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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好什么呢? 三月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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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末的城南,玉兰花开了满街。
方乐蓉把车窗摇下来一半,风带着花粉和泥土的气味涌进来。她深吸一口气,鼻子皱了皱,咳了两声。
“关上吧,你鼻炎还没好。”段含海握着方向盘。
“没事,想闻闻。”方乐蓉说着,还是把车窗摇了上去。她转头看他,“你今天请了半天假,老板没说什么?”
“说了。”段含海对着后视镜做了个哭脸,“说再有下次就把我开了。”
“真的假的?”
“嘿嘿嘿,假的。我手上那个项目还没结,他可不敢。”
方乐蓉被逗笑了。她笑起来的时候眉眼弯弯,还有个小酒窝。段含海每次看见这个酒窝,都觉得一天再累也值了。
车子拐进一条窄巷,停在“老刘记”馄饨馆门口。店面不大,招牌被油烟熏得发黄,但门口排着长队。
“这么多人啊。”方乐蓉解安全带。
“周末嘛。”段含海熄了火,“你坐着,我去排队。”
“一起吧。”
两人站在队伍末尾。前面是一对年轻情侣,女孩挽着男孩的胳膊,把头靠在他肩上。方乐蓉看了一眼,不动声色地移开。
三月的阳光照在身上暖暖的,段含海穿着深灰色的卫衣,把袖子撸上去,露出那块卡西欧手表。表带已经磨花了,是他大学时买的。
方乐蓉注意到了:“还不换换?”
“咱俩定情信物哎,不舍得换。”
方乐蓉笑出声来,伸手要去薅他头发。段含海躲了一下,笑着求饶。
队伍排了二十分钟,终于轮到他们。
段含海对老板说:“两碗荠菜馄饨,一碗不放虾皮。”
“记得记得,你媳妇不吃虾皮嘛。”老板是个五十多岁的中年男人,围裙上沾着面粉,“好久没来了,忙啥呢?”
“也就瞎忙。”段含海扫码付款。
“年轻人忙点好。坐里边,给你们多放两个。”
店里热热闹闹,两人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方乐蓉把筷子从筷筒里抽出来,互相搓了搓,去掉毛刺,递给段含海一双。
“你说,”她忽然开口,“如果我们以后有钱了,你最想干什么?”
段含海想了想:“先把你那架钢琴换了。你那台珠江都弹了十几年了,好几个键音不准。”
“那你呢?你自己想要什么?”
“我?”段含海靠在椅背上,“我想换个相机。上次在老王那儿看到他新买的索尼,拍出来的片子确实不一样。”
“那就换呗。”
“等年底吧,看看奖金多少。”
馄饨端上来了。白瓷碗里浮着葱花和蛋丝,馄饨皮薄馅大。方乐蓉舀了一个,吹了吹,咬一口。
“还是这么好吃。”
“也不看看谁找的!”
吃完馄饨,两人沿着街边走。玉兰花开得正好,白的粉的,一团一团挤在枝头。方乐蓉拿出手机拍照,拍了几张都不满意,又把手机递给段含海:“你帮我拍。”
段含海接过手机,退了两步,蹲下来找角度:“往左边站点,对,头稍微抬一点……好,别动。”
咔嚓。
方乐蓉凑过来看:“还行?”
“何止还行啊……”
段含海作势要放口夸,她赶紧要捂住他的嘴。
“干嘛呀,我说的可是实话。”段含海把手机还给她,“走吧,回去睡个午觉,下午去超市买菜,晚上给你做酸菜鱼。”两个人沿着种满玉兰树的街道往回走。
方乐蓉觉得自己应该是幸福的。
三月末的阳光确实好,照在玉兰花瓣上。方乐蓉穿着高跟鞋,走不快,段含海配合着她的步子,两人从馄饨馆一路走回小区。
小区门口的保安老周正在浇花,看见他们打了个招呼:“小两口散步呢?”
“刚吃完馄饨。”段含海应了一声。
老周笑着点点头。
进门换了拖鞋,段含海去拉客厅的窗帘。南向的窗户正对着小区的中庭,那几棵玉兰树从十二楼看下去,花团锦簇的,像假的似的。
“我先洗个澡。”方乐蓉站在卧室门口说,刚才出了汗。”
段含海看了她一眼。三月的天,二十度出头,走那段路不至于出汗。但他只是走过去握了握她的手,很凉。
“那别洗太久。”他松开手。
浴室的门关上。
段含海在卧室里站了一会儿,听见水声响起来,才走到床边坐下。床头的抽屉拉开了一小半,他伸手进去,摸到那几个药瓶。他把瓶子一个一个拿出来,对着光看了看余量,又放了回去。
方乐蓉出来的时候穿着那件棉布睡裙,头发用毛巾包着。她走到床边坐下,背对着他。
“吹头发?”段含海问。
“等会儿。”
段含海拿起床头柜上的遥控器,把空调温度调高了两度。他也去冲了个澡,出来的时候方乐蓉已经躺下了,侧着身子,脸朝着窗户那边。
他轻手轻脚地躺到她旁边:“困了就睡会,给你做酸菜鱼去。”说完在方乐蓉脸上亲一口才离开。
方乐蓉摸着脸,慢慢坐起来。毛巾从头上滑落,头发还潮着。她伸手摸到床头柜上的手机。屏幕上亮起来,和段含玉的聊天记录停在三天前。
【嫂子,你这周来不来店里?上次那个颜色我觉得还是不太对。】
后面跟了一个委屈的表情包。
段含玉是段含海的妹妹,比她小三岁,在城南开了家小小的美甲店,生意倒也还不错。方乐蓉和她的关系一直不错,尤其是确诊抑郁症之后那段时间,段含玉隔三差五就带着奶茶和小蛋糕上门,坐在旁边巴巴说话,也不管她回不回。
方乐蓉打字:【这两天去吧。你哥说晚上做鱼,你过来吃?】
对面秒回:【我哥下厨?那必须来啊。几点?】
【七点。】
方乐蓉放下手机,掀开被子下了床。脚踩在地板上,有点凉。她找到拖鞋,走到客厅,看见段含海在厨房里忙活。他身上的围裙系得歪歪扭扭,在颠勺。
“醒了?”他回头看见她,“得等一会儿。饿不饿?先吃点水果。”
“不饿。”方乐蓉走到厨房门口,靠在门框上看着他,“我叫含玉了,一起过来吃点。”
“这丫头……那正好,够吃。”他盖上锅盖,转过身来,拿围裙擦了擦手,“头发还湿着,我给你吹吹?”
“我自己来。”
段含海没坚持,他把吹风机从卫生间的抽屉里拿出来,插好电,放在梳妆台上。方乐蓉坐过去,对着镜子把头发散开。镜子里的脸没什么血色,嘴唇有点干,嘴角微微往下耷拉着。
门铃响了。
方乐蓉去开门。段含玉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一盒蛋糕,穿着天蓝色色的卫衣,扎了个丸子头,笑得开心。
“嫂子!”她把蛋糕往方乐蓉手里一塞,弯下腰换鞋,“我哥呢?排骨做好没有?我从下午就开始惦记了。”
“厨房呢,快了。”方乐蓉把蛋糕放在茶几上,“你买蛋糕干什么,又不是过生日。”
“路过好利来,看见新出的芝士口味,想着你爱吃芝士嘛。”段含玉换好拖鞋,凑过来端详了一下方乐蓉的脸,“嫂子你今天气色不错诶。”
方乐蓉愣了一下,摸摸自己的脸:“是吗。”
段含玉挽住她的胳膊:“真的,比上次见面好多了。走走走,去看看我哥在厨房里搞什么名堂。”
厨房里段含海还忙活着,香气顺着热浪往外扑。段含玉探头看了一眼,嚯了一声:“哥,你这手艺能开店了。”
“少来。去摆桌子。”
三人在饭桌前坐下,段含海开了瓶啤酒,给方乐蓉倒了杯温水。段含玉夹了一块排骨,啃得满嘴是油,一边吃一边说店里的事。隔壁的奶茶店老板要把店面盘出去,她想一起盘下来打通了开个更大的店,但算了算账又有点心虚。
“差多少?”段含海问。
“盘下来带装修,少说也得十五六万。”段含玉叹了口气,“我手头满打满算就八万,哥你那——”
方乐蓉忽然开口:“我给你凑。”
两个人都看向她。段含海放下筷子:“乐蓉,我们不是说好了吗,那笔钱……”
“放那儿也是放着。”方乐蓉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我一个星期就几节钢琴课,那钱暂时也用不上。含玉开店是正事,先给她用。”
段含玉连忙摆手:“别别别,我就是随口一说,还没想好呢,嫂子你的钱你自己留着。”
“含玉,你就当是嫂子入股,赚了钱给我分红就行。”
段含玉看看她,又看看段含海。段含海沉默了一会儿,对方乐蓉说:“你确定?”
“确定。”
方乐蓉夹了块排骨放进嘴里,慢慢嚼着。
“那行吧。”段含海叹一口气,“含玉,你回去把那个店面的情况整理一下,找个时间我们一起去看看。”
“哎!”段含玉的小眼一下子亮了,“嫂子你真的太好了。我以后赚了钱一定给你分红,保证。”
方乐蓉笑了笑:“先吃饭,排骨要凉了。”
晚饭吃完,段含玉主动去洗碗。方乐蓉坐在客厅的沙发上,把蛋糕盒子打开,切了三块,自己只吃了两口就放下了叉子。
“怎么不吃了?”段含海坐过来。
“太甜了。”
他把她的那块拿过来,就着她的叉子把剩下的吃了。电视开着,某台在重播好几年前的狗血电视剧。
段含玉洗完碗出来,又说了些有的没的,到九点多才走。方乐蓉送她到门口,段含玉穿好鞋时,忽然转过身抱了她一下。
“嫂子,”她趴在方乐蓉的肩膀上,“你要好好的。”
方乐蓉拍了拍她的背:“知道了。”
门关上。
段含海把茶几上的碗碟收进厨房,又把垃圾袋系好放在门口。方乐蓉坐在沙发上没动,手指无意识地抠着靠垫边缘的线头。
“含海。”她叫他,“明天周一,你该上班了。”
段含海从厨房走出来,靠在门框上看着她。他上午跟老板请的假,说下午有事,实际上他已经连着请了三天假了。再请下去,项目确实要出问题。
“你一个人在家行吗?”他问。
“有什么不行的。”方乐蓉抬头看他,“我又不是小孩子。你去上班,我明天下午有节钢琴课,三点到四点。”
“还是那个小男孩?”
“对,童童。这孩子准备考级赖。”
段含海走到沙发边坐下来,把她的手从靠垫上拿过来握住。她的手还是很凉。
“乐蓉。你今天……是不是不太舒服?”
方乐蓉偏过头看着他,歪歪头看他:“没有啊。我挺好的。”
段含海看着她的眼睛。那双眼睛弯弯的,他从那双眼睛里却什么都看不出来。
“那就好。”
方乐蓉靠进他怀里,闭上了眼睛。
好什么呢。她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