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第六章 冬寒浸骨，天降麟儿 又有皇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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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风落尽，皇城转眼入冬。寒霜覆上殿宇的琉璃瓦，庭间草木早已枯槁，北风日日掠过宫阙，吹得整座六宫清寂萧索。
新帝萧景玄登基时日尚浅，朝堂根基未稳，终日埋首朝政，极少踏入后宫。这数月来，后宫一派安稳平和，帝王雨露均沾，从未偏宠何人，妃嫔之间安分度日，不曾掀起半分风波。
吉才人素来体弱畏寒，入冬之后更是体虚难支，常年闭门静养，晨昏请安大多告假缺席。唯独任采女性子爽朗健谈，眉眼鲜活，待人热忱周到，行走六宫之间左右逢源，与诸位妃嫔都能和睦相处，人缘极佳。漫长冬日，深宫日子平淡寡淡，日日皆是请安、静坐、归院，无波无澜。
这日晨起，天色沉灰晦暗，北风卷着细碎雪沫簌簌敲打窗棂，刺骨寒意穿透层层帷幔，浸满整座凝露轩。殿内炭火虽燃着，暖意却绵软稀薄，抵不住彻骨寒凉。纪方唯起身梳洗，只觉通体发冷，四肢酸软沉乏，头脑昏沉发胀，浓重的困意死死压着眼皮，浑身提不起半点气力。
贴身宫女砚秋在旁伺候，见她面色惨白、眉眼倦怠，全无往日清宁沉稳的模样，心头焦急，连忙低声规劝：“小主，您今日气色太差，身子看着极是不适。不如奴婢去凤仪宫代为告假，您今日便静养殿中，不必勉强前去请安。”
纪方唯抬手按着发胀的额角，轻轻摇头，语声微凉，态度却格外坚定：“不必。”
她抬眸看向砚秋，语气平和通透：“不过是冬日受寒、身子倦怠，尚且撑得住。晨昏请安是宫中定规，无重病剧痛便随意告假，反倒落了娇气散漫的话柄。我入宫时日尚短，根基浅薄，没必要为这点小不适，叫旁人抓了错处、生出闲话。”
砚秋依旧忧心忡忡：“可您如今这般难受，强撑着去请安，若是在殿中支撑不住，反倒更加不妥。”
“无妨。”纪方唯敛去眼底翻涌的倦意，勉强坐直身子，抬手规整衣襟，轻声道，“些许小恙，忍一忍便过了。规矩不能废，自身体面更不能丢。走吧。”
砚秋见她心意已决，不敢再劝，连忙取来厚重狐绒披风，细细替她裹紧周身，小心翼翼扶着她踏入寒风之中。一路北风呼啸，寒侵肌骨，本就不适的纪方唯被冷风一吹，脸色愈发苍白，唇色浅淡近乎失色。
待二人抵达凤仪宫正殿，皇后尚未驾临。先行到殿的妃嫔皆依位分落座，殿内暖炉融融，驱散了外头的酷寒，众人三三两两低声闲谈，气氛平和闲散。
柔常在坐于近处，心性细腻温善，一眼便察觉纪方唯气色异样，连忙微微倾身，压低嗓音，语气满是真切关切：“才人脸色看着极差，苍白得厉害，可是昨夜不慎着了风寒？身子若是难受，万万不必勉强支撑。”
纪方唯抬眸望向她，见柔常在眼神诚挚纯粹，无半分假意试探，心头微暖，柔声回道：“劳常在挂心，并无大碍，只是冬日畏寒，晨起困倦乏力，稍作歇息便能缓过来。”
二人低语闲谈的片刻，一旁的青阳云英早已将这一幕尽收眼底。她目光细细扫过纪方唯憔悴倦怠的眉眼，唇角勾起一抹轻佻浅淡的笑意，出声的音量不高不低，恰好能让周遭众人听清：“才人姐姐一向体质康健、不畏寒暑，怎么今日瞧着，竟比常年养病的吉才人还要虚弱憔悴？莫非这凛冬寒天，也磨得姐姐失了精气神？”
一语落地，殿内细碎的闲谈声骤然停歇，数道目光齐齐落向纪方唯，各怀揣测与打量。
青阳云英位份仅为常在，低于纪方唯的才人品级。往日纪方唯性情谦和、事事忍让，倒让她误以为纪方唯软弱可欺，敢随意出言调侃试探。
纪方唯抬眸，神色平静无波，眼底带着几分上位者的疏离从容，无怒无厉，却字字有分寸：“四时寒暑无常，身子偶有倦怠乃是人之常情，谈不上憔悴孱弱。倒是常在，终日费心留意旁人细微百态，未免太过闲散无趣。”
温和一句回话，不卑不亢、不撕破脸面，却轻轻压住了对方的轻佻。青阳云英唇角笑意瞬间僵住，一时语塞，只得悻悻收敛神色，低头缄口。殿内众人看在眼里，心中暗自明晰：纪才人素来温和，却绝非任人轻慢拿捏的软柿子。
正此间，殿外传来太监清亮悠长的传报：“皇后娘娘驾到——”
众人闻声立刻起身，齐齐垂首立好，规整神色。
一身端庄凤袍的纪妙依缓步走入殿中，威仪端方，气度雍容。她落座凤椅，接受众人跪拜请安，待礼毕起身，目光淡淡扫过全场，扫过空着的席位，轻声开口：“吉才人今日又未过来？”
贴身宫女连忙上前回话：“回娘娘，吉才人宫人一早来报，主子风寒未愈，身子孱弱，今日依旧不便起身请安。”
纪妙依闻言微微颔首，语气温和体恤：“冬日多病，体虚难养，情有可原。你稍后带些炭火、温补药材与补品，前去吉才人宫中探望安抚一番，好生叮嘱她静心休养，不必急于趋礼。”
宫女躬身领旨：“是，奴婢遵旨。”
一旁的青阳云英见状，立刻适时上前，满脸恭顺赞叹：“娘娘心怀仁善、体恤下人，六宫能得娘娘主持公道、悉心照拂，实乃我等福气。”
这番恭维圆滑得体，可纪妙依素来端正文正，不喜刻意逢迎，闻言只是淡淡一笑，并未接话回应，神色淡然无波。
随即，她的目光再度扫过殿中众人，最终稳稳落在纪方唯身上。一眼便瞥见她苍白虚弱的面色、倦怠无神的眉眼，与往日沉稳端雅的模样判若两人。
纪妙依眉心微蹙，出声垂询，语气带着真切关切：“方唯，你今日气色极差，看着虚弱乏力，可是身子不适？”
皇后金口垂问，众人目光瞬间再度聚焦纪方唯。纪方唯微微一怔，随即躬身轻声回话：“回娘娘，臣妾许是受了冬日风寒，晨起略有困倦乏力，并无大碍。”
纪妙依却并未轻易放过，仔细打量她片刻，沉声道：“看着不似寻常风寒倦怠。你身子要紧，不可硬撑逞强。”
待众人尽数请安完毕，妃嫔们依次起身告退，纪妙依却开口留人，语气不容置喙：“其余人暂且退下，纪才人留下。”
众人闻言皆是一愣，随即纷纷躬身告退，殿内转瞬只剩主仆数人，清净肃穆。
待殿中闲人散尽，纪妙依即刻吩咐近身内侍：“速去太医院，请一位老成太医前来凤仪宫，为纪才人诊脉。”
内侍领命，快步离去。纪方唯立在原地，心头骤然一紧，说不清是忐忑还是期许，指尖微微收紧。她隐隐有所预感，却又不敢轻易妄断。
不多时，太医匆匆入宫，行礼过后，便为纪方唯静心诊脉。他指尖搭脉，凝神细探片刻，反复斟酌脉象，眉眼渐渐舒展，随即躬身跪地，高声贺道：“恭喜娘娘！恭喜纪才人！才人脉象滑利充盈，乃是确凿的喜脉！虽胎相时日尚浅，不足两月，但脉象清晰稳固，已然可以确定，是龙胎无疑！”
一语落毕，殿内瞬间寂静无声。
纪妙依端坐凤椅，闻言骤然一怔，眼底闪过一丝错愕，随即层层喜色漫上眉眼，端庄肃穆的脸上难得褪去沉稳，多出真切的欢愉。入宫数月，后宫一直无喜讯传来，如今纪方唯率先有孕，既是纪家之喜，亦是后宫之幸，更能稳固中宫体面、安定六宫人心。
“好！好！”纪妙依连道两声好，眉眼满是欣慰，语气真切温柔，“真是天大的喜事。”
她即刻转头，郑重叮嘱一旁侍立的砚秋、迎夏等人：“你二人是才人近身宫女，从今往后，需寸步不离好生照料主子起居，膳食、炭火、作息尽数仔细打理，半点疏漏不得。冬日严寒，务必护好胎相，若有半分差池，唯你们是问。”
“奴婢遵娘娘懿旨！”两名宫女又惊又喜，连忙跪地领命。
纪方唯立在原地，耳畔嗡嗡作响，心头先是汹涌而起的狂喜与滚烫暖意。她盼了许久、筹谋许久的子嗣，终究是来了。
可这份狂喜转瞬便被浓重的惶恐覆盖，心底瞬间五味杂陈。老夫人的叮嘱、入宫前的算计、深宫的规矩一一涌上心头，她死死攥着衣袖，喉头微微发紧。
她太想问一句，太想确认——这孩子，将来是不是也要被抱入中宫，归皇后抚养？是不是她十月怀胎、拼死诞下的骨肉，终究与她形同陌路，只能沦为稳固中宫的棋子？
万千疑问堵在喉间，翻涌不止，可她看着端坐上位、威仪深重的嫡姐，终究怯懦不敢开口。尊卑有别、规矩森严，她不敢逾矩发问，不敢捅破这层暗藏的窗纸，只能压下满心忐忑，垂眸隐忍。
纪妙依将她眼底所有挣扎、欣喜与不安尽数看在眼里，心思通透，瞬间便看穿了她心底最深的顾虑与隐忧。
她看着自家庶妹紧绷的身形、隐忍的眉眼，心头了然，缓缓开口，语气平静、坦荡且郑重，字字落地有声：“方唯，本宫知晓你心中所想。”
纪方唯身子微僵，猛地抬眸，眼底满是错愕。
只听纪妙依继续温声说道，气度端正，胸襟坦荡，毫无半分算计狭隘：“你尽管安心养胎。这孩子，无论男女，都归你自己抚养，养在你凝露轩中，无需转交本宫。”
“本宫身居中宫，掌六宫权柄，行事光明磊落，不屑抢夺旁人子嗣、借力固宠。何况你我同源，血脉相连，皆是纪氏儿女。本宫从不盼着你成为本宫的棋子，只盼你我姐妹二人，能在这深宫之中彼此扶持、互为依仗，安稳立足，共守纪家体面。”
坦荡数语，驱散了纪方唯心底所有的阴霾与寒凉。
纪方唯怔怔望着上位大气端庄的嫡姐，鼻尖骤然一酸，温热的水汽瞬间涌上眼底，险些当场落泪。
原来一切担忧皆是多虑。她步步筹谋、日日揣测，生怕落入宿命枷锁，生怕亲子被夺，却不知她的嫡姐，从来都是这般端正磊落、心怀坦荡。
比起皇后身居高位、手握权柄的威仪，这份胸襟格局，更让她心生敬畏，满心折服。
还好，还好她的嫡姐，从来不是狭隘阴私之人。
纪方唯垂首躬身，眼底湿意强忍未落，语声温柔又恳切：“臣妾……谢娘娘体恤。”
冬日暖阳透过窗棂洒落，铺满地金砖，融融暖意漫遍周身，驱散了连日寒苦，也抚平了她心底所有的忐忑与不安。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第六章 冬寒浸骨，天降麟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