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空》树下满空

7、１．７ 狐狸的麦田

　　“哟~今天似乎收获不错呢~”

　　听到招呼，少女转身朝靠在树下乘凉的大叔挥了挥手，发现手中提着的兔子也被连带着举起挥了挥。

　　“给大叔一只怎么样？”树下的男子懒洋洋地起身，吐了叼在口中的细枝。

　　“不要。”面带微笑，回答得异常果断。

　　“反正小米卡一个人也吃不掉吧。”他走进少女，步子因为刚睡醒而不太稳。

　　“可以卖掉啊~”被叫做米卡的少女倒也不否认，还是笑得明朗，蓝宝石一般的双瞳中透着尚带天真的狡黠，“大叔出多少钱？”

　　被叫做“大叔”，很大程度是因为他那一脸永远刮不干净的胡茬和一身永远邋遢的装扮，实际也就二十八九，打理一下也还是挺精神的。大叔的正职是樵夫，兼职做木匠，虽过得好不到哪，但在“一人吃饱全家不饿”的低标准下活得也算自在。在这个小小的村子里，他是唯一的木匠，不过因为知道这里谁都不宽裕，帮人做工的报酬往往也就是些农家自产的物品，很少受什么报酬。

　　米卡也是他的常客，或者说，他也是米卡的常客。女孩隔个几天就会进山查看陷阱里的收获，只要路过他家门口，他便理所当然不会错过这厂家直销。而今天也是一样，不拿出个能让米卡满意的活计，怕是就得和这脸颊新鲜的野味说再见了。

　　无奈因为交易次数太多，米卡那不大的居所已然成了大叔的“木器博物馆”，少女不是行商之人，不愿再换些于自己无用的东西了。

　　“成，”，看在自己还是青春年少就被幼年的米卡叫做“大叔”，还一叫就是十多年的交情，他狠狠心，开口，“给我三天，保证交出让你满意的东西。”

　　米卡自是不买账，粉润的薄唇翘得老高：“那就三天后再说吧~”说罢还眨眨眼睛，让人恨得心痒又只好自认倒霉。

　　大叔低头干笑一声，把额前遮着眼睛的头发捋到耳后，不由分说夺了两只兔子，举过头顶。

　　不知道是不是条件所迫造成的营养不良，女孩虽说容貌已是青涩略带成熟，身高却很不争气地停留在了几年前的水平，停就停吧，问题是这个水平就算是按她那时的年龄也算不得争气。

　　跳了几下，完全是徒劳，她也不恼，只是直直看着这“强盗”，眼珠滴溜溜转转，让人明知道她有心思，却又不说打得是什么算盘。

　　和湛蓝的眼睛相比，她头发的蓝色通透如冰晶，四季最常见的装扮便是一条棉布长裙。这样的形象，相当于贴上了“纯净善良”的鉴定标签。

　　十几年前，有个少年也是这么认为的，但当他被一口比一口甜地叫了不知多少次“大叔”之后，他要再觉得她纯洁善良那就是等于承认自己是个傻子。

　　根据经验，那双清澈眼眸中荡漾的光辉绝不是什么好兆头。邪恶的种子一定要扼杀在萌芽阶段，不，对于这个天、性、纯、良、的少女而言，一定不能让这种子破土而出！

　　“我知道，我了解，我明白！”大叔摆出“相信我吧！”的自信，“三天之后，保证……等等啊！”

　　少女才不等呢，微笑着，卸下背后的竹弓，探手进箭囊。

　　冰蓝的发丝随风飞舞，飞扬的裙裾撩拨着脚踝上绿松石的链饰，精巧的手指像是从未沾过春水，勾上阳光下又有若无的弓弦。传说极寒之地再往北，有精灵的森林，优美空澈，也莫过于此……

　　不对！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

　　“我等不了三天呢。”她侧头，微笑。

　　“刈芒！”

　　听到他的话，少女温和却凛冽的架势蓦地一怔。

　　“三天！我帮你修好它！”

　　米卡抬头，看到她从小就不得不仰视的男子眼里竟有了几分认真，兴许是以前见过，忽然有些怀念。她收了弓，把箭插回箭囊，道：“那么多年都修不好，现在还说什么。”声音很轻，没有轻蔑，没有责怪，没有期待……没有失望……

　　大叔又干笑两声：“慢工出细活嘛……”

　　好说歹说把少女劝了回去，他舒展舒展有些僵硬的身体，回到屋中。

　　不大的木屋，有种特别的馨香，不是那些贵族都觉得奢侈的香料，单单是森林一般，草叶的味道。每一件木制的物什，打到家具、小到榫头，都是清一色的白色，镂空、浮雕，阴阳变化，不多的点缀反倒显得精致，配以几株不知名的花草，晕染出毫不单调的生意。

　　很难想象，这些是出自一个看起来从不打理自己的粗鄙汉子之手。

　　他还记得，那双雨霁般的双眼目睹这一切时，毫不惊讶，弥散开的笑意。那时，哈约的初夏，风里有麦浪成熟时翻滚出的甜味。

　　何尝，是修不好呢……

　　他看看手里略有残破却风度不减的雕弓。

　　只是，如果修好，她就会走了吧。

　　哈约的初夏，很湿。远方的麦田静静的，有微风摇曳饱满的穗头。

　　米卡并不是不喜欢哈约，相反，这里每个人都很好。她原本以为老师走了，她就会在这个小村子安静地过一辈子，播种，过冬，看积起厚厚的雪，看麦子成熟。

　　半个月前，买麦子的商人来到这个村子，一位儒雅的公子不禁对这如这个村子般干净的少女产生了好感。

　　村民们高兴着，虽不是什么富商巨贾，但也能给米卡足够多他们给不了的东西。最最重要的，是那位少爷的真心。哈约虽然不富裕，但绝不会让自己的女儿受委屈。

　　沙哑地嘲笑完自己，他开始一心修复那把和女孩一起来到他面前的雕弓。

　　终是要走，所以不拦。

　　米卡记得，老师曾说带她去看海。如今，闭眼，涛声泛着麦田成熟时的银辉，若风再吹上一层阳光，便有了晃眼的浅金。

　　哈约的麦子并不是上等的金麦，所以和米卡一样，很多人并没有见过翻滚着的金黄。只是银，不耀眼，漫向整个原野，无际无边。

　　日落。日出。继续淡然无味地看了几次，背上行囊，也是淡然地承认了以后看不到了的可能性。

　　没有人挽留，所以把弓如约交出去时，他也没有。

　　她眨眨眼，天空的蓝色遥望着麦田。口耳相传的童话里，麦田里的狐狸。她也不知道，当自己再次看到这样的颜色时，是否会怀念。

　　“那么，”米卡浅鞠一躬，阳光照耀的笑容，从来无束，“不要想我哦。尤其是你，哈约。”

　　和这个小村一样的名字，和这片土地一样的名字。

　　樵夫还是一如的懒散：“哦。”不知有没有答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