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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宗门洁问,正邪无界 暮色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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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色沉落荒山,晚风卷走落霞村最后一丝残留的怨息。
方才地脉翻涌、渊秽隔空窥伺的心悸之感,依旧沉沉压在二人心头。
村民尽数苏醒,跪地叩谢仙恩,语声恳切,热泪纵横。
谢尘衣收剑归鞘,霜刃入壳的清响划破晚风,却压不住心底层层叠叠的纷乱。
他修大道千百年,一生立身清正,执剑斩妖除祟,从无半分迟疑。
可今日落霞村一行,让他坚守万年的道心,第一次生出裂痕。
残怨非恶,亡魂含冤。
他斩尽一生邪祟,到头来竟分不清,自己斩的究竟是罪孽,还是苍生无处可诉的委屈。
沈清寒轻轻吐息,目光望向青云宗云海翻涌的方向,轻声道:
“地脉异动声势太大,渊底怨气外泄,必然惊动宗门。”
“我们该回去了。”
谢尘衣微微颔首,眸底沉淀着化不开的沉郁。
二人不再多言,踏风而起,两道身影掠过长空,逆着渐沉的暮色,折返青云宗。
一路云海浩荡,仙雾缭绕,往日熟悉的宗门盛景,此刻落在二人眼中,竟生出几分疏离清冷。
尚未踏入山门,远远便见凌霄殿外,诸位长老尽数立在白玉长阶之上。
霞光肃敛,殿宇沉威。
气氛凝重得近乎凝滞。
守山弟子列队两侧,鸦雀无声,连呼吸都放得极轻。
显然,落霞村地脉震荡、渊怨外泄一事,早已传遍宗门上下。
大长老一身素色道袍,面容肃穆,目光沉沉落在归来的二人身上,语气威严:
“谢尘衣,沈清寒。”
“你们可知罪?”
一语落下,山间风停,云海静滞。
谢尘衣脚步一顿,白衣立在长风之中,身姿挺拔无半分弯折。
他垂眸拱手,坦然垂首:
“弟子不知何罪,请长老明示。”
大长老袖袍一拂,声震四野:
“锁魂渊封禁万古,渊底秽物乃世间至邪!”
“你们二人私自引渊底残怨回流,搅动地脉,惊动渊秽,使其提前感知外界生机,加速苏醒!”
“此举置天下苍生安危于不顾,置宗门千百年守渊重任于不顾——还敢说无罪?”
周遭数位长老纷纷侧目,神色或凝重、或不满、或失望。
在所有宗门长辈眼中,锁魂渊里的一切,皆是祸祟、皆是妖魔、皆是当诛之邪。
千百年来,青云宗的规矩从来只有一条——
遇渊怨,必诛。
斩尽杀绝,不留分毫。
沈清寒上前半步,立于谢尘衣身侧,声音清浅却字字坚定:
“长老谬论。”
一语惊众。
一众长老眸光骤厉,难以置信看向这名素来温润谦和、从不顶撞长辈的外门客卿。
大长老眉眼一沉:“你说什么?”
沈清寒不惧满堂威压,抬眼平视长阶之上诸位宗门尊者,字字清晰:
“渊底残怨,非是邪祟,是万千枉死亡魂不散的执念。”
“落霞村二十余凡人神魂被缠,若以剑气强行打散残怨,亡魂碎念彻底湮灭,再无轮回之机。”
“我与谢师兄引渡残怨归渊,救人活命,保全亡魂一线生机,何罪之有?”
一名红衣长老厉声驳斥:
“生机?!”
“渊秽万古为祸,当年屠戮仙门、血染山河,何等残暴!”
“所谓亡魂冤屈,不过是祸祟伪装的假象!你们年轻气盛,心软姑息,今日一念妇人之仁,来日便是天下浩劫!”
“私情不可乱道,仁慈不可纵邪!”
宗门规矩、千年道统,压得人喘不过气。
满堂长老,无一认同。
所有人都认定——
邪,便是邪。
无论缘由,无论冤屈,无论苦楚。
斩,即是正道。
谢尘衣闻言,缓缓抬眼。
他素来恭顺守礼,尊长敬道,从未与宗门相悖。
可此刻,他眼底再无往日顺从,只剩一片清明的执拗。
“弟子以为,道,无死板规条。”
他声音不高,却稳稳压过满堂争执,响彻凌霄殿前。
“千年以来,宗门只知锁渊、镇怨、斩邪。”
“可从未有人问过——渊底之人,为何含冤?”
“从未有人查过,当年渡魂台倾覆、万魂囚渊,究竟是谁之过?”
“霜刃斩尽天下恶,可若利刃斩的是冤魂,这便不是正道,是杀戮。”
一句反问,震得满堂寂然。
长老们脸色青白交加。
谁也未曾料到,素来宗门最端正、最恪守道心的谢尘衣,竟然会在一朝一夕之间,彻底推翻千年宗门之见。
大长老气得袖袍震颤,厉声喝道:
“放肆!”
“小小晚辈,也敢质疑宗门千年道统?!”
“今日你二人擅自破规,纵容渊怨,惊扰祸祟!”
“若不惩戒,他日宗门规矩尽废,人人恣意妄为,苍生何安?!”
风声猎猎,仙云翻涌。
一边是千年宗门、正统大道、天下安稳。
一边是枉死亡魂、人间情理、本心良知。
正邪对立,道心割裂。
沈清寒侧首看向身侧白衣之人。
暮色落在谢尘衣清冷侧脸,那双素来澄澈无波的眼眸里,第一次燃起逆道而行的坚定。
他轻声开口,唯有二人可闻:
“你可想好了?”
逆宗门,逆世俗,逆千年定论。
一旦今日踏出这一步,从此青云宗再无安稳立足之地。
谢尘衣目视前方满堂威压重重的长老,缓缓吐出一口气。
“我想好了。”
他一生守道,守的从来不是刻板规条。
他守的,是人间公道,是苍生无冤。
若正道无情,那他便以己身,重立正道。
谢尘衣再度拱手,语气平静,却字字铿锵:
“弟子不认为自己有错。”
“若宗门执意以此为罪——”
他抬眸,白衣临风,傲骨铮铮。
“我愿一力承担所有后果。”
沈清寒随即并肩而立,眉眼温润,却同他一般无二决绝:
“此事因我提议而起,与谢师兄无关。”
“所有罪责,我亦同担。”
长阶之上,诸位长老神色愈发沉冷。
隔阂已生,裂隙已定。
青云宗的规矩,与二人坚守的本心,彻底背道而驰。
大长老沉沉望着他们,眼底满是失望与警告。
“好、好得很。”
“既然你二人执意执迷不悟,视宗门戒律如无物——”
“即日起,禁足听雨崖。”
“闭门思过,反省己身。”
“在彻底摒弃这荒唐恻隐之心前,不得踏出崖半步!”
话音落下,如山禁令压顶而下。
四周死寂无声。
谢尘衣与沈清寒静静立在风中,无人辩驳,亦无半分退缩。
禁足而已。
比起万千沉渊万古冤屈,微不足道。
待长老拂袖转身,殿内仙威渐敛。
晚风穿过空旷山门,带着遥远锁魂渊深处,一丝若有若无、极轻极轻的叹息。
那埋于万古黑暗之下的存在。
似乎,听见了。
人间,终于有人,愿意为它辩一句冤。
暮色彻底覆满青云群山。
听雨崖孤寂清冷,云海沉浮。
二人并肩转身,一步步走向那幽寂崖边。
前路风雨将至,正邪界限崩塌。
万古棋局,自此,真正落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