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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赐名 隆冬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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隆冬深山,雪落无休。
连日朔风浩浩荡荡席卷整座苍山,将百里林海彻底封冻。天地间褪去所有青绿声色,只剩无边无际的素白。
山间万物俱寂。往日潺潺流淌的溪涧早已冻成坚冰,崖边草木尽数枯僵,鸟雀归林,走兽藏穴,整座深山被一片死寂的寒凉牢牢包裹。唯有簌簌落雪不绝,层层叠叠落在青松枝桠、青石山道、瓦檐墙头,积出蓬松干净的厚白,将世间所有斑驳尘污尽数掩去。
半山腰的小小宅院静立风雪深处,青瓦素墙,竹篱围院,是闻宁多年的居所。院落极简清雅,院中几竿寒竹、数株老梅,此刻皆被白雪覆顶,枝梢垂着沉甸甸的积雪。檐下冰棱长短参差,晶莹剔透,在昏暗天光里泛着细碎清冷的光。院门虚掩,挡得住漫山风雪,却挡不住风穿庭院的轻响,落雪积在阶前,平整无瑕,无人践踏,安静得近乎荒芜。
闻宁把人抱回小院时,雪已经停了。
山风从门缝里钻进来,带着雪后的寒气,檐下冰棱被吹得轻轻发响。屋内虽有炉火,却毕竟冷清了多年,暖意有限。闻宁把谢尘放到竹榻上,先伸手探了探他的额头,又摸了摸他的手腕。
很凉。
不是寻常的冷,是寒气浸到骨里的那种凉。皮肤贴着掌心,像一块刚从雪地里挖出来的寒玉,硬邦邦的,几乎没有活气。
闻宁眉头微蹙。
活了千年,见过太多这样的身子。有的救得回来,有的救不回来。救回来了,是一条命;救不回来,也不过是深山里又多了一具无人知晓的冻尸。
炉火噼啪响了一声。
他垂眸看着榻上的孩子,心底那点犹豫又浮了上来。
这孩子来历不明。雪夜荒山,孤身一人,本身就透着蹊跷。若是普通人家的孩童,怎会冻成这样?若是被人遗弃,又怎会偏巧倒在他下山必经之路旁?
他不是不信善,是不信这世间所有的“可怜”都干干净净。
可眼前这团小小的身子,实在太弱了
旧衣破成一片一片,领口、袖口、下摆全是泥,泥又被雪水浸硬,贴在皮肤上,黑一块灰一块,根本看不出原本的颜色。头发乱糟糟地粘在脸上,发结里夹着草屑、冰碴和泥垢,也不知有多久没有梳过。脸颊、额角、手背,到处是细小的伤痕和冻裂的口子,渗着淡淡的血痕。
他就那么蜷着,像一截被人踩进泥里的枯枝。
闻宁静静看了他许久。
最后眼底那点通透的精明一点点沉下去,化作一声极轻的叹息。
“罢了。”
他低声说了一句,也不知是说给自己听,还是说给这昏死的孩子听。
他见惯人心鬼蜮、世间凉薄,深谙绝境多伪善、可怜多陷阱的道理。方才半山松林偶遇那名冻僵孩童时,他第一反应不是怜悯,而是审慎的打量、绵长的犹豫。
他意识到这一点的时候甚至自己都愣了一下。
只是最后,终究还是抵不过一念心软
抬手合上门扉,轰然隔绝屋外凛冽风雪。
这个时候这个孩子居然醒了。
闻宁一转头他差点被吓了一跳。
冷静下来后他仔细打量着了一会儿孩子。方才匆忙施救,只觉孩子瘦小孱弱、满身脏污,此刻暖光细看,才惊觉这孩子生得极好。
年岁不过六七,身形过分单薄,肩背纤细单薄,仿佛不堪风雪一折。满身破旧污脏的衣衫尚未更换,发丝结着雪垢泥团,狼狈不堪,却丝毫掩不住骨子里透出的清骨。
褪去尘污遮盖的眉眼,生得极为精致周正。
眉骨清浅利落,眉形平直不弯。眼型偏长,瞳色是极深极沉的墨绿,纯粹通透。寻常稚子苏醒,或是怯弱慌张,或是好奇哭闹,可他不一样。
这孩子的脸极瘦,下颌线条干净利落,皮肤是长期饥寒冻出来的苍白,近乎透明,唇色偏浅,淡淡泛着冷白。整张脸干净精致,眉目清绝,偏偏毫无暖意,自带一种天生的冷寂孤寒。
明明是这样小、这样可怜的孩子,却半点不讨好、不哭闹,安静得像一尊落雪塑成的清冷玉像。
闻宁看得微微一怔。
他见惯世间各色孩童,大多鲜活吵闹、怯生生黏人,或是怯懦畏缩、满眼惶恐。可这孩子,冻得浑身发颤,刚从鬼门关捡回一命,醒来不哭不闹、不怯不慌,只是安静坐着,眼底空空落落,却冷得干净、静得疏离。
像是从小到大,从未有人疼他、暖他,所以天生不会依赖,不会撒娇,连可怜都带着一身孤冷。
闻宁心头那点残存的犹豫,在此刻彻底软了下去。
他缓步在榻边木凳落座,身姿松弛,眼底审视褪去,嗓音清润轻柔:“醒了?还冷?”
榻上孩童看着他,缓缓轻轻眨了一下眼。
长长的睫羽纤密鸦黑,落下浅浅阴影,衬得那双眸子愈发幽深寡淡。他没有出声,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只是望着闻宁,神色淡然,沉默得近乎漠然。
不是呆滞,不是愚钝,可能是天生冷性、不爱言语。
闻宁也不催他,静静等他缓过来。
屋外风雪仍盛,风卷雪沫狠狠拍打着窗纸,簌簌声响连绵不绝。檐外冰棱偶尔断裂,坠地碎开,发出清脆细响,落雪层层堆积,将整座小院裹在一片素白寒凉之中。天地寂静,唯有屋内炉火噼啪,温柔绵长。
过了许久,见孩童呼吸渐渐平稳,面色稍稍回暖,不再是方才濒死的青白,闻宁才缓缓开口,轻声细问:“你从哪里来?为何独自倒在深山雪地里?”
话音轻落,屋内依旧安静。
孩子眸色微动,静静垂了垂眼,目光落于地面炭火微光,神色淡淡,无悲无喜。
他没有家,没有来处,无依无靠,四海漂泊。
榻上的孩子沉默良久,只是轻轻摇了摇头,动作极轻,甚至看不出来。
闻宁看着他这副万事漠然的模样,心底恻然更甚。
又轻声问:“爹娘呢?”
孩童依旧摇头。
闻宁指尖轻轻摩挲膝头布料,狐狸眼微微眯起,看着眼前这容貌清绝、性子冷静的小小孩童,缓声问出最后一句:“那你,叫什么名字?”
这一问落定,榻上孩童终于有了极细微的动静。
他抬眸,眼神重新落回闻宁脸上,定定看着,安静凝望许久。
他唇瓣轻轻动了动,嗓音干涩微弱,是太久未曾言语的沙哑,字字轻缓,却异常清晰。
“我……姓谢。”
闻宁彻底怔住。
他本笃定这孩子飘零荒野、无亲无故,定然无名无姓,本打算亲自为他赐姓立名,给这孤苦孩童一份世间名分。却没想到,这孩子居然还有姓。
“你只记得自己姓谢?”闻宁放柔语调,轻声追问,“还记得别的吗?”
孩子垂眸,安静思索许久。
脑海中一片混沌荒芜,没有画面,没有温度,没有过往碎片。唯独一个“谢”字,根深蒂固,刻在骨血魂魄深处,是他浮沉乱世、飘零风雪里唯一的印记。
他轻轻摇头,声音极轻极淡:“不记得。只记得,我姓谢。”
此一字,是他全部的来路。
闻宁望着他清冷的小脸,望着他眼底无人可解的荒芜空寂,心头万千权衡、万般思虑尽数散去,只剩一片柔软的恻然。
他缓声抬手,指尖极轻、极温柔,拂开孩童额前凌乱黏结的碎雪乱发。
不想说,便不说了。
脏污落尽,一张小脸愈发清俊利落。小小年纪,已然轮廓清隽、骨相极佳,眉眼清冷如寒雪琢玉,将来长成,必定是绝世清冷容貌。
哟呵。
闻宁眼底漾开浅浅温柔笑意,清润嗓音在暖室里缓缓响起,一字一顿,为他落定终生名姓:
“那我予你一名。”
他想起半山风雪初见,想起松林积雪、千山绝径,想起这孩子孤身如芥、风雪飘零的模样:
“千山埋落雪,
一遇便逢尘。”
诗声清和,落在寂静屋内,温柔绵长。
念罢,闻宁垂眸望着那名沉默的孩童,眼底温柔尽数化开,缓缓道:
“你孤身渡尽风雪苦寒,渺小如世间一芥微尘。今日我于大雪荒山拾你归来,便以‘尘’字为你名。”
他稍稍停顿,眸光温柔笃定,将那两字轻轻道出,藏尽半生温柔宿命:
“你姓谢,便叫谢尘。”
下一瞬,他轻声补了一句极温柔、极动人的释义,落定两人千年羁绊:
“谢尘,感谢这凡尘。”
“感谢你降生这凡尘,感谢你历尽苦寒仍未湮灭,感谢这一场大雪相逢,让我遇见你。”
屋内炉火摇曳,暖光轻轻落在小谢尘清冷的眉眼之上。
他静静凝望着闻宁,墨黑眼眸轻轻微动,素来无波无澜的眼底,第一次漾开一丝极浅极淡的涟漪。
他听不懂什么宿命羁绊,听不懂诗中深意,听不懂何谓凡尘谢意。
更听不懂这凡尘有什么谢的。
可他清清楚楚听见了——他有名字了。
谢尘。
这是世间第一个属于他的东西,是第二个温柔待他的人,赠予他的名分。
他唇瓣轻轻翕动,学着闻宁的语调,轻轻吐出两个字:“谢尘。”
声音轻轻淡淡,像落雪无声,却字字郑重。
依旧是冷静的语调,没有欢喜雀跃,没有软糯撒娇,只是安静地记住了这两个字,刻进心底荒芜空荡的方寸之地。
闻宁看着他清冷乖顺、沉默安静的模样,心头软得一塌糊涂。
这孩子太冷了。
身冷,性冷,命途冷,连眉眼骨血里,都浸着长年无人温暖的寒凉。可偏偏这般清冷孤绝的模样,干净、剔透、纯粹,让人见了,便再也舍不得放任他飘零风雪。
闻宁转身,取过方才从山下带回的油纸包。
层层油纸拆开,温热甜香骤然漫开满屋。山下王婆蒸的桂花花糕,历经一路风雪归途,还留着温润余温,清甜软糯的桂香混着屋内烟火暖意。
他掰下一小块,递到小谢尘唇边,眉眼鲜活温柔,是独属于人间暖阳的模样。
“谢尘,尝尝。”
“这里是半山小院,我是闻宁。”
“你跟着我,有屋可居,有暖可依,有饭可食。”
窗外风雪滔天,掩尽千山来路。
屋内炉火温存,从此凡尘有谢,孤雪逢春。
小谢尘抬眸,清冷墨眸静静看着眼前温柔含笑的白衣少年,微微张口,轻轻含下那一点甜软暖意。
甜味极轻,极柔,是他从未触碰过的人间温柔。
他依旧话少、依旧清冷、依旧沉默孤静。
可在这漫天风雪的深山小院里,一粒最寒的凡尘,终究被人间温柔稳稳接住。
自此——
世间无名孤孩,得名谢尘。
风雪千山陌路,终有归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