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怨由人造,戾气天成   夜雨渐 ...

  •   夜雨渐收,余沥簌簌。

      连绵整夜的风雨终于趋于平缓,只余下细碎雨丝穿掠过听雨崖的松枝,落出断续轻响。云雾沉沉压在山头,将破晓天光牢牢掩住,天地依旧浸在一片暗沉湿凉里,像是万古不曾散去的沉郁,死死覆在这片禁地之上。

      石亭风凉,残简被沈清寒妥帖收拢,收入袖中。

      那薄薄一卷泛黄纸页,轻若无物,此刻却似压着千山万水的沉重,载着千万年无人敢言的冤屈,静静沉眠于他袖间。

      亭中一时寂静无声。

      方才十二字天机震碎千年道统,颠覆万古正邪,二人心神皆被剧烈撼动,直至此刻,激荡的情绪才缓缓沉淀下来,露出冰层之下,更深、更刺骨的悲凉真相。

      沈清寒垂眸凝视青石地面积攒的浅浅水痕,片刻后,再度抬手,指尖虚虚划过虚空,似在描摹残简之上那些隐于深处、常人无法窥见的暗纹小字。

      方才心神震动,只窥见核心十二字惊天秘辛,可这卷古简藏着的隐秘,远不止于此。

      它残存的边角夹缝里,还刻着几行极细、极淡、近乎风化磨灭的暗记笔录,是那位绝境留书之人,拼尽最后神魂,留下的零碎补述。

      字迹残缺过半,大多模糊难辨,只剩零星字句,侥幸逃过万古抹杀,留存至今。

      沈清寒凝神静气,神念缓缓覆上残简余痕,一字一句,艰难拆解。

      良久,他嗓音微沉,带着难以掩饰的寒凉与悲悯,缓缓开口。

      “尘衣,你看这里。”

      “渊底初魂,性本温,无戾无煞,可渡可归。”

      短短十余字,破碎残落,却如寒风贯体,瞬间冻结了二人所有心绪。

      谢尘衣抬眸,白衣静立,眼底刚重塑的清明锋芒,骤然又被一层深重的冷寂覆盖。

      性本温。

      无戾无煞。

      可渡可归。

      原来最起初的锁魂渊,从不是囚禁恶祟的炼狱。

      原来最早坠入深渊的万千孤魂,本是天地间最纯粹、最无辜的飘零灵体。

      它们是乱世流离的凡人魂魄,是无主无依的山野孤灵,是本该被渡魂台接引、洗去尘扰、轮回往生的清白亡魂。

      渡魂台立世的初衷,便是收容世间无处可去的残魂,消解它们生前的执念与怅惘,抚平它们轮回前的苦痛与漂泊,送每一缕灵息重归天地秩序。

      上古岁月,山河动荡,战乱不休,生民流离,枉死者无数。无数魂魄碎于乱世,无人超度,无人接引,飘荡山川之间,扰人间安宁,乱天地气机。

      故而先贤筑渡魂高台,以慈悲立道,以灵气渡灵,以功德安世。

      那是上古仙门最光明、最纯粹的大道初心。

      可这份初心,终究毁于人心权欲。

      那场惨烈的仙门内讧,撕碎了所有慈悲道义,碾碎了所有天地公道。

      高台崩塌,法阵碎裂,接引断绝。

      万千待渡孤魂,一朝坠落深渊,困于万丈迷雾之下,不见天日,无依无靠。

      彼时的它们,不曾怨,不曾恨,不曾滋生半分戾气。

      只是茫然困守,静静等待,盼仙门重筑高台,盼终有人前来渡它们往生,盼一场迟到的解脱。

      若是仙门当年据实以告,收拾残局,重开渡魂之道,安抚残魂,消解阴霾,万千冤灵本可早早散去,世间本无万年渊患。

      可胜利者为了正统名分,为了万世权位,为了掩盖自己谋权内乱、自毁功德的滔天丑闻,选择了最卑劣、最残忍的一条路。

      不补救,不安抚,不超度。

      反而定罪,反而封杀,反而诛伐。

      他们一纸史书落笔,颠倒黑白,将所有无辜坠落的孤魂,定义为祸乱世间的极恶渊祟。

      从此,仙门代代传训:渊魂即恶,遇之必诛。

      从此,世间万古定论:锁魂渊藏天地邪魔,永世为祸,不可姑息。

      沈清寒指尖微颤,心口寒凉层层堆叠,压得人几乎喘不过气。

      “最开始,渊底是没有戾气的。”

      他声音很轻,却字字诛心,道破了万古最大的谎言。

      “所有煞气,所有怨毒,所有世人畏惧的渊底恶气……都是千万年生生逼出来的。”

      初坠深渊的孤魂,温良纯粹,无恶无煞。

      可它们等来的不是超度,不是解脱,不是公道。

      是日复一日的追杀。

      是年复一年的屠戮。

      是千秋万代的污蔑、打压、绞杀与唾弃。

      自上古那场权争落幕之后,仙门岁岁遣使入渊镇煞,年年修士拔剑诛魂。

      凌厉剑光撕裂渊底迷雾,浩然仙力碾碎残魂灵体。

      无数本可轮回的孤魂,一次次在黑暗中被打散灵息,一次次承受魂飞魄散的剧痛,一次次看着同类惨死、无声湮灭。

      它们不还手,不反扑,不祸世。

      只是逃,只是躲,只是在无尽黑暗里瑟瑟飘零。

      可仙门从不会给它们半分喘息之机。

      世人眼中,它们是天生恶祟,斩杀即是功德,姑息便是纵恶。

      于是一代代修士,怀揣着斩邪卫道的赤诚,手持正义长剑,踏入深渊,屠戮无辜灵体,以此积累功德,淬炼道心,垫高仙途。

      千年、万年、万古。

      温柔被杀伐碾碎,纯粹被污名浸染,无助被绝望堆叠。

      一次次剧痛穿魂,一次次冤屈沉底,一次次求渡无门、求生无路、求公道无果。

      千万年无人怜悯,无人澄清,无人替它们说一句清白。

      无边黑暗囚其身,万世污名刻其骨,无尽诛伐蚀其魂。

      再温良的魂魄,历经万古如此折辱、碾压、屠戮,也会被生生逼出怨毒,逼出戾气,逼出沉沉恨意。

      所谓渊底戾气,从来不是天生恶煞。

      是万古冤屈凝成。

      是无尽痛苦堆就。

      是仙门代代杀伐,亲手养出的滔天怨煞。

      “怨由人造,戾由心生。”

      沈清寒缓缓闭眼,眼底盛满无尽唏嘘与沉痛。

      “世人年年惧渊祟,岁岁斩渊魂,却从不知,他们所惧的恶,正是他们自己千万年亲手造就的果。”

      何其荒谬。

      何其悲凉。

      世人高举正道大旗,以除邪为荣,以镇渊为功,代代杀伐不休,自诩守护苍生、安定山河。

      殊不知,他们斩的是无辜,护的是谎言,守的是肮脏权欲,造的是万古孽障。

      他们越是杀伐,渊底怨气越重。

      越是屠戮,世间戾气越盛。

      千万年恶性循环,往复不止,终究造就了今日人人谈之色变的锁魂渊,造就了这场跨越万古的旷世荒唐。

      谢尘衣立在风里,久久沉默。

      夜雨微凉,拂动他雪白衣袍,却吹不散他眼底沉淀的厚重苍凉。

      千年镇渊画面,一幕一幕,清晰无比地翻涌在心海之间。

      从前的他,每逢渊底戾气外泄,残魂飘零人间,便即刻持剑前往,剑光凛冽,杀伐果决,从无半分迟疑。

      他见过无数残魂逃窜的模样,见过无数灵体破碎的瞬间,听过无数渊底细碎微弱、似泣似诉的悲鸣。

      过往千年,他始终以为,那是恶祟垂死的反扑,是邪物不甘覆灭的怨毒。

      他以为自己心存悲悯,故而出手利落,以最快的方式湮灭邪祟,终结它们的祸乱。

      可直到此刻,他才彻底幡然醒悟。

      那不是恶鸣。

      那是哀鸣。

      是受尽万古委屈、无处申诉的孤魂,在濒临溃散之际,发出的微弱哭诉与哀求。

      它们逃窜,不是为祸人间。

      是怕了剑光,怕了屠戮,怕了这千万年不曾停歇的追杀。

      它们悲鸣,不是怨毒世人。

      是痛灵碎,是冤难平,是生生世世洗不尽的沉屈。

      他从前所见的一切“狰狞”,从来都是绝境之中的求生本能。

      他从前所行的一切“正义”,从来都是覆压无辜的冷酷屠戮。

      “我错了。”

      良久,谢尘衣低声开口,嗓音低沉沙哑,带着道心彻底重塑后的沉重与清醒。

      这三个字,轻如落雨,却重逾千钧。

      不是敷衍的自责,是千年修行彻底崩塌后,对过往所有执念、所有杀伐、所有坚守的彻底推翻。

      他错判正邪,错守谎言,错斩无辜,错奉虚假天道整整千年。

      千年剑下,无数清白沉魂,死于他所谓的正道之下。

      千年功德,累累皆是染血,桩桩尽是荒唐。

      “不止你我。”

      沈清寒睁眼,目光望向青云主峰凌霄殿的方向,眼底温润尽数褪去,只剩一片透彻寒凉。

      “整座青云山,整个仙门界,千万年所有修士,无一不错。”

      从初代胜利者篡改史书、定下谬论开始,后世万千修士,便活在这场精心编织的骗局之中。

      他们自幼被灌输根深蒂固的正邪理念,被教导镇渊诛祟是无上功德,被驯化得盲从规矩、笃信正史、不疑道统。

      人人心怀正义,人人自诩卫道,人人手持长剑,代代奔赴一场又一场错杀。

      可怜无数天资卓绝的先贤大能,穷尽一生修行,坚守虚假正道,至死都以为自己护的是苍生安宁,行的是天地大义。

      他们一生磊落,一生赤诚,一生向善,最终却沦为权力骗局的棋子,沦为屠戮无辜的帮凶,沦为万古笑话的一环。

      最可悲的从不是世人作恶。

      是世人自以为行善,却在愚蒙之中,造尽无边业障。

      亭外雨丝彻底停歇,山间风声渐缓,松涛低吟似叹,萦绕孤崖不散。

      渊底深处,万丈迷雾沉沉涌动,幽暗依旧,寂静无声。

      可二人敏锐的神念,清晰感知到那片万古幽暗之中,一缕极轻、极柔、极微弱的灵息,正在轻轻颤动。

      那缕灵息依旧温顺、依旧怯懦、依旧不带半分怨毒。

      它似听懂了崖上二人所有的醒悟与愧疚,听懂了这场沉寂千万年的真相剖白。

      它没有恨意滔天,没有怨怼反扑,只有浅浅的、小心翼翼的依附与信赖。

      历经千万年诛伐污蔑、黑暗囚禁,它们明明受尽世间最极致的苦楚与不公,却依旧留存着最初的温顺纯粹。

      明明是被仙门、被世人、被万古岁月辜负至深的一方,却在终于听见一句公道、一句认错、一句真相时,不曾报复,不曾记恨,只余微弱相依。

      这一瞬,二人心中悲悯与愧疚,翻涌至极致。

      恶人从不在深渊。

      在高高在上的仙门。

      在执笔篡改真相的胜者。

      在代代盲从、以杀为善、不肯思辨的人心。

      沈清寒抬手,轻轻抚平袖中残简边角,语气沉静而决绝。

      “戾气由人造,冤屈由人积。”

      “千万年的错,始于人心,终于人心。”

      “昔日无人为它们辩白,无人为它们伸冤,无人敢推翻万古定论。”

      “如今你我窥见真相,便再无退缩之理。”

      错了千万年,不能再错。

      冤了千万年,不能再冤。

      谢尘衣缓缓抬手,握住腰间霜剑剑柄。

      剑身微凉,千年相伴,曾斩尽虚妄无辜,如今将为万古沉冤而鸣。

      他眼底所有迷茫、所有沉重、所有自困尽数褪去,余下一片澄澈坚定。

      旧道已崩,新道当立。

      他从前求道,循规蹈矩,盲从山门,信奉胜者史书。

      从今往后,他不求山门虚名,不求万世功德,不求正统认可。

      只求二字——无愧。

      无愧天地,无愧苍生,无愧万古沉冤,无愧本心正道。

      “三日后凌霄殿。”

      谢尘衣声线清冽坚定,穿透山间薄雾,掷地有声。

      “当众拆穿万古骗局。”

      “推翻千年镇渊铁律。”

      “还万千渊魂,清白与公道。”

      无论前路是万丈风雨,是举世为敌,是身败道毁,是万劫不复。

      此道,必行。

      此冤,必雪。

      此谎,必破。

      晨光终于穿透厚重云层,一缕浅淡天光洒落听雨崖,落在青石地面,落在二人并肩而立的身影上。

      长夜彻底终结。

      万古虚妄的黑暗,即将被破晓天光,一寸寸撕裂、驱散、倾覆。

      藏在岁月深处的龌龊,埋在史书之下的血腥,隐在正统之中的谎言,终将在万众面前,无所遁形。

      风雨初歇,天光初醒。

      一场颠覆万古正邪、重塑天地公道的惊天变局,已然蓄势待发。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