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宫闲岁-众芳日常》欲动先静

5、第五章 私心藏腹，子嗣筹谋 凤仪宫请安

　　凤仪宫请安散场，宫道上人影渐疏，各宫妃嫔各自归院。春风拂过廊下花枝，落英簌簌，看似温柔静好，却藏着深宫细碎的攀比与人心落差。
　　关月则一路默然回了居所，方才青阳云英那句无心似有心的闲话，始终萦绕心头，挥之不去。一母同胞的双生姐妹，同日入宫、同封美人，往日并肩而立，无分高下，可转瞬之间，姐姐关朝云诞下皇长女、进位贵人、得赐封号“顺”，风光稳步抬升，唯独她停滞原地，无宠无傍，无声落了下风。
　　近身大宫女晚翠见主子神色恹恹，眉宇间藏着浅淡郁色，连忙上前奉茶，柔声宽慰：“主子不必放在心上。顺贵人如今风光，皆是因诞下皇嗣才有这份体面。您与顺贵人本是至亲，不过是时序机缘未到。日后只要主子也得了圣宠、诞下子嗣，照样能风光无限，若是能诞下皇子，来日尊荣更是无可限量。”
　　关月则端着茶盏，指尖轻轻摩挲温润瓷壁，闻言扯出一抹清淡笑意，不辨喜怒，眼底的落寞却淡去几分。
　　晚翠见主子神色松动，连忙接着劝慰，语气带着几分不忿：“主子聪慧通透，何必在意青阳常在的片面闲话？她分明是故意挑拨您与顺贵人的姐妹情分。您与顺贵人血脉相连，乃是深宫之中最牢靠的依靠，往后定然是互相扶持、彼此照拂，旁人区区碎语，根本不值一提。”
　　关月则缓缓颔首，唇角笑意渐深，眼底郁色尽数敛去。她自然知晓其中道理，姐妹同源，根深脉连，纵使眼下有了些许高低之差，也轮不到外人搬弄是非。只是心底那点不甘与艳羡，终究难以彻底抹平。
　　另一边，凝露轩清静悠然。
　　纪方唯安坐窗前软榻，褪去了请安时规整端庄的宫装，一身素色软缎常服，眉眼清宁淡然。待宫人奉罢清茶，她抬手遣退众人，只留贴身宫女迎夏在侧。
　　此前为避大皇女萧知蘅的名讳，她早已将贴身宫女旧名知夏改为迎夏，谨守宫规礼数，半点不差。
　　殿内寂然无声，纪方唯垂眸看着杯中浮沉的茶芽，轻声开口，语气平淡无波，似是随口闲谈：“我初入宫，宫中诸事尚不熟悉，你且与我说说顺贵人的际遇。”
　　迎夏闻言，连忙上前回话，语气带着真切的艳羡：“小主可是问对了人。顺贵人当真是极有福气的，当初刚刚入宫承宠，仅仅侍寝一回，便顺利怀上了皇嗣。那时宫里人人都说，若顺贵人诞下的是皇子，那便是当朝第一位皇长子，金贵无双，分量无人能及。”
　　她顿了顿，又继续道：“虽说最后诞下的是大公主，可陛下疼爱至极，如今宫中唯有这一位皇女，陛下视若珍宝，隔三差五便要亲临储秀宫探望，半点不曾怠慢。奴婢想着，日后小主若是能得圣宠、诞下皇嗣，陛下必定也会这般欢喜疼爱！”
　　皇嗣二字，轻轻落入耳中，却在纪方唯心底掀起层层波澜。
　　纪方唯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苦涩笑意，眸光微沉，心底思绪翻涌不止。
　　她比谁都清楚，自己的身份太过特殊。她是皇后纪妙依的庶妹，是纪家送入后宫的棋子，看似背靠中宫、得天独厚，实则步步受限、身不由己。
　　若是他日她有幸诞下公主，尚且安稳无虞，帝王大度，中宫容得，她也能凭一女安稳立足深宫。可若是诞下皇子……
　　纪方唯心底清明，答案早已昭然若揭。
　　少年天子登基未久，朝堂局势未定，皇后稳居中宫、母仪天下，却至今一无所出。于皇权、于朝堂、于纪家颜面而言，这深宫之中，最金贵、最不容旁落的，便是皇长子。
　　一旦她诞下皇子，这孩子绝不会养在她这庶出妹妹名下，只会名正言顺抱入中宫，归由皇后纪妙依抚养，成为中宫嫡子，稳固皇后地位，稳住纪家朝堂根基。
　　恍惚间，进宫之前，纪老夫人语重心长的叮嘱犹在耳畔，字字清晰，冰冷又现实：“妙依至今无所出，你进宫后若有幸得了皇子，还是交给妙依抚养吧，对你和孩子都好。”
　　名为成全、保全，实则早已为她定下宿命，断绝了她身为生母的所有期许与依仗。
　　纪方唯缓缓闭上眼，再睁开时，眼底所有软弱与怅然尽数褪去，只剩一片冷静通透的笃定。
　　她从不打算避孕。
　　恰恰相反，她一心想要子嗣。
　　深宫浮沉，恩宠虚妄，帝王之心反复难测，唯有血脉子嗣，才是女子在这宫墙之内最稳妥、最长久的依仗。无子无傍，终究是无根浮萍，任由旁人拿捏磋磨，只能依附纪家、依附皇后，终生身不由己。
　　她要孩子，不止是为纪家，更是为自己谋一条后路、谋一份根基。
　　即便皇子终将归于中宫抚养，她也要生下这孩子。
　　一来，诞育皇子乃是天大功劳，纵使不能养在身边，帝王感念、纪家承情，她在后宫的位份与体面，必然水涨船高，无人敢轻易轻辱。二来，骨血亲情，与生俱来，纵使孩子养在皇后名下，终究是她十月怀胎、拼死生下的亲骨肉。若我有幸真的有了皇嗣，必定好好守护他。三来，唯有诞下子嗣，她才算真正站稳脚跟，彻底摆脱“无用棋子”的境遇，不再是可随意替换、随意舍弃的新人。
　　至于皇后、至于纪家的安排，她不急、不怨、不争一时长短。
　　她如今位份低微、根基浅薄、羽翼未丰，唯有先顺从规矩、藏起私心、安稳诞育，徐徐图之。
　　眼下最好的应对，便是安分承宠、静待机缘，不刻意邀宠、不刻意避宠，顺其自然孕育子嗣。
　　先得子嗣，再立己身，慢慢积攒底气，静待来日变局。
　　窗外春风渐暖，落英纷飞，满院温柔春色。可纪方唯端坐屋内，心底早已定下长久筹谋。
　　这深宫棋局，她从不是任人摆布的棋子，只是擅长隐忍蛰伏，静待出手之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