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宫闲岁-众芳日常》欲动先静

10、第十章 凝露夜思，疑影藏心 暗流涌动，

　　一路由砚秋与迎夏小心搀扶，纪方唯总算回到凝露轩。刚踏入殿门，身上紧绷的那股气力才稍稍卸去，掌心伤口阵阵抽痛，小腹依旧隐隐坠着不适。宫人连忙上前铺好软垫，扶她斜倚在软榻之上，又取来薄毯盖在她膝头。
　　殿内静了片刻，迎夏再也绷不住，红着眼眶跪在榻边，声音哽咽：“都是奴婢不好！方才奴婢只顾着擦拭主子裙摆上的茶水，没能护好主子，才害主子受了这般苦楚，连腹中小主子都跟着受委屈。是奴婢的错！”
　　纪方唯侧过头，看着侍女泪流满面的模样，抬了抬缠着白布的手，声音轻缓，带着几分疲惫，却依旧温和：“别哭，我这不是好好的么。要害我的人本就藏在暗处，防不胜防。说到底，是我自己的过失。安稳日子过得久了，竟慢慢松懈了防备，忘了这深宫之中，从来都不是什么太平之地。”
　　立在一旁的砚秋眉头紧锁，神色带着几分愤懑：“主子，依奴婢看，这事多半与青阳常在脱不了干系！方才便是她打翻茶水引乱了场面，趁着众人骚动动手，再合适不过！”
　　纪方唯轻轻摇了摇头，眸光落在殿外廊下，心底细细复盘晴春亭里所有人的站位，暗自思索。
　　柔常在与吉才人始终静坐桌旁，位置坦荡，无近身之机，断无动手的可能。唯独青阳云英立在身侧，借泼茶之乱、众人惊扰、视线交错之际，的确有可乘之机。她素来口舌伶俐、暗挑是非，心胸狭隘，若要暗中下手，情理之中。
　　可任采女、樊选侍，亦不能全然摘疑。
　　任采女八面玲珑，面面俱圆，从无直白冲突，看似人人交好，实则城府深藏，最是让人看不透真心。樊选侍怯懦寡言，畏缩避众，看似无害，可深宫最善藏拙，越是不起眼，越是容易让人放下戒心，未必没有隐忍狠毒之心。
　　人心幽微，真假难辨，她一时竟无法锁定真凶。
　　“我也不知。”纪方唯低声缓缓开口，“无凭无据，仅凭臆测，终究定不了任何人的罪。”
　　正思忖间，殿外传来内侍通报之声：“陛下驾到——”
　　纪方唯与两名宫女连忙起身接驾。萧景玄快步走入内殿，目光第一时间落在纪方唯苍白的脸色与缠着白帛的手掌上，言语间满是迫切的关切，细细询问她的伤势与腹中胎气是否安稳。
　　只是这份关切，全然是帝王对皇嗣的看重，而非对她本人的情意。亭中乱象无证人、无实证，疑点重重却无从定论，他心底亦存疑虑，未尝没有“或许是她自身不稳失足”的揣测。他所思所虑，从来只有子嗣安稳、后宫安稳，唯独无她。
　　他温言安抚片刻，着人送来大批珍稀药材、锦缎珍宝作为补偿。待太医奉上安胎汤药，他亲眼看着纪方唯饮尽，确认胎相无大碍，便敛了神色，转身奔赴朝堂政务。
　　“安心静养，有不适即刻传报。”一句制式叮嘱，便尽数掩去方才温情。
　　殿门合上，喧嚣落尽，殿内只剩一片死寂。
　　纪方唯靠回软榻，脑海里骤然闪回晴春亭外花荫深处那道静默身影——越明章。
　　彼时全场混乱，人人视线被挡，唯独越明章立于局外，居高临远，或许是全场唯一看清真相之人。
　　可她素来厌憎自己，心存芥蒂。纵使亲眼目睹真相，又怎会为自己出头，白白得罪人、沾染是非？
　　纪方唯眸色微淡，心底微凉。
　　罢了。这一次，无凭无据，无人佐证，这暗亏，只能自己生生咽下。
　　砚秋守在榻旁，低声道：“主子，那我们接下来……”
　　“静观其变。”纪方唯睁开眼，眸光沉静通透，“暗处之人敢铤而走险，便终有露马脚之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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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另一边，越明章回宫之后，屏退宫人，独坐窗前，心绪翻涌难平。
　　那日亭中黑手突袭的一幕，清晰复刻在她脑海，分毫未差。她是唯一的目击者，只要开口，便能揭穿阴谋，还纪方唯清白。
　　可利弊权衡之间，恻隐之心终究不敌深宫自保之道。
　　她与纪方唯本就不睦，若是出面作证，旁人只会疑心她挟私挑事、故意构陷。届时真凶脱罪，她反倒落得一身嫌疑。更何况，纪方唯身怀龙裔，本就盛宠加身、势头正盛，若再得昭雪，只会愈发得势，于自己半分益处也无。
　　深宫行路，不求有功，但求无过。
　　越明章缓缓阖眸，压下心底那点微弱的不安。
　　今日所见，就此烂在心底。权当一无所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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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同一时刻，青阳云英亦返回居所。
　　贴身宫女翠缕伺候她卸钗理鬓，眉宇间藏着浓重忧色，低声忐忑：“小主，今日晴春亭一事闹得偌大动静，宫中必然有人细细揣测，会不会疑心到您头上？”
　　青阳云英闻言，唇角勾起一抹凉薄轻笑，气定神闲，全无半分慌乱：“你未免太过胆小。动手之人本就不是我，我不过是恰逢其时打翻茶水，身正心稳，旁人纵是揣测，也抓不住半分把柄。”
　　翠缕仍旧心有余悸：“可当时只有几位小主近身，不是您的话……难道是任采女或是樊选侍？樊选侍素来怯懦畏缩，连大声说话都不敢，奴婢实在不敢相信她有这般胆子。”
　　“人心皮囊最会骗人。”青阳云英淡淡扬眸，语气疏离透彻，“这宫里表里不一、外弱内毒的人，你见得还少？左右与我们无关，不必庸人自扰。”
　　翠缕听罢，心头大石落地，稍稍安定。
　　唯独青阳云英垂眸凝着烛火，眼底暗思翻涌。
　　不是自己所为，那嫌疑便尽数落在任、樊二人身上。纪方唯素来谨慎，若无外力推搡，怎会无端前倾摔倒？总不能真是她自己刻意自伤，以龙胎为饵，刻意构陷旁人。
　　真凶隐匿无声，这场风波，着实耐人寻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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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暮色沉落，华灯初上。
　　皇后处置完六宫公务，摒退随侍，独携内侍移步凝露轩探望。
　　宫人欲上前跪迎伺候，却被皇后抬手制止，威仪轻声落下：“所有人尽数退至殿外值守，无本宫传唤，不得靠近半步。”
　　一众宫人应声退去，殿门轻阖，隔绝所有耳目喧嚣。
　　褪去六宫之主的肃穆端严，皇后眼底只剩至亲手足的疼惜与凝重。她移步榻前，细细查看纪方唯包扎的掌心，语声沉缓：“今日之事，看似意外，实则凶险至极。万幸你与皇胎皆安，否则本宫终生难安。”
　　纪方唯抬眸，望着唯一能真心信靠的姐姐，心绪微松，轻声应答：“劳姐姐挂怀，臣妾只是虚惊一场。只是经此一遭，方才彻底醒悟，深宫无一日安稳。”
　　皇后缓缓落座，眸光深沉，徐徐道来：“本宫执掌六宫多年，阅尽妃嫔争斗、人心诡谲。今日场面纷乱嘈杂，人人说辞圆滑推诿，看似无迹可寻，可本宫心里清楚——绝非你失足那般简单。必是有人借乱象掩私心，蓄意加害龙裔，意在釜底抽薪。”
　　纪方唯微微颔首，将心底层层揣测娓娓道来，字字清醒：“臣妾细细复盘当时站位。柔常在、吉才人端坐原位，咫尺未动，绝无下手之机。余下三人，各有嫌疑。青阳常在素有芥蒂、口舌锋利，惯于暗伤他人，且近身最近，时机最足；任采女藏锋于柔，面面皆圆，看似无害，实则心机难测；樊选侍常年畏缩避世，以怯懦示人，可正因太过不起眼，才最容易让人卸下防备，暗藏祸心亦未可知。”
　　“三人皆有疑点，却无一人有实迹。”纪方唯轻声一叹，“终究是臣妾无凭无据，只能任由真凶隐匿。”
　　皇后静静听罢，指尖轻叩桌沿，眸色深沉如水，道出深宫最刺骨的规则：“你说的这些，本宫皆看在眼里、记在心里。可深宫治罪，从来不凭揣测，只凭证据。今日人证混乱、物证全无，众口一词推诿脱身。本宫纵然位居中宫，掌六宫生杀，亦不能凭空问罪。”
　　她语气愈发郑重，字字通透：“若是本宫强行追责，只会落得苛待妃嫔、擅兴私刑的口实。届时非但治不了真凶，反倒会落人口实，让人污蔑你恃孕骄纵、挑起纷争。得不偿失，反倒遂了暗处之人的心意。”
　　“所以，这口气，你眼下只能忍。”
　　纪方唯眸色沉静，坦然颔首：“臣妾明白。深宫之中，真相向来最轻，利弊才最重。与其徒劳争辩惹人非议，不如缄口蛰伏，保全自身与孩儿。”
　　皇后见她通透隐忍，心头愈发疼惜，握起她未受伤的手，语重心长：“你能看透这点，甚好。可你需谨记，今日隐忍，不是认输，是蓄力。你身怀皇嗣，已是六宫风口浪尖，此后步步皆是荆棘，半分侥幸不得、半分松懈不得。”
　　言罢，皇后扬声对外传唤：“传画屏入内。”
　　片刻，青衣素裙的画屏稳步入殿，身姿端肃，眼神沉稳，屈膝行礼，进退有度。她随侍皇后多年，心性缜密、行事稳妥、忠心不二，是凤仪宫最得力、最可信的老人。
　　皇后抬眸，语气郑重，托付千斤重量：“自今日起，你搬入凝露轩，专职侍奉纪才人安胎起居。此后晨昏相伴、寸步不离，护才人周全、护龙裔安稳。直至才人平安诞下皇子，你方可回凤仪宫复命。”
　　画屏闻言，重重叩首，音色沉稳笃定：“奴婢遵旨。定当竭尽所能，严防分毫风险，护佑才人与龙胎平安无虞。”
　　纪方唯心头一震，连忙抬头：“姐姐不可。画屏是你身边最得力心腹，贴身助我，未免太过折损姐姐身边臂力。”
　　皇后摇头，眼底是全然偏袒与笃定庇护：“六宫琐事次之，你的安危、皇家子嗣存续，才是头等大事。有画屏在你身侧，等于本宫日日守在凝露轩。旁人忌惮本宫颜面，纵使心存歹念，也不敢轻易造次。”
　　“我方才不能为你讨回公道，便只能为你筑牢屏障。”
　　这一句，坦诚、恳切、力道千钧。
　　纪方唯心头一热，深深屈膝：“臣妾谢姐姐倾力庇护。”
　　烛火摇曳，暖照明殿，却照不尽深宫暗流。
　　今日真相掩埋，凶手逍遥，可经此一夜，纪方唯彻底褪去入宫以来所有温顺侥幸。
　　她终于彻彻底底明白——
　　深宫温软皆是假象，唯有自保，方能立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