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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 5 章 十二月过得 ...

  •   十二月过得很快。

      项目在月底收了尾,甲方那边反馈不错,特意给公司发了封感谢邮件,点名表扬了策划组。小周把邮件截图发到群里,配了个撒花的表情。林见秋看着那封邮件,没什么特别的感觉,只是把附件里的验收报告下载下来,归档,然后继续做下一件事。

      她发现自己变了一点点。不多,但能感觉到。比如她开始按时下班了。以前她总是磨到最后一个走,好像早走一分钟就是对公司不忠。现在她把手头的事做完,六点半,关电脑,收拾包,走人。路过褚言办公室的时候,门开着,他在打电话,没看她。她走了。

      比如她开始一个人吃饭了。以前中午总是跟小周她们凑单,点外卖,在工位上对着屏幕吃。现在她会下楼,走五分钟到那家面馆,坐下来,慢慢吃一碗面。有时候吃完了会去隔壁的咖啡店坐十分钟,什么都不做,就坐着。

      比如她不再每天看陈屿的消息了。他到了上海之后发过几条,无非是“到了”“住处找好了”“这边挺忙的”。她回了“好”“知道了”“注意身体”。对话简短得像电报。后来他发的频率越来越低,她也越来越少看。有一天她翻聊天记录,发现上次对话是五天前。她想了想,没有什么想说的。

      日子就这么过着。水杯每天早上出现在桌上,有时候旁边会有别的东西。一袋姜茶,一颗糖,一小包坚果。都是超市里最普通的,不贵,也不起眼。便签上的字有时候是“今天冷”,有时候是“嗓子刚好,别喝咖啡”,有时候什么都不写,就一个句号。她把这些便签一张张揭下来,折好,放进钱包夹层。夹层越来越厚,钱包合不拢了。她换了一个大一点的。

      褚言没有约过她。没有说过任何越界的话。没有问过她和陈屿的事。他只是在。每天早上放一杯水,每周开一两次会,偶尔在走廊里碰见,点个头,叫一声“林见秋”。就这样。但林见秋知道,她在等他。不是等他说什么做什么,就是等。等一个她自己也不知道是什么的东西。

      一月初的某个晚上,她下班回家,在楼下看见一辆熟悉的车。

      黑色的,停在她小区门口那棵银杏下面。银杏叶子早掉光了,枝干光秃秃的,在路灯下投出歪歪扭扭的影子。车没熄火,排气管冒着白烟。她走过去。副驾驶的车窗降下来,褚言坐在驾驶位上,看着她。

      “你怎么在这儿?”她问。

      “路过。”

      她看着他。这个小区离公司开车二十分钟,离他住的地方她不知道,但肯定不路过。她没拆穿。站在车门外,冷风从领口灌进去。

      “上车吧。”他说。

      她上了车。车里暖风开着,吹得她膝盖发烫。褚言没说话,发动车,往前开。她不知道要去哪儿,没问。车开了很久,穿过大半个城区,上了高速,又下来,拐进一条越来越窄的路。路两边没有楼了,是树,黑黢黢的,一排一排往后退。

      最后车停在一座废弃的观景台旁边。

      说是观景台,其实就是一块伸出去的水泥平台,围着一圈生锈的铁栏杆,栏杆上挂着个褪色的牌子,写着“观景台”三个字,字都快看不清了。平台下面是一个山谷,山谷里黑乎乎的,什么都看不见,只有远处有一片零星的光,不知道是村庄还是工地。

      褚言熄了火。车里的暖气慢慢散掉,冷空气从门缝里渗进来。他下了车,走到栏杆旁边,站着。她犹豫了一下,也下了车。冷,冷得她打了个哆嗦。她走过去,站在他旁边,隔着半步的距离。

      “这是哪儿?”她问。

      “我以前来过的地方。”

      “什么时候?”

      “很多年前。”他顿了一下,“做手术之前。”

      她转头看他。他的侧脸被远处那点微弱的光照着,轮廓很深。他很少说自己的事,这是第一次。

      “心脏手术。”他说,语气平平的,“做了六个小时,醒了之后觉得,得找个地方待着。就找到这儿了。那时候这儿还没这么荒,观景台是好的,栏杆是白的。我坐了一下午,看天黑。什么都没想。”

      她听着。风从山谷里吹上来,很冷,但很干净,没有城市的味道。她把手插进兜里,指尖碰到了什么——是那叠便签,折得整整齐齐,厚厚一摞。

      “后来每年都来一两次。”褚言说,“也没什么特别的原因,就是想来看看。看它还在这儿。”

      他转过身,面对她。天黑,她看不太清他的眼睛,但她能感觉到他在看她。认真地看着。

      “林见秋。”

      “嗯。”

      “我带你来这儿,是想告诉你一件事。”

      她等着。

      “我不是要你做什么决定。你的事,你自己想清楚。陈屿也好,工作也好,你想清楚了告诉我。没想清楚,就继续想,我不催你。”他顿了一下,“但我想让你知道,我在这儿。不管你想多久,我都在。”

      风把他的话吹散了。但她一个字一个字都听得清楚。像石子落在水面上,清清楚楚的,一圈一圈荡开。

      她没有说话。她不知道说什么。她只是站在那里,站在他旁边,站在那个废弃的观景台上,站在冬天的风里。她觉得自己好像终于站在了一个地方,这个地方是她自己选的,不是别人替她选的。

      过了很久,她说:“我还没想清楚。”

      “嗯。”

      “但我在想。”

      “好。”

      他转过身,往车那边走。走了两步,停下来,回头看她。

      “回去吧,冷。”

      她跟着他上了车。车里慢慢暖起来。回去的路上他们没怎么说话,广播没开,雨刷没开,挡风玻璃上偶尔有对面车的远光灯扫过来,一亮,又暗下去。她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的夜色往后退。

      快到小区的时候,她忽然开口。

      “褚言。”

      “嗯。”

      “谢谢你等我。”

      他没接话。车停在她小区门口。她解开安全带,手放在门把上。这次她没有马上走。她坐了一会儿,然后转头看他。

      “那杯水。”她说,“明天还会有吗?”

      他看着她。黑暗中她看见他的嘴角动了一下,很轻,几乎看不出来。

      “会。”

      她下了车,关上门。车没有马上走。她站在路边,看着车窗。车窗降下来一条缝,他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

      “进去吧。我看着你上楼。”

      她转身,走进小区。走到单元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车还在,车灯亮着,在黑暗里像两颗不大的星。她上楼,开门,拉亮玄关的灯。她没有马上换鞋,走到阳台上,往下看。车还在。过了一会儿,车灯灭了,引擎声远去。她站在阳台上,风吹过来,冷的。但她没觉得冷。

      她低头看着手心里那张便签,是今天早上杯子上的,她出门前揭下来揣在兜里。上面写着:“今天暖一点。”她把它折好,放回钱包,和那厚厚一叠便签放在一起。

      钱包鼓鼓的,合不上了。她拿了一根皮筋,把钱包箍住。然后她回到屋里,换鞋,洗手,煮面。她站在灶台前,看着锅里的水烧开,面条散开,翻滚,变软。她捞出来,盛进碗里,放了一勺辣椒油。

      她端着面坐到餐桌前,一个人吃完了。面很烫,辣椒油呛得她眼眶发红。她抽了一张纸巾,擦了擦。然后她去洗了碗,洗了澡,躺到床上。

      她闭上眼睛。脑子里很乱,很多东西搅在一起。但她不慌。她觉得自己像站在一个很大很大的房间里,所有的东西都在她面前摊着,她可以慢慢看,慢慢选,慢慢决定。

      明天早上还有一杯水。她这样想着,睡着了。

      那天晚上,北京下了今年冬天最大的一场雪。雪落在小区的银杏树上,落在她昨天才晾出去忘记收的外套上,落在楼下那家便利店的灯箱上。雪落了一整夜,悄无声息的,把整个城市盖住,一层又一层。

      第二天早上她醒来,拉开窗帘,外面一片白。她站在窗前看了一会儿,然后去洗漱,换衣服,出门上班。走到楼下的时候,她踩在雪地上,留下第一串脚印。她低头看了一眼那串脚印,深深的,干干净净的,从她脚下延伸到单元门口。

      她继续往前走。雪还在下,落在她头发上,肩上。她没有加快脚步,也没有放慢。只是走着。

      到公司的时候,桌上那杯水已经在等着她了。白瓷杯,温水,杯壁上贴着一张便签。

      她走过去,拿起便签。褚言的字,瘦长的,一板一眼的。

      上面写着:“雪大,路滑。慢点走。”

      她把便签揭下来,折好,放进钱包。然后她端起那杯水,喝了一口。窗外的雪还在落,一片一片的,无声的。她捧着杯子,站在窗前,看着雪花落在玻璃上。

      她觉得,有什么东西,和以前不一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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