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落长晏》》松砾

7、凡村罹祸，残怨扰人间 山

　　山风卷着云海掠过青云宗的飞檐，谢尘衣与沈清寒快步踏出藏书阁。

　　方才禁阁之内读到的古卷秘辛还盘旋在两人心头，渡魂台的过往、渊秽的冤屈、那一句“霜刃不斩含冤骨，清风可解万古愁”的谶语，尚在胸中翻涌。可山下村落传来的噩耗，不容二人再多思忖。

　　守山弟子神色惶急，见二人出来，连忙上前躬身：“谢师兄，沈公子，山下三里外的落霞村，一夜之间数十名村民无故失魂。人还活着，却眼神空洞，唤之不应，如同木石一般，村中长老已经派人上山求援。”

　　谢尘衣指尖握紧腰间霜刃剑柄，白衣猎猎被山风扬起。
　　“我知晓了。”他声音沉定，“即刻下山。”

　　沈清寒将方才那捆残简妥帖收进袖中，那上面记载的预言与谶语，此刻还不能公之于众。宗门之中多数修士依旧认定锁魂渊内尽是祸祟，贸然说出渊底亡魂的冤屈，只会引来无谓的纷争。

　　二人不再多言，足尖点地，纵身掠下青云宗的白玉石阶。灵力催动之下，身形化作两道流光，顺着山道疾驰而下。

　　不过半柱香的功夫，便抵达落霞村。

　　村口已是一片凄惶。

　　原本炊烟袅袅的村落，此刻四处弥漫着压抑的死寂。不少村民围在村口，脸上满是惶恐不安。几个失魂的百姓瘫坐在泥地上，双目无神，嘴巴微微张开，对外界的呼喊全然没有反应，周身萦绕着一缕缕若有若无的灰黑色淡淡怨气，那是从锁魂渊地脉裂隙逸散出来的残怨。

　　这些残怨力量微弱，不足以杀人，却会缠上凡人的神魂，一点点吸食人的心神，使人失去意识，沦为行尸。

　　“谢师兄！”村中长老看见二人到来，连忙快步迎上来，满面愁苦，“昨夜还好好的，今早醒来，村里就有二十几人变成这般模样。郎中来看过，把脉毫无异常，可就是醒不过来。”

　　谢尘衣缓步走到一名失魂村民身前，垂眸凝神，灵力缓缓探入对方体内。

　　一缕缕细碎的灰雾缠绕在凡人的神魂之上，那怨气阴冷淡薄，却死死勾住人的灵识，不肯散去。

　　“是渊底逃逸的残怨。”沈清寒也蹲下身，指尖悬在那村民额前，温润的灵力缓缓流淌而出，“大阵虽封住渊口，可千万年积压的怨魂碎片，顺着地下地脉缝隙渗到了凡世。它们没有自主意识，只是本能地寻找活人的神魂依附。”

　　谢尘衣眉峰紧蹙。
　　“若是任由这些残怨四处流窜，往后周边村镇，都会接连遭殃。”

　　他抬手，霜刃出鞘，寒光一闪。剑气清冽，正要挥出，却被沈清寒伸手轻轻按住了他的手腕。

　　“不可。”沈清寒声音轻而坚定，“这些残怨，本就是蒙冤亡魂散落的碎念。若是以杀伐剑气打散，这些破碎神魂便会彻底消散，连一丝轮回的机会都没有。”

　　谢尘衣握着剑柄的手骤然一顿。

　　脑海之中，禁阁古卷的字句轰然回响。
　　霜刃不斩含冤骨，清风可解万古愁。

　　他素来执剑斩邪，除恶务尽。可此刻面对的，不是穷凶极恶的妖魔，只是万千冤魂散落的碎片。挥剑斩碎，固然能立刻解除村民的危机，可也等于亲手抹除了这些亡魂最后的残迹。

　　可若是不斩，这些残怨依旧会不断侵扰凡人，祸及更多无辜百姓。

　　两难的抉择，横亘在眼前。

　　谢尘衣收了剑，眸光沉沉：“那该如何？”

　　沈清寒抬眼望向村落深处，目光望向地下蜿蜒的地脉走向：“残怨顺着地脉而来，源头在村底地下。我们需要将四散的残怨收拢，再引回锁魂渊的方向。只是凡人肉身脆弱，不能直接承受渊底的怨气，需要布一道引渡之阵，将残怨剥离凡人神魂，送回渊底，而非直接灭杀。”

　　“只是此法有风险。”沈清寒淡淡道，“收拢的残怨越多，渊底的渊秽感应便会越强，或许会加速它苏醒的进程。”

　　一边是凡间百姓的性命，一边是渊底即将苏醒的万古祸祟。

　　谢尘衣沉默片刻，抬眼看向满地茫然无措的村民。
　　“苍生当下受难，不能弃之不顾。”他语气笃定，“便依你的法子。风险，我们一同承担。”

　　落霞村的空地上，二人即刻着手布阵。

　　沈清寒取出随身携带的玉简符纸，以灵力画就引渡阵纹。淡青色的灵光在地面铺展开，阵纹流转，如同流水一般，缓缓向村中各处蔓延。谢尘衣立于阵眼之位，霜刃斜指地面，以自身灵力稳固阵法根基。

　　阵光缓缓扩散，那些缠绕在村民身上的灰黑色残怨，被阵法一点点拉扯剥离。一缕缕细碎的灰雾脱离凡人躯体，在空中盘旋汇聚，化作一团团朦胧的暗影。

　　被剥离残怨的村民，缓缓恢复了神色，原本空洞的眼眸慢慢有了光彩，纷纷瘫软在地，大口喘息，劫后余生。

　　村中百姓见状，无不叩首道谢。

　　可阵中的残怨越聚越多，灰蒙蒙的雾气翻滚涌动，隐隐传来无数细碎呜咽，似有无数亡魂在低声哀诉，满是不甘与悲苦。

　　就在残怨即将顺着阵法的通道，被引向锁魂渊方向之时。

　　忽然，地面猛地一阵震颤。

　　地下深处传来沉闷的轰鸣，一股更加浓郁、冰冷的怨气，自地脉深处猛地向上冲涌而来！

　　“不好！”沈清寒神色一变，“渊秽感知到了残怨归流，它在借地脉力量，强行拉扯这些残怨！”

　　半空之中，汇聚的残怨猛地剧烈翻腾，一部分被阵法牢牢困住，另一部分却被一股来自渊底的力量撕扯，想要挣脱阵法束缚，四散奔逃。

　　谢尘衣眉头紧锁，灵力全力灌注阵眼，霜刃嗡鸣震颤，剑身之上泛起凛冽白光，死死压制住躁动的怨雾。

　　“它在借残怨的力量，试探我们的虚实。”谢尘衣沉声说道。

　　灰雾之中，隐约浮现出一道模糊的虚影，正是渊底那道被碾碎神魂的残识。它没有实体，只是万千怨念凝聚而成的幻影，隔着层层地脉，遥遥望向落霞村的方向。

　　那虚影没有嘶吼，没有暴戾的凶煞，只有无尽的悲怆，仿佛在无声质问。

　　千百年的禁锢，千万亡魂的冤屈，隔着山河大地，就这样扑面而来。

　　沈清寒望着那道虚影，指尖微微发颤。

　　古卷之中记载的预言，正在一步步应验。

　　“它还没有完全苏醒。”沈清寒低声道，“可照这样下去，用不了多久，锁魂渊的大阵，便会彻底撑不住。”

　　谢尘衣压下心中翻涌的万千心绪，目光落向阵中躁动的残怨。
　　“先把这些残怨尽数送回渊底。”

　　霜刃寒光暴涨，阵法灵光大盛，硬生生将所有四散的残怨禁锢，顺着地脉通道，缓缓推送回锁魂渊。

　　当最后一缕灰雾归于地下，地面的震颤渐渐平息。

　　落霞村恢复了平静，村民已经平安得救，可两个人的心头，却沉甸甸的，没有半分松快。

　　云海之上，青云宗的方向，隐约传来宗门的钟声，悠远绵长。

　　锁魂渊的棋局，已经不再仅仅是渊底的旧事。
　　凡世人间，已然被卷入这场万古纷争。

　　谢尘衣垂眸看着手中的霜刃，那柄素来斩尽邪祟的利剑，此刻却让他生出前所未有的迟疑。

　　何为恶？何为冤？
　　他的道，该何去何从。

　　沈清寒站在他身侧，望着远处沉沉暮色笼罩的荒山，轻声开口：
　　“接下来，我们要面对的，远比我们想象的更加艰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