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风循环祿》观抛物线

1、遇尘 “此身

　　“此身求得长生宁，难避今生一段尘。”
　　“万般劫里求安宁，半世痴念尽归尘。”

　　冬雪，封尽百里绵山。
　　昨夜一场朔风卷雪，连绵的苍山彻底褪去了秋末残留的微黄，举目四望，皆是纯粹干净的白。天穹是灰蒙蒙的浅青色，压得很低，流云凝滞，寒风穿行于千沟万壑之间，将整片山林吹得万籁俱寂。
　　半山腰坐落着一方清雅幽静的小宅，是闻宁多年的居所。院落不大，青石砌就的矮墙围着一方小小天地，院内几株老梅、几竿瘦竹，此刻都被厚雪覆盖。青瓦之上积了满满一层蓬松白雪，平整无瑕，未曾沾染半点尘泥，唯有屋檐垂落的冰棱，晶莹剔透、长短错落，在灰蒙蒙的天光里泛着清冷细碎的微光。
　　闻宁立在院门之下，手里抱着暖炉。静静的看着眼前白茫茫的一片，似乎带着些许笑意。他眼尾微微上挑，寻常时候总是眸光灵动、笑意藏眼，鲜活又跳脱。活了漫长年岁，见遍世间人心险恶、江湖诡谲、天道无常，倒也就觉得看着这些雪到比与人交往，简单多了。
　　闻宁抬手拂过鬓边碎发，指尖一敛，原本隐在发丝间的狐耳，便彻底隐去踪迹，敛入乌发深处了。
　　成了寻常人间少年的模样，他抬手拢了拢衣襟，腰间挂着的小小铃铛轻晃，却没有声音。山居清冷寡淡，无甚趣味，唯独山脚下的小镇还有些意思。闲来下山一趟，买两块热乎花糕，也算给孤寂的雪天添几分烟火滋味。
　　他抬脚踏出院门，踩在没过鞋面的软雪上，发出细碎的咯吱声响。
　　下山的路被大雪覆盖，原本清晰的青石山道隐于白雪之下，蜿蜒曲折隐入林海深处。两侧高大的青松苍柏亭亭而立，满目琼枝玉树，层层叠叠的积雪压弯了枝头，风一过，千万缕雪沫簌簌扬扬飘落，像是漫天碎玉纷飞，朦胧了山野前路。
　　一路穿林越谷，渐行渐远，深山的荒寂慢慢被人间烟火所取代。
　　山脚下的临水小镇未被风雪封门，街巷之间依旧有零星烟火升腾。家家户户的屋檐都挂满了冰棱，街巷地面结着薄薄一层冰雾，寒凉浸骨。冬日昼短，天光昏暗，整条镇子都浸在一片温沉清冷的氛围里，街口老树下的小摊，蒸腾着袅袅白汽，在寒凉冬日里格外惹眼。
　　远远的，清甜软糯的桂花香气便顺着寒风飘来，钻进鼻尖。守摊的王婆眼神很好，隔着老远，一眼就看见山道走来的白衣少年，当即眉眼一弯，扬起洪亮的乡音：“哟，闻小公子，今儿雪这么大，我以为你不下来了呢”
　　闻宁快步走上前，笑意笑了一下：“惦记您的花糕，再大的雪也值得一趟。”
　　王婆手脚麻利地掀开蒸笼盖子，滚烫的白汽轰然涌出，浓郁的桂花香瞬间弥漫开来。她挑出两块松软温热的花糕，用干净的油纸仔细裹好，层层包得严实，笑着递到闻宁手中：“知道你爱吃热的，今早特意多蒸了一笼，给你留了两块”
　　闻宁伸手接过，指尖触到油纸传来的温热暖意，随手从腰间锦袋里取出几枚铜钱，轻轻放在摊前的木盘里。
　　“又多给了。”王婆看着盘中的铜钱，笑着嗔怪一句，却也熟知他的性子，也不多做推辞，只絮絮叮嘱，“山上雪大风寒，小路湿滑难走，你回去的时候慢些，仔细脚下打滑。一个人住在山上小宅，冷冷清清的，若是缺些米面吃食，随时下山来和老婆子说。”
　　“ 多谢挂念。”闻宁颔首浅笑，语气温柔，“等来年春日山间桂花开了，我摘些最香的桂花送来，给您蒸糕用。”
　　这番话说得真诚，王婆笑得眼睛都没了，又与他闲话了几句风雪年岁、邻里琐事，闻宁听着，偶尔应声搭话。片刻之后，他才提着温热的花糕，转身重新踏上蜿蜒上山的雪路。
　　离开热闹的小镇烟火，再度步入山林，周遭瞬间又恢复了无边无际的寂静。
　　人声远去，风雪声重新占据天地。寒风愈发凛冽，卷着漫天碎雪，肆意穿梭在林间，落雪簌簌不休，层层叠叠落在肩头、发间、衣襟之上。方才市井间沾染的温热烟火气，被山间寒风一点点吹散，周身再度被寒凉包裹。
　　漫山白雪皑皑，玉树琼枝连绵不绝，白茫茫的天地辽阔又荒芜，无人踪迹，唯有他一人独行。脚下软雪绵软，每一步落下，都会留下清晰的足印，转瞬又会被飘落的碎雪浅浅覆盖，像是从未来过。
　　闻宁慢悠悠的提着花糕往半山小院走去。他抬眼望向无边雪色，狐狸眼半眯着，随意的看着这雪中山景。
　　行至半山松林转弯处，一棵苍劲古老的青松扎根山道旁，粗壮的枝干向路面斜斜伸展，常年遮风挡雨，此刻枝头堆满厚雪，沉甸甸的垂落下来。就在青松覆雪的树根之下，一片素白雪地之间，突兀蜷缩着一团暗沉脏乱的小小身影。
　　那是一个孩子。
　　不过八九岁的年纪，却瘦小单薄得不成样子，身上套着件打满补丁、破旧不堪的单衣，布料单薄透光，根本抵挡不住隆冬的风雪寒霜。孩童浑身沾满泥泞污垢，乌黑的脏污盖住了原本的眉眼皮肤，头发凌乱结絮，落满细碎白雪，整个人死死蜷缩成小小的一团，头颅埋在膝盖之间，一动不动，安静得近乎死寂。
　　漫天落雪无声落在他单薄的脊背、头顶之上，层层堆积，几乎要将这小小的身躯彻底掩埋。茫茫纯白雪地，干干净净一尘不染，唯独这一团肮脏暗沉的小小身影，格格不入，孤苦又凄楚，脆弱得仿佛下一秒就会被风雪彻底吞噬，消融在这片深山雪原之中。
　　闻宁的脚步，骤然停住。
　　风雪呼啸而过，吹得他白衣猎猎翻飞，发间落雪簌簌坠落。
　　他没有第一时间上前，甚至没有流露半分急切的恻隐。
　　少年立在原地，狭长的眼瞳敛去了所有平日里的鲜活笑意，只剩下一片审视。
　　千年来，他阅尽世事，他太懂这种深山绝境里的“意外”。
　　大雪封山，人迹罕至，寻常成年人都难以在这深山寒夜里存活，更何况一个年幼孱弱、衣衫破烂的孩童。无人陪护，无人找寻，独自蜷缩在凶险的山林雪地，看似绝境落难、可怜无依，可谁能知晓这是不是刻意布置的陷阱？是不是妖邪的伪装？是不是有心人布下的饵，专等心软之人入局？
　　世间险恶，伪善万千，一念心软，往往便是万劫不复。
　　他静静伫立在风雪之中，目光沉沉，细细扫视周遭整片山林。
　　四下寂静无声，风雪漫天，林海荒芜，远山空寂。他凝神感知周遭气息，无妖邪戾气，无修士结界，无埋伏杀机，无半分人为布置的痕迹。整片山林干净纯粹，只有风雪寒凉与草木清寂，看不出丝毫陷阱端倪。
　　视线重新落回树根下的孩童身上。
　　那小小的身躯单薄得过分，在凛冽寒风里微微、极其细微地颤抖，幅度极轻，几乎难以察觉。没有伪装的刻意僵硬，没有算计的故作孱弱。落雪层层压在他背上，小小的身子冷得僵硬，连发抖都已经没有了力气。
　　闻宁眸光微动，心底生出几分迟疑与犹豫。
　　他可以转身离开。
　　本就与他无关。他独居半山小院，逍遥自在，无牵无挂，不必为一个陌生的山野孩童打乱清净日子，不必为一份未知的善意承担风险。乱世浮沉，风雪无情，生死有命，这世间孤苦冻死之人千千万万，他若次次心软，早已不堪其扰。
　　视而不见，转身离去，是最稳妥、最省心、最自保的选择。
　　良久，凛冽风雪中，闻宁轻轻叹了一口气。
　　眼底所有的审慎、迟疑、犹豫到底还是散去，狐狸眼重新睁开，眸底恢复了温和清浅的光泽。
　　他不再多想那些人心诡诈、世事险恶，摒弃了所有自保的权衡利弊。
　　罢了。
　　纵使万般人心难测，纵使善意或许徒劳，纵使平添牵绊麻烦，也不能眼睁睁看着一个小小性命，冻死在这荒芜深山风雪之中。
　　一念善心，胜过千般算计。
　　闻宁抬步，踩着厚厚的积雪，缓缓朝着老松树下的孩童走去。
　　脚步落在雪地上，发出轻柔的声响，在寂静山林里格外清晰。他缓缓蹲下身，白衣铺落于白雪之上，小心翼翼避开堆积的厚雪，动作轻柔，生怕惊扰了这濒死的孩子 。
　　他伸出修长干净的指尖，轻轻探向孩童的颈侧。
　　指尖触到一片刺骨的冰凉，冻得近乎僵硬的肌肤之下，一缕微弱、浅淡、堪堪存续的脉搏轻轻跳动着，脆弱得仿佛下一秒就会彻底停歇。
　　还好，尚有余息，未绝生机。
　　但此时这孩子气息微弱，如果强行注入妖力，可能反而会适得其反。
　　但闻宁悬着的心还是微微落下几分。
　　他垂眸看着怀前脏兮兮、瘦小孱弱的孩童，看着他冻得青紫干裂的小脸，看着他紧紧蜷缩、瑟瑟发抖的模样，心底最后一丝犹豫彻底散尽。
　　风雪漫天，落雪纷纷，朦胧了山野天地。
　　闻宁俯身，动作极轻、极稳，小心翼翼将这团冻僵的小小身子抱入怀中。孩童的身体轻得像一片残叶、一捧飞尘，单薄得让人心惊，浑身透骨寒凉，几乎没有半点温度。
　　他一手稳稳护住怀中孱弱的孩童，一手稳稳提着尚且温热的花糕，生怕风雪冻凉了这点暖意，亦生怕颠簸惊扰了怀里的孩子。
　　起身之时，风雪吹起他宽大的白衣袖，漫天白雪落在他肩头、发间，温柔无声。
　　闻宁低头，看着怀里紧闭双眼、毫无生机的小小孩童，看着这片苍茫荒芜的雪色山林，轻声低喃，语气清淡，却落定了此生牵绊：
　　“既然让我撞见了，便是你的造化。”
　　“随我回家吧。”
　　风雪漫漫，琼枝摇曳。
　　白衣少年怀抱着雪地里拾来的小小尘缘，踏碎一路寒霜白雪，一步一步，朝着半山腰那方温暖幽静的小宅，缓缓走去。
　　茫茫千山落雪，漫漫风雪归途。

作者有话说

『第1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