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落长晏》》松砾

6、章 旧卷藏尘迹，古简识前因 山

　　山月隐入层云，林间清辉淡去。

　　谢尘衣与沈清寒顺着蜿蜒山道缓步下山，脚下积着经年的落叶，踩上去发出细碎沙沙的轻响，打破山林沉沉的寂静。夜风褪去渊底那刺骨的阴寒，只剩草木清润的气息漫在周遭，可两人心底都清楚，短暂的安宁只是表象，万丈渊狱之下，万古怨祟依旧蛰伏，那盘尘封千年的棋局，每一刻都在悄然运转。

　　“回山门之后，先去藏书阁。”谢尘衣一边前行，一边轻声开口，白衣衣摆扫过路边丛生的野草，“锁魂渊的上古旧事，普通道经不会记载，唯有藏书阁深处封存的残卷古简，或许留有零星记载。”

　　他自幼在青云宗修行，宗门藏书阁浩如烟海，大多是后世修仙者编撰的道法典籍，只有最底层禁阁，存放着上古流传下来的残破书卷，寻常弟子不得入内。若非此次事关三界安危，他也不会动查阅禁阁古籍的念头。

　　沈清寒侧首望他，墨色衣袍随步伐轻轻晃动，眉眼温润：“上古神魔大战的记载大多被人为删减，寻常残卷只会记下‘渊底藏恶，镇于荒山’，不会写下背后的因果。不过，我们可以一试。”

　　他见过太多被刻意篡改、掩埋的史书，世人看到的，永远是胜利者书写的故事。当年锁魂渊一案，本就藏着巨大的冤屈，典籍记载自然残缺不全。

　　一路无言，天光微曦之时，两人终于抵达青云宗山门。

　　云雾缭绕，白玉阶台层层向上，山门两侧的镇山灵玉散发出柔和白光，守山弟子见是谢尘衣归来，恭敬行礼，目光落在身侧沈清寒身上时，微微一顿。沈清寒气质清逸出尘，不似宗门修士，却跟在谢尘衣身侧同行，守山弟子虽心生疑惑，却没有多问。

　　踏入宗门结界，灵气瞬间变得温润充裕，和锁魂渊荒山的阴冷死寂截然不同。

　　“我先回殿内稍作休整，半个时辰后，藏书阁禁阁门口汇合。”谢尘衣停下脚步，转头看向沈清寒。昨夜在残殿修补阵纹，持续催动灵力，纵然他修为深厚，神魂也略有疲惫。

　　“好。”沈清寒微微颔首，浅淡一笑，“我在此处等你。”

　　谢尘衣转身离去，白衣身影消失在回廊尽头。

　　沈清寒独自立在云台之上，抬眸望向青云宗连绵的殿宇，目光悠远，仿佛穿透层层楼宇，看见千百年前这片土地的模样。指尖无意识摩挲，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怅然，转瞬又归于平静。

　　半个时辰转瞬即逝。

　　谢尘衣如约而至，换了一身干净白衣，眉眼间倦意消散，手中握着一枚青铜令牌，令牌上刻着青云宗的云纹，是他用来进入禁阁的凭证。

　　“走吧。”

　　二人并肩走向藏书阁。

　　青云宗藏书阁巍峨高耸，层层飞檐隐在云海之间，阁外布有护阁阵法，越往底层，禁制越是严密。普通典籍在一二三层，禁阁位于藏书阁最底层，石门厚重，常年封闭，布满古老的禁制符文，只有持长老特许令牌之人，方能开启。

　　谢尘衣拿出青铜令牌，贴在石门之上。

　　嗡——

　　低沉的灵光震颤响起，厚重石门缓缓向内敞开，一股尘封多年的旧纸、朽木混合的古朴气息扑面而来。

　　禁阁之内光线昏暗，只有石壁内嵌的夜明珠，散发出幽幽淡白微光。一排排高大的木架林立，上面堆满竹简、绢帛、泛黄书卷，很多古籍残破不堪，边角朽烂，上面的文字晦涩难懂，积着厚厚的尘埃。四下寂静无声，唯有书页静静沉睡，藏着失落万古的秘密。

　　“这里便是青云宗封存上古残卷之处。”谢尘衣放轻脚步，生怕惊扰了这些沉睡千百年的书卷，“记载神魔战乱的古籍，应当在西侧木架。”

　　两人缓步走入，在林立的书架之间搜寻。指尖轻轻拂过一卷卷蒙尘古籍，不少书卷文字残缺，纸页一触便有碎屑簌簌落下。

　　谢尘衣一卷卷翻阅，大多是零散的战事记录，只寥寥几笔提及当年三界大战，对于渡魂台改作锁魂渊一事，只字未提。

　　寻了许久，谢尘衣指尖触到一卷厚重的黑色绢帛，绢帛质地坚韧，不同于寻常布料，上面写着早已失传的古字。

　　“你看这个。”他轻声唤道。

　　沈清寒走上前来，垂眸看向绢帛，目光扫过上面的文字，缓缓开口诵读，语调平缓，一字一句，将被掩埋的旧事娓娓道来。

　　“上古渡魂台，引渡亡魂，无分善恶，不辨正邪，只渡执念，安慰孤魂。神魔之战起，无数将士殒命，冤魂遍野，其中不少，乃是蒙冤战死之人。众神战后，为平息漫天怨气，决议筑锁魂渊，收纳战魂。”

　　读到此处，沈清寒顿了顿，指尖轻轻落在绢帛一处模糊的印记上。

　　“可阵成之日，执掌大阵的上古神祇，为求一劳永逸，改变了渡魂台原本的道则。不再引渡亡魂往生，而是将所有战魂永久禁锢渊底，永世不得轮回。”

　　谢尘衣静静听着，眉心微微收紧。

　　他从前修习的正道典籍，只说渊底皆是为祸苍生的恶魂，应当永世镇压。可这份古卷却写，渊底之中，藏着大批蒙冤枉死的亡魂。

　　“可亡魂之中，有一人不肯受困，不甘永沉渊底，以自身神魂为引，聚万千同冤亡魂之念，欲破开封禁，诉说冤屈。众神视其为祸源，将其神魂碾碎，残识封于渊心，便是今夜我们所见的那道虚影。”

　　绢帛后面的文字大片损毁，字迹模糊，很多段落彻底缺失，读到此处便断了线索。

　　“残缺了。”谢尘衣轻轻蹙眉，心中满是怅然。刚刚触碰到真相，记载便戛然而止。

　　沈清寒目光扫向旁边木架，抽出一捆发黑的竹简。竹简腐朽严重，部分简片断裂，上面同样刻着上古文字。他细细辨认片刻，继续往下读。

　　“渊心残识不灭，岁月之中，慢慢吸纳渊底怨气，化为渊秽。它无害人之本心，唯有无尽不甘。当年众神留下预言：待阵纹朽坏，渊秽苏醒，旧棋重开，唯有执两道道心之人，方能了结此局。”

　　两道道心。

　　谢尘衣心头一动，抬眸看向身侧的沈清寒。

　　一道信奉律法秩序，斩恶护苍生；一道洞悉人情悲欢，知众生苦楚。

　　正是他们二人。

　　原来千万年前，便已经预言了今日，会有他们这样两个人，踏入这场万古棋局。

　　“所以，渊秽并非天生的妖魔。”谢尘衣低声开口，语气里带着一丝动摇，“它只是万千蒙冤亡魂汇聚而成，被困千万年，满心不甘。”

　　“是。”沈清寒缓缓点头，眼底带着淡淡的悲悯，“世人代代相传，只记住它是祸乱三界的恶祟，却无人知晓，它本是求一个公道的亡魂。可千万年怨气浸染，执念生根，一旦破渊而出，滔天怨念不受控制，依旧会席卷山河，伤及无辜。”

　　这便是棋局最难之处。

　　斩了它，万千亡魂的冤屈永世不得昭雪；放它出世，天下苍生会遭受浩劫。

　　一边是万古沉冤，一边是人间生灵。正邪界限，在此处彻底模糊。

　　谢尘衣沉默良久，心底从前坚定不移的道心，第一次迎来巨大的考验。

　　他一直以为，恶便该斩，邪便该除，黑白分明。可如今才明白，世间很多事，并非简单的善恶二字可以概括。

　　“那破局之法，古卷之中可有记载？”谢尘衣问道。

　　沈清寒继续翻读竹简，片刻之后轻轻摇头：“后面的简片断裂遗失，没有写破局的方式，只留下一句谶语：霜刃不斩含冤骨，清风可解万古愁。”

　　霜刃，是谢尘衣的剑。
　　清风，是沈清寒。

　　谢尘衣低声重复这两句谶语，心中翻涌万千思绪。

　　不斩含冤骨……难道意味着，不能以杀伐手段了结渊秽？

　　可若是不斩，又该如何阻止祸乱降临？

　　就在二人沉思之时，禁阁之外，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伴随着弟子的呼喊，穿透厚重石门，传入禁阁之中。

　　“谢师兄！不好了！山下村落传来消息，出现大量失魂之人！”

　　谢尘衣猛地抬眼，神色一凛。

　　方才明明加固了锁魂渊的阵纹，延缓了封禁崩塌的时间，为何山下会出事？

　　沈清寒眸光微沉，将竹简小心收好，轻声道：“不是渊底主怨，是四散逃逸的零散残怨。大阵虽稳住渊口，可千万年淤积的细碎怨魂，早已顺着地脉裂隙，悄悄流散到周边凡世村落。”

　　这些细碎残怨力量微弱，无法掀起大乱，却会悄然吸食凡人神魂，让人失魂痴呆，如同活死人。

　　“我们下山。”谢尘衣握紧掌心，眼底褪去方才的迷茫，重新燃起坚定的光芒，“先去村落，救下无辜百姓。”

　　无论背后藏着何等千古冤屈，眼下凡人正在受难，便是他要守护的苍生。

　　沈清寒合上手中残卷，轻轻放回木架：“好，同去。”

　　两人转身，快步走出藏书禁阁。厚重石门在身后缓缓闭合，将那些尘封的古卷与万古秘辛，重新藏入幽暗之中。

　　云海翻涌，山风呼啸。

　　棋局的落子，已经从荒山渊底，落向凡世人间。前路的抉择，正在一步步摆在他们面前。

　　谢尘衣的霜刃，将要第一次面对：何为恶，何为冤，何为必须守护的人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