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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四章 养心静候,微锋初敛 侍寝完毕, ...

  •   暮色垂落皇城,残阳褪尽,漫天青霭覆压宫墙。养心殿内檀香寂寂,灯火通明,层层帷幔垂落,掩住一室静谧森严。
      纪方唯随内侍步入殿中时,殿内唯有案头堆积的奏折,并不见帝王身影。
      内侍躬身退下,连半句多余言语也无。
      明是奉旨侍寝,却被刻意晾在此处。
      纪方唯心中澄澈,半点不慌。她知晓这位年轻帝王的性子,萧景玄年仅十七,少年登基,君临天下堪堪两载。年岁尚轻,帝位却坐得谨慎稳妥,朝堂世家盘根错节,暗流汹涌,正因根基未稳,他才最厌后宫滋事、外戚张扬。今日故意冷落,便是试探她这位皇后庶妹,是否恃宠、是否浮躁、是否藏着骄矜野心。
      纪方唯垂手立在一侧,身姿端雅挺直,神色清淡宁和。不局促、不焦躁、不四处张望,亦无半分乞怜姿态。长睫轻敛,安静候立,宛若庭前静竹,无风自稳。
      这一等,便是半刻有余。
      屏风之后,方才传来缓步履声。
      萧景玄一身玄色暗纹常服,身姿挺拔清峻,十七岁的少年天子,褪去了稚气,满身凛然沉稳,眉眼间尽是与年岁不符的深沉冷冽。登基两载,他日日亲理朝政,深谙制衡之术,小小年纪便将朝堂局势牢牢握在手中,心性早熟、心思难测。
      他抬眸,目光落至纪方唯身上,微微一顿。
      灯下女子眉目清丽,轮廓与皇后纪妙依有七分相似,是同出纪家的骨相。可神韵全然不同。皇后端庄锐利,威仪深重,一举一动皆是中宫底气,自带压人的强势。而纪方唯清浅温静,眉眼间萦绕着淡淡书卷清气,温润柔和,无骄气、无媚骨、无锋芒。
      萧景玄心底悄然评判。
      六宫之中,绝色如云。关月则娇媚入骨、风情夺人,任采女艳色灼灼、最是明艳。相较之下,纪方唯容貌只算中上,清秀耐看,绝非惊艳一流。
      可胜在安分,胜在沉静。
      他心底微松,暗自忖度:若她果真如看上去这般老实守拙、安分知礼,倒也不负自己今夜的垂青。如今朝堂未宁,他最不需的,就是一个仗着中宫身份兴风作浪的后宫之人。
      “倒是耐得住性子。”萧景玄开口,声线低沉微凉,带着帝王独有的疏离威严。
      纪方唯从容屈膝行礼,语态恭谨有度:“臣妾参见陛下。陛下勤政,臣妾等候分内,不敢有怨。”
      “哦?”萧景玄缓步走近,目光淡淡审视她,“初入后宫,背靠中宫,你心中就无半分骄恃?”
      这是试探,亦是敲打。
      纪方唯垂眸浅笑,字句稳妥谦卑,全然不争不抢:“娘娘坐镇中宫,是娘娘的威仪。臣妾只是深宫新人,懵懂初学规矩,唯知守分安身、静心度日,不敢有半分逾矩之心。”
      萧景玄眸底掠过一丝浅淡满意。
      他徐徐沉声告诫:“朕登基未久,朝局初定,最忌后宫生波、是非滋扰。你们入宫承宠,安稳度日便是本分,谁若敢借势挑事、搅动宫闱,朕绝不轻饶。”
      “臣妾谨记圣训。”纪方唯应声恭顺,字字清明,“余生安分守礼,绝不妄生事端,扰宫中平和。”
      应答得体,进退有度,温顺却不卑微,谦卑却不怯懦。
      萧景玄看她片刻,眼底冷意渐散,抬手轻轻拂开她颊边碎发。殿中檀香渐暖,烛火摇曳,冲淡了先前的肃穆冷硬,漫开一层浅浅缱绻。
      一夜温存,克制而温和。
      次日天晓,晨曦透窗而入。
      纪方唯早早起身整理衣饰,仪态依旧端宁。萧景玄已然起身理政,神色重回朝堂的清冷端肃,昨夜温情尽数敛藏。年少帝王最是清醒,情爱恩宠,从来都要为朝堂制衡让步。
      内侍呈上侍寝后的赏赐名录,萧景玄只淡淡一瞥,抬手示意依例发放。
      锦缎四匹、珠玉两匣、御用香膏一盒,皆是才人位份标准规制,分毫未多、分毫未破格。全无因她是皇后亲妹、初夜承宠便格外厚赏的特例,公允得一目了然。
      纪方唯从容谢恩,心底透亮。
      帝王此举,是刻意避嫌,是昭告六宫:他不偏纪氏,不宠皇后之人,雨露均沾,唯论规矩。这般不特殊的待遇,于她而言,恰恰是最好的庇护。
      辰时一至,六宫妃嫔依例前往凤仪宫给皇后请安。
      晨间风露寒凉,吉惠安素来体弱畏寒,晨起气血偏弱,一早便遣宫女禀明皇后,告假未曾前来。殿中其余妃嫔依次落座,目光皆若有似无落在新晋承宠的纪方唯身上。众人入宫时日尚浅,六宫格局初定,每一次圣宠归属,都牵动着各人心思。
      越明章端坐席间,心底积满不甘。昨夜听闻纪方唯侍寝,她便郁结难平,只觉对方姿色平平、寡淡无趣,不过仗着出身得天独厚。方才一路隐忍,数次想要出言讥讽,却碍于皇后端坐上位、神色肃穆,生怕失言遭责,只得死死按住怒意。
      可殿内静默太久,终究有人耐不住气。
      樊选侍入宫后一直平平无奇,心底却藏着些许不满。她看不惯新人凭家世捷径上位,见众人缄默,便率先开口,语气带着几分刻意的阴阳:“纪才人真是好造化,昨日刚入宫,便能蒙陛下召幸,这般圣缘,真是旁人难及。”
      这话一出,殿内气氛微僵。
      越明章一见有人出头,瞬间压不住心底妒火,立刻顺势火上浇油,轻笑一声:“何止是造化,到底是中宫亲眷,根基不同寻常。寻常庶女入宫,哪有这般一日便承宠的体面?果然有人撑腰,便是步步顺遂。”
      二人一唱一和,句句暗指纪方唯靠皇后、靠家世走捷径。
      满殿妃嫔默然不语,静静看着这场无声针锋。
      纪方唯端坐席上,神色依旧平和无波,并无半分窘迫动怒。她抬眸浅浅一笑,语态温顺忍让,不争不辩,从容自持:“两位姐姐过誉了。臣妾初入宫闱,懵懂无知,不过是恰逢其会,得陛下雨露垂怜。宫中各位姐姐皆是贤良端淑,各有风姿,臣妾尚且需多多学习,不敢自持特殊。”
      她不攀高、不辩驳、不怼人,只自谦守拙,姿态放得极低,全然一副安分新人模样。
      可越是忍让,越衬得越、樊二人咄咄逼人、气量狭小。
      上位的皇后端坐凤椅,将下方一切尽收眼底。她神色沉静无波,目光淡淡落于越明章身上,终是开口,声线清冷威严:“后宫请安,本是静守礼数、恭谨守序之地。你身为选侍,不知谨言守礼,反倒当众妄议同人、滋生口舌,可见平日对近身宫人管束不严,自身心性浮躁,难守宫规。”
      她不纠纠缠缠的讥讽之言,只择最稳妥的规矩定罪,公允公正,让人挑不出半分错处。
      “即日起,越选侍禁足偏殿三日,静思己过,好好学学宫中规矩。”
      一语落定,毫无转圜余地。
      越明章脸色骤然一白,满心不甘却不敢辩驳,只能垂首躬身:“臣妾……遵旨。”
      樊选侍见状,心头一凛,立刻收敛所有神色,垂眸屏息,再不敢多言一字。
      满殿妃嫔尽数噤声,无人再敢造次。
      待皇后颔首散殿,众人方才依次起身,徐徐退出凤仪宫。
      晨光洒落长长的宫道,青砖露湿,风过枝桠,带走殿内肃穆压抑,却吹不散后宫暗藏的细碎心思。
      众人三三两两结伴而行,步履悠然,低声闲谈。青阳云英常在缓步走到关月则身侧,眉眼带着几分轻快笑意,凑近她耳畔,语声轻柔细碎,只二人可闻:“先前宫里您与顺贵人位份相同,皆是美人,我日日都怕称呼错了,心底好生局促。如今陛下赐了顺贵人封号,这下可算分得清清楚楚,再也不必忧心失礼了。”
      这话听似无心闲谈,细细品来却意有所指。从前关家双生姐妹一同入宫,俱封美人,位份一致、无分高下,样貌又极度相似,旁人素来难以区分。如今关朝云诞下宫中唯一的大公主,又得陛下亲赐“顺”字封号,位份体面皆稳步攀升,无形之中,已然悄然压了身为妹妹、无子嗣无封号的关月则一头。
      关月则眉眼间惯有的娇媚慵懒骤然一滞,心头莫名泛起一丝涩然。她素来口舌伶俐、风月通透,最擅长周旋宫中人情世故,可此刻这句轻飘飘的闲话,却让她一时语塞,竟不知该如何作答。
      一母双生,同日入宫,昔日并肩平齐,毫无尊卑差距。可不过数月光景,姐姐诞下皇女、荣升贵人、获赐封号,步步稳妥显贵,唯独她停在原地,一无所傍。
      未等关月则敛去心绪、开口回言,青阳云英已然笑意盈盈,侧身快步上前,抬手亲昵揽住身侧任采女的臂弯。
      “任姐姐,我们快走。”
      二人并肩前行,一路低声说笑,身姿轻快亲昵,步步走远,很快便将怔立原地的关月则落在身后,背影相融,徒留一阵微凉晨风。
      关月则静立宫道半晌,唇角那点惯有的妩媚笑意一点点淡下去,眼底掠过一缕极浅极淡的落寞与不甘,转瞬又被她熟练的闲散风情掩去,不露分毫。
      晨光温柔铺地,宫阙层层叠叠,无声无息的深宫,从来最是现实——一寸恩宠,一寸依仗,便有一寸高下之别。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第四章 养心静候,微锋初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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