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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我亲爱的含海 她躺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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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躺在床上睡不着,在心里把接下来的事情又过了一遍。那个牛皮纸信封还放在大衣口袋里,里面的内容她改了又改,最后定下来的却只有薄薄两张纸。一张是她已经签好字的离婚协议。另一张是写给段含海的,倒也不长。
她不打算让他找到自己的时候太难看。所以地点要选好,方式要选好,时间要选好。最重要的是,要让他相信,这不是他的错。
因为他一定会觉得这是他的错。这蠢货一定会在每一个细节里找自己的过失。
那天为什么没有早一点回家?那句话为什么没有换一种方式说?他会一遍遍复盘,只是为了得出一个让他一辈子都站不起来的结论。她不能让他那样。所以她要把所有的事情都安排好,好到他找不到任何可以责怪自己的理由。
浴室的水声停了。
段含海走出来,头发上还滴着水,但他没有像往常一样坐到床边来。他站在卧室门口,借着走廊的微光看着她:“还没睡?”
“等你。”
他吹干头发,进了被窝。方乐蓉翻过身,看着这个男人:“含海。新加坡那个项目,你去吧。”
黑暗中,看不清他有什么反应。
方乐蓉想他大概又要说那套“我放心不下你”的话,但他没有。
他问了一句:“你一个人行吗?”
“行。”这个字,她练习了很久。
“那好。”他含着哭腔,“我先过去三个月,看看情况。如果那边还行,你到时候再过来。如果不行,我就立马回来。”
“好,都依你。”
之后的两个星期,段含海开始办理新加坡的入职手续,各种材料、证明、体检报告,跑了好几趟大使馆。方乐蓉陪他去了一次,坐在等候大厅的塑料椅子上,看着他在窗口前弯腰填表。她隔着玻璃看着他,忽然想起大学时候他期末考试的样子,也是这样皱着眉。他的握笔的姿势很标准,写出来的字却不好看,横平竖直的像小学生。
后来有一次他写情书给她,也是这样的字。她一边看一边笑,段含海羞得伸手要抢回去。那张情书现在还在抽屉里,和所有他写的便条放在一起。
签证下来的那天,段含海在楼下喊她:“乐蓉,过了!”
她站在阳台上往下看,他仰着头,手里举着护照朝她晃,笑得像个小屁孩。她也朝他摆了摆手。
晚上他们去吃了顿好的,还是那条街上的馆子的湘菜馆。方乐蓉点了一份剁椒鱼头,辣得眼泪都出来了,却也是含泪吃完最后一点。
吃完饭在街上走,又经过那排玉兰树。花早就谢干净了,树上全是密密的叶子。方乐蓉在树下停了一下,抬头看了看:明年开春的时候,你再替我看吧。”
“才不要我们要一起看。”段含海用力摇摇头,“明年三月,你应该也在新加坡了。”
“也对。”方乐蓉挽住他的胳膊,“走吧,回去练琴。”
这算是他们之间的新习惯。每天晚上练一会儿琴,雷打不动的。
这天晚上弹完之后,方乐蓉站起来,从琴凳后面的抽屉里拿出一样东西,放在他手里。
是一块手表。深蓝色的底,表带是棕色的牛皮。不是多贵的牌子,但比他手上那块磨花了卡西欧好太多。
“送你的。”她递给他,“去新加坡戴着,别让人家看你寒碜。”
段含海拿着表翻来覆去地看,就是不戴上,抬头看她:“多少钱?”
“你管呢。”方乐蓉把表从他手里拿过来,拉过他的左手。她把旧表解下来,新表戴上去,刚好。
她握着他的手腕看了看,满意地点点头:“好看。”
段含海低头看着手腕上的新表,又抬头看她。还没来得及说什么,方乐蓉已经转身去收琴谱了。她背对着他,声音如常:“别愣着了,去洗手,切点水果。”
出发的日子定在四月二十六号。段含海买了下午的航班,从城南到机场开车四十分钟。
出发前两天,方乐蓉去了一趟段含玉的店里。新装修的店面已经差不多了,墙刷了奶白色,几个工人在做最后的收尾工作。段含玉看到她来,高兴得放下手里的活儿,拉着她在新店里转了一圈:“嫂子,下个月就能开业了。你可一定要来。”
“好。”方乐蓉说。
临走的时候,她在门口转过身,抱了段含玉很久。段含玉被她抱得有点懵,笑嘻嘻地问:“嫂子你今天怎么了?”
“没什么。”方乐蓉松开手,“开业好好干。有什么事就找你哥商量,这家伙嘴上不说,心里可向着你呢。”
“我知道。”
方乐蓉看了她一眼,转身走了。
四月二十五号晚上,段含海在收拾行李。方乐蓉给他叠衣服,一件一件放在箱子里。衬衫卷起来,袜子塞在角落里,充电器和转换插头装在单独的袋子里……
段含海在旁边看着她弯腰叠衣服的背影,觉得胸口堵得慌。他说不上来为什么。
明天就要出发了,这是他们商量好的事情,她也很支持,甚至比他更坚定。但他就是觉得哪里不对。
“乐蓉。”他叫她,你过来一下。”
方乐蓉把手里叠好的T恤放进行李箱,走到他面前。段含海握住她的手,看着她的脸:“你真的没事吗?”
方乐蓉回看着他,她在段含海的眼睛里面看到了自己。一个看起来很平静的自己,一个把一切都安排好了的自己。
“我能有什么事。”她踮起脚,在他嘴唇上亲了一下。她退后一步,“明天还要早起,早点睡。”
夜里,段含海睡着之后,方乐蓉侧过身,借着一点微光看他的脸。她伸出手,沿着轮廓描了一个虚空的形状。
祝,一切安好。
四月二十六号。天晴。
方乐蓉帮段含海把行李箱拎到楼下。段含海把行李箱放进去后备箱,转过身来看着她。方乐蓉站在单元门口,穿了一件浅蓝色的衬衫,头发披着,耳垂上戴着那副珍珠耳环。
她看起来很好,眼神也清亮。
“到了给我发消息,证件随身带好,别塞在箱子里。新加坡那边热,我给你放了防晒霜在最外面那层。到了那边先吃饭,飞机餐难吃就别吃,饿着自己划不来。”
“好。”段含海笑了一下,“你可比我妈还唠叨。”
方乐蓉上前一步,抱住了他。她松开了手:“去吧。别误了航班。”
段含海上了车,他从后视镜里看到方乐蓉站在单元门口,安静地站着。车子拐出小区大门,她的身影被那几棵玉兰树挡住了。树干上全是叶子,密密的,什么都看不见。
那是他最后一次看见她。
四月二十六号下午,段含海落地。他打开手机,第一条消息就是方乐蓉发来的。时间是上午十一点零三分,他还在飞行的途中。
【含海,对不起。我骗了你。这几个月我把药我停了,每一天都比前一天更难受,但我没有告诉你。因为告诉你也没有用。你啊,你做了所有你能做的,你做得很好,好到我挑不出任何问题。但这不是你的问题。】
【抽屉里的信你看到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不要找我,也不要怪自己。谢谢你陪我走过这段路,那首曲子你记住,以后弹的时候,就是我在听。再见了,我亲爱的段含海。】
消息后面是一段语音。
他点开,是她的声音:“我爱你。”
他立刻拨了她的号码,没有人接。他又拨,再拨。他打给段含玉,打给物业,打给所有能想到的人……物业的人去敲了门,说门是从里面反锁的。
后来的事情,他不太愿意去想。
救护车来得很快,但已经不需要了。方乐蓉被发现的时候躺在床上,穿得整整齐齐,化了淡妆,耳垂上戴着他送的那副珍珠耳环。她的表情甚至可以说是安详。
床头柜上放着一个水杯和一张纸,纸上只有一行字:【含海,不要哭。】
段含海当天晚上就飞了回来。从机场到医院的路上,他没有哭。从医院到太平间的路上,他也没有哭……他坐在太平间外面的长椅上,手里握着手机,屏幕上还是方乐蓉发来的最后那条消息。
他一动不动地坐着,段含玉赶过来的时候,看到他那副样子,眼泪哗哗地往下淌。
后来她在整理方乐蓉遗物的时候,发现了本笔记本。里面密密麻麻写满了东西,每一件都跟她哥哥有关——他的衣服尺码、他爱吃的菜、他的社保卡号、他所有朋友的电话号码……
最后一页上写着几行字:
【剩下的,我没什么能留给他的了。只希望他以后能好好过。】
笔记本里夹着一张照片。是他们在油菜花田里拍的,方乐蓉被段含海抓拍的那张,半张脸藏在花束后面。照片背面有一行字,是她后来补上去的:
【含海,那天我是真的很开心。】
四月末的城南,玉兰花已经彻底谢了。
街角那家馄饨馆还在,排队的人还是很多。老板偶尔会跟熟客念叨,说那个每次来都不放虾皮的姑娘好久没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