行出来,空气里有种要下雨的潮气。方乐蓉站在琴行门口的台阶上,深吸了一口气。鼻根有点痒,她打了个喷嚏。
鼻炎。每年春天都犯。
回到小区的时候快九点了。方乐蓉出了电梯,看见家门口亮着灯。她跺了一脚,灯亮了。
方乐蓉站在家门前,正要掏钥匙,手机响了。
是“周小军”——段含海的大学室友,也是他最好的兄弟。
方乐蓉很奇怪为什么给她打电话。他接起来,对面像是憋了一路的气:“嫂子,你可算接了。你劝劝老段,这家伙疯了。新加坡那边催着要答复,他说不去。你知道那边开的什么条件吗?薪资翻三倍,带团队,两年之内拿永久居民。多少人挤破头都进不去的地方,他说不去就不去。我怎么劝他都不听,就说放心不下你……不是,不,嫂子,我不是那个意思,但这事儿太大了,你劝劝他,这么好的机会——”
方乐蓉靠在门边的墙上,把手机贴在耳边:“我知道了。”周野还在那边说,她嗯了两声,挂了电话。
客厅里只开了一盏落地灯,段含海两只手交握着垂在两腿中间,安安静静地坐在沙发上。他听见门响,抬起头来。他看起来跟没事人一样,但眼睛骗不了人。
方乐蓉换了拖鞋,把包放在玄关的柜子上。她直接走到沙发前面,两只手环住他的肩膀,把他拉进自己怀里。段含海的脸贴在她胸口,能闻到她毛衣上那股淡淡的洗衣液味。
沉默持续了很久。
段含海感觉到她的手在他后背上轻轻拍着,他咽口口水:“乐蓉,周小军是不是给你打电话了?”
“打了。”
“你别听他的。那事儿我自己有数。”
方乐蓉把他的头从怀里捧起来,两只手托着他的脸,轻轻抚摸他的脸。她低下头,在他额头上亲了一下。
“你先洗澡,我去给你热杯牛奶。”方乐蓉松开手,走进厨房,从冰箱里拿出牛奶倒进小锅里。
锅里的牛奶开始冒小泡的时候,她把火关了,端着杯子靠在厨房台面上,把眼角的什么一把抹去。她深吸一口气,端着牛奶走出厨房。
段含海洗完澡出来,头发湿漉漉的。他接过牛奶喝了两口,正要放到茶几上,方乐蓉开口了:
“那个项目的事,你再想想。”
“没什么好想的——”
她拿过段含海的被子,打断他:“含海,你是什么样的人我知道。但如果我让你为我放弃了这个机会,那我成了什么?”
段含海想说什么,被她抬手止住了。
“你不用现在回答我。但这件事也不是不能商量。”她泪眼婆娑地看着这个男人,“不过在那之前,我有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
“在你做决定之前,跟我学弹一首曲子。”
段含看着她的脸,隐隐不安:“我五音不全。”
“谁让你唱歌了?弹琴。”方乐蓉站起来,走到钢琴边掀开琴盖,拍了拍琴凳,“过来,方老师给你上第一课。”
段含海只好坐了过去。
方乐蓉把他的手放在琴键上,掰着他的手指一个一个认键。她的手指覆在他的手指上面,带着他按下去。
“中央C在这里。你记住这个位置。”她说着,“手指不要塌。对——这样拱起来。”
段含海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方乐蓉的手指比他的细一圈,很漂亮,却也还是那么凉。
“这首曲子很简单。”她握紧段含海的手,“一共就几个小节。我只教你弹这一首。”
“什么名字?”
“没有名字。”
方乐蓉把谱子用铅笔画在纸上递给他,是她自己画的五线谱。她指给他看,哪根手指放在哪个键上。段含海笨拙地把手指摆上去,控制不了轻重。
错了,方乐蓉就带着他再来。两个人就这样头碰着头,四只手在黑白琴键上慢慢移动。
弹到第三遍的时候,段含海把头靠在她肩上说:“乐蓉……”
“专心弹。”
“我就说一句嘛。”
方乐蓉停下手,等着他继续说。
“你今晚不太对。”
方乐蓉把他的手拉到下一个键位上:“哪里不对?”
“不知道。”段含海看着他们紧紧叠在一起的手,“你好像比平时安静。”
方乐蓉气笑了:“平时你嫌我话多,话少了你又不习惯。”她又弹了几个音,“我没事。就是今天有点累。来,把这段弹完,弹完就睡。”
那之后的每一个晚上,她都教他弹琴。
段含海的乐感确实很差,手指又僵,同一段旋律练了五六遍还是会卡在同一个地方。但这两个人就那么坐着,一遍一遍地重复。
到第五天,他终于能把整首曲子弹下来了,虽然弹得很慢吧。
方乐蓉点了点头。“可以了。”她说,“以后你要是想我的时候,就弹这首。”
段含海回头看她:“你这话说得好像你要去哪似的。”她没有看他,而是看着琴键,手指在上面一个个滑过。
方乐蓉转过头来,看着他笑了一下:“脑袋瓜里想啥呢?我这就是留个东西给你。万一哪天我出门了,你一个人在家,也有事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