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宫闲岁-众芳日常》欲动先静

8、第八章 寒阁烹雪，静轩安胎 猜猜是不是

　　暮色垂落，碎雪零星飘落宫檐，寒风敛了白日的凛冽，只剩一室清寂。萧景玄辞别凝露轩，并未如众人揣测那般流连六宫盛宠之地，反倒携内侍移步景仁宫幽兰阁。
　　幽兰阁三字，恰是吉惠安最好的写照。庭院清雅，草木疏淡，无繁复陈设，无艳色装点，一如她本人，空谷幽兰，静而生芳。萧景玄素来不喜后宫喧嚣纷扰，虽极少踏足此处，心底却素来属意、满意这位吉才人。她体弱安分，不争不妒，不攀不附，看似温和怯懦，实则心思剔透聪慧，看透后宫风波却从不多言，最合他如今朝局未定、厌弃宫闱滋事的心意。
　　殿内暖炉融融，茶香清幽绵长，驱散了冬日寒凉。萧景玄踏雪进门，目光扫过案前烹茶的纤细身影，语声清淡温润：“太医总来禀奏，说你身子亏虚畏寒，日日静养，没想到你倒躲在殿中闲情烹茶，这茶香清雅，倒是不错。”
　　吉惠安闻声起身，身姿柔婉恬淡，浅浅屈膝行礼，抬眸时嫣然一笑，眉目温婉无争：“陛下谬赞。冬日枯寂，唯有煮雪烹茶可遣闲情。茗烟，还不快给陛下盛一杯来。”
　　贴身宫女茗烟连忙上前，取洁净玉盏，斟上一杯温热新茶，茶香袅袅，温润怡人。
　　萧景玄落座榻前，看着眼前女子淡然优雅、从容自持的模样，心底闲适更甚，平添几分柔和好感。他直言道：“纪方唯身怀龙嗣，朕心中欢喜。知晓你素来体弱畏寒，冬日难捱，便顺路过来瞧瞧你。你若也能得此机缘、孕育子嗣，朕自然更是欣慰。”
　　吉惠安垂眸执盏，指尖轻触温热杯壁，语声轻柔，带着几分难言的怅然：“臣妾谢陛下垂怜。只是臣妾自幼体虚气弱，根基浅薄，能否承此天家福分，只能顺其自然、听命天意。”
　　她心中通透，早已深知自己身子孱弱，寻常静养尚且费力，孕育子嗣于她而言，太过渺茫艰难，不敢奢求半分。
　　殿外落雪簌簌，殿内茶香悠悠。一人恬淡闲谈，一人静赏风雪，无争无扰，品茶赏雪，岁月悠然，倒是六宫之中难得的惬意安宁。
　　与此同时，西六宫寒香居内，却是一派戾气郁结、满心愤懑的光景。
　　越明章自凝露轩归宫后，心中妒火难平，坐立难安。她死死攥着手中锦帕，眉眼间满是不甘与怨怼，低声愤懑：“她纪方唯究竟是何等好福气？入宫不过短短数月，平平无奇，无艳色无媚态，偏偏就能一举怀上龙裔！”
　　自上次凤仪宫失言被皇后禁足三日之后，她便彻底失了圣眷，皇帝再未召幸过半次。如今眼看着皇后亲妹身怀龙胎，风头无两，稳居上风，她蛰伏低位，日日看着旁人风光，心中如何能不郁结愤恨。
　　贴身宫女疏桐端着一碗温热蜜水上前，轻声温声劝慰：“主子万万息怒，保重自身身子才是要紧。女子怀胎足足十月，前路漫漫，胎相能否安稳、能否顺利诞下，皆是未知之数。主子眼下不必急于一时，静心蛰伏，寻得良机重获圣心，才是正途。”
　　话音方落，殿外宫女入内通传，青阳云英到访。
　　青阳云英一身素雅浅青袄裙，身姿轻盈，笑意浅浅踏入殿中，落座便故作感慨，语气暗藏挑拨：“真是世事难料，从前我还以为，六宫之中最先得嗣的，定然是圣眷最优的几位姐姐，不曾想竟是纪才人拔得头筹。”
　　她微微倾身，压低语声，眼底藏着算计：“姐姐你细想，纪才人背靠中宫，如今又身怀龙胎，若是一举诞下皇子，往后六宫之中，还有你我立足之地吗？她素来装得温和安分，可这福气来得太过蹊跷，谁知晓是不是暗中另有手段？”
　　越明章本就满心怨怼，被她这番话一挑，更是心绪翻涌，冷声道：“不过是运气侥幸罢了，真当自己能稳稳坐住这份风光？”
　　青阳云英见她已然动怒，心知挑拨目的已成，不再多做煽风点火，顺势起身告辞，笑意温婉无波：“我也只是与姐姐闲谈几句，不敢多议宫中人。时辰不早，我还要去任采女处请教针线技艺，便先行告退了。”
　　越明章抬眸，眼底带着几分冷嘲与不解，淡淡开口：“你倒是极善交际周旋。她区区一介采女，位份远低于你，你出身大族、位列常在，竟次次主动上门讨好巴结。”
　　青阳云英闻言丝毫不恼，唇角笑意依旧轻柔，眼底却藏着通透算计：“姐姐说笑了。任棠儿的容貌身段，在这新晋妃嫔之中堪称顶尖，连关美人的绝色风情，都能被她稍稍压下几分。我如今无宠无靠，不过是提前结个善缘，只盼来日棠儿一朝获宠，能念及旧情，拉我一把罢了。”
　　越明章闻言，只冷冷嗤哼一声：“你倒是看得起她，痴心妄想。”
　　青阳云英浅浅屈膝行礼，不多辩驳，从容退离寒香居。
　　而风波之外的翊坤宫凝露轩，却是全然不同的安稳光景。
　　自诊出喜脉那日起，纪方唯便谨遵医嘱，静心安胎、安分静养，彻底褪去了宫中周旋应酬的心思，日日守着一方清静殿宇，度日安然舒缓。
　　冬日昼短夜长，她晨起不再勉强跟风早起请安，皇后特意恩准她免了晨昏定省，只需安心养胎。每日天明，砚秋便会亲自伺候她起身，不急不躁，梳洗、用药、进膳，事事细致稳妥。晚雪日日守在小厨房，严格遵照太医叮嘱，烹制清淡温补的膳食，参枣鸽子汤、山药粳米粥、银耳莲子羹轮番更替，药性温和、食补静心，绝不添半分厚重燥热之物。
　　白日无事，纪方唯便倚在窗前暖榻上，或是翻几卷闲书，静度时光；或是垂眸休憩，静养胎气；或是看着殿外落雪纷飞，心底沉静安然。她不喜殿内太过喧闹，除了当值宫人，其余闲杂人等一律不许随意入殿打扰，将凝露轩守得清净安稳，不染半分宫外风波是非。
　　偶尔有妃嫔遣人送来贺礼与滋补物件，她也尽数坦然收下，待人谦和有礼，却从不见客闲谈、不参与任何宫闱私议。旁人或艳羡、或嫉妒、或暗自揣测，她一概置之不理。
　　经历先前种种，她早已通透。深宫繁华皆是虚妄，恩宠浮沉皆是不定，眼下腹中孩儿，才是她最大的底气、唯一的依仗。
　　皇后当日那句坦荡许诺，始终萦绕心头，抚平了她所有的忐忑不安。不必担忧亲子被夺，不必步步筹谋算计，她终于可以放下所有顾虑，安心静养，踏实守护这来之不易的血脉骨肉。
　　风雪落满宫墙，六宫暗潮涌动，风波渐起。唯独凝露轩一室春暖，岁月安然，她静待腹中小生命安稳长成，于浮沉深宫中，守得一方清净，静待来日花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