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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十二月中旬 ...

  •   十二月中旬,陈屿回来了一趟。

      那天是周四,林见秋难得没加班,七点多到家。推开门的时候闻到一股烟味,客厅的灯开着,陈屿坐在沙发上,面前茶几上摊着笔记本电脑,嘴里叼着一根烟,没点。

      她站在玄关换鞋,看见他的鞋在,码得整整齐齐,和她的并排放着。这个画面她看了五年,但今天觉得陌生。

      “回来了?”陈屿抬头看了她一眼,又低头看屏幕。

      “嗯。”

      “吃了没?”

      “吃了。”

      对话到此为止。像两个合租的人互相确认了一下对方还活着,然后各干各的。林见秋进了卧室,把包放下,换了家居服。她出来倒水的时候,陈屿叫住她。

      “见秋。”

      她停下来。

      “下个月我可能调去上海。”他盯着屏幕,手指在键盘上敲了两下,“公司有个新项目,需要人过去盯半年。我答应了。”

      她端着水杯站在厨房门口,水是凉的,从龙头里接的,还没喝。她看着陈屿的侧脸。他比她大两岁,做销售,长了一张能说会道的脸,眉骨高,眼睛深,笑起来的时候有点痞。她当初就是被那个笑吸引的。但现在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像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

      “半年。”她重复了一遍。

      “对。中间可能回来一两次。”

      “你什么时候决定的?”

      “上周。”

      她点了点头。然后转身回了厨房,把凉水倒掉,重新接了热水。水壶在灶上烧着,发出低低的嘶声。她站在灶台前,看着蓝色的火苗,想了一件事。她想了很久,然后想明白了——她不难过。这个消息从她耳朵进去,从另一只耳朵出去了,什么都没留下。像风吹过一块石头,石头还在那里,但风已经走了。

      她端着热水回到客厅,坐在沙发另一头,打开电视。调到一个综艺频道,一群人在玩游戏,笑声很夸张。她没在看,只是需要一点声音。

      陈屿在旁边噼里啪啦地打字,偶尔接个电话,声音压得很低,说的是“行”“好”“没问题”。她听着那些词,觉得很遥远。像收音机里另一个频道的声音,和她不在一个频率上。

      十一点,陈屿去洗澡。她坐在沙发上没动。电视里在放广告,一个接一个,卖洗衣液的,卖手机的,卖保险的。她盯着屏幕,什么都没看进去。

      陈屿洗完澡出来,站在卧室门口擦头发,看了她一眼。

      “你不睡?”

      “等会儿。”

      他进去了。卧室门没关。她坐在黑暗的客厅里,听着他在里面翻身的动静。过了一会儿,动静停了。他睡了。

      她关了电视,没开灯,摸黑走到阳台上。阳台很小,堆着杂物,晾着衣服。她站在晾衣架旁边,推开窗。冷风灌进来,她打了个哆嗦。

      楼下有个二十四小时便利店,灯箱亮着,白晃晃的,照亮了门口一小片地面。有个外卖员站在门口抽烟,烟头一明一灭,像一颗小小的红色信号灯。

      她掏出手机。翻到通讯录,往下滑,滑到“褚”字。她停在那里。拇指悬在屏幕上方,没有按下去。她不知道自己要说什么。她只是觉得,如果这个时候有一个人她能说一句“我没事”,那个人应该是褚言。但她说不出。

      她在阳台上站了很久。冷得手指发僵,鼻尖发红。最后她锁屏,回屋,躺到床上。陈屿的呼吸很平稳,像什么都没发生过。她背对着他,闭上眼。

      第二天早上,她到公司的时候,桌上没有水杯。

      她站在工位前,心里像被人攥了一下。她放下包,坐下来,打开电脑。手在键盘上放着,但一个字都没打。她在等。她知道等什么。十分钟后,办公室门开了。褚言走出来,路过她工位,把水杯放下。白瓷杯,温水。她抬头看他。他没有像往常一样直接走,而是停了一下。

      “今天降温。”

      她看了一下窗外。天灰蒙蒙的,风很大,楼下的银杏被吹得哗哗响。她转头想对他说什么,但他已经走了。

      她端起水杯。水是温的。但她觉得今天的水比往常凉了一点点。或者只是她心里凉。

      中午吃饭的时候,她一个人去了楼下的面馆。点了一碗牛肉面,面来了,她吃了两口,吃不下。她看着碗里泡涨的面条,忽然想起一件事。

      她和陈屿刚在一起的时候,他还在另一家公司。有一次她发烧,烧到三十九度,给他打电话。他说在见客户,让她自己叫个外卖。她挂了电话,自己烧了壶水,喝了,睡了。第二天他回来,带了一袋橘子,放在她床头,说“多吃点维C”。她当时觉得他挺好的,至少还记得带橘子。

      后来她才知道,那袋橘子是他路过水果摊顺手买的。那个水果摊在他们小区门口,他每天路过。

      她不是不知道。她只是不想知道。

      下午,公司开周会。褚言坐主位,各部门汇报。轮到策划组,林见秋说了下新项目的进度。她说话的时候语气平稳,条理清楚。说完了,褚言点头,说“可以”。没有多余的点评,也没有当众表扬。但她看见他在会议记录本上写了两个字,离得远看不清,但她觉得是她的名字。

      散了会,她收拾电脑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褚言在身后叫住她。

      “林见秋。”

      她回头。会议室里还有人,小周在收投影线,还有两个同事在聊天。褚言站在桌边,声音不大,但很清楚。

      “你眼睛肿了。”

      她下意识摸了一下自己的眼皮。是肿的,她早上照镜子的时候看见了。昨晚在阳台站太久,冻的,也有别的原因。但她没想到他会看出来。她化了一点淡妆,遮了黑眼圈,以为看不出来。

      “没睡好。”她说。

      褚言看了她两秒。那两秒里他什么都没说,但她觉得他什么都看了。

      “下午没什么事,你早点走。”他说完转身走了。

      她站在门口,抱着电脑,看着他的背影拐进走廊。小周走过来,撞了她一下,笑嘻嘻的:“褚总最近对你挺关照啊。”

      她没接话,笑了笑,走了。

      那天下午她提前一个小时走了。没回家,去了附近一家咖啡店。她坐在角落,点了一杯热美式,打开电脑,但没有工作。她只是坐着,看窗外的人来人往。咖啡店放着一首很慢的英文歌,她听不懂在唱什么,但旋律很好听。

      她想起褚言说“你想清楚”。她想清楚了。她想清楚的是——她不能再骗自己了。

      晚上回到家,陈屿在收拾行李。一个登机箱摊在床上,他在往里放衬衫,一件一件折得很整齐。她站在卧室门口看着他。

      “这么快就走?”

      “下周一报到,提前过去安顿一下。”

      “哦。”

      他继续折衣服。折到第三件的时候,停下来,转头看她。

      “见秋,你最近是不是不太对劲?”

      她愣了一下。

      “说不上来。”他把衬衫放进箱子,“就觉得你变了。以前你话挺多的,现在回来什么都不说。”

      她张了张嘴。她想说“我没变,只是不想说了”。但没说。她只是靠在门框上,看着他把行李箱合上,拉链拉好,提起来放在墙角。他做完这些,走到她面前,伸手拍了一下她的肩膀。

      “我走了以后你照顾好自己。房租我照样转你一半。”

      就这句。房租一半。

      她点头。然后他去了客厅,打开电视,看球赛。她回到卧室,坐在床上。床很大,被子被掀开一角,露出下面浅灰色的床单。她坐在那里,听着客厅里解说员的声音忽大忽小,球迷在欢呼,有人在喊“好球”。

      她忽然觉得,这五年,她就像那张床单。铺在那里,被用着,被压着,被换过,被洗过,但从来没有人问过它舒不舒服。它就在那里。默认在那里。

      她站起来,走到衣柜前,打开门。里面挂着她的衣服,不多,大多数是素色的。她翻了一下,翻到一件红色的毛衣,是去年买的,只穿过一次。她拿出来,叠好,放进行李箱。那个行李箱是她自己的,放在衣柜顶上,很久没用过了。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拿那件毛衣。也许只是觉得,该拿点什么出来。

      周六,陈屿走了。她没送他去车站。他说不用,她就没去。他走的时候在玄关站了一下,回头看了她一眼。

      “那我走了。”

      “嗯。”

      门关上了。她站在客厅里,听见电梯门开合的声音,然后安静了。彻底的安静。她站在那里很久。然后她走到阳台上,推开窗。外面出太阳了,冬天的太阳,淡金色的,照在对面楼顶的太阳能板上,反射出一小块亮斑。

      她掏出手机。这次她没有犹豫。她翻到“褚”字,点进去。

      “褚言。”

      她打了两个字,停了一下。然后继续打。

      “我好像想清楚了。”

      发出去之后她把手机放在窗台上,没有等回复。她趴在阳台栏杆上,看着楼下的小区。有小孩在骑自行车,一个老太太在遛狗,两个年轻人在打羽毛球。太阳光照在她脸上,暖的。她闭上眼。

      手机震了一下。她拿起来看。褚言的回复只有一句话。

      “慢慢来。不急。”

      她看着那五个字。冬日的阳光照在屏幕上,有点反光,她眯着眼。然后她笑了。很小很小的一个笑,嘴角动了动,没人看见。但她自己知道。

      她回到屋里,把那件红色毛衣从行李箱里拿出来,挂在衣柜门板上。她看了它一会儿,然后转身去厨房,给自己煮了一碗面。加了一个蛋,几片青菜。她端着面坐到餐桌前,一个人吃完了。

      这是她最近一段时间以来,吃得最完整的一顿饭。

      周一早上,她到公司的时候,桌上多了一杯水。白瓷杯,温水。旁边还多了一个小纸袋。她打开,里面是一包红糖姜茶,超市里常见的那种,小袋包装。

      她愣了一下。拿起纸袋,看见上面贴了一张便签。褚言的字,瘦长的,一板一眼的。

      “降温了。喝这个。”

      她站在工位前,手里攥着那袋红糖姜茶。窗外又在飘雪,细细的,落在玻璃上。她把姜茶倒进白瓷杯里,去茶水间冲了热水。茶汤是深琥珀色的,冒着热气。她捧着杯子回到工位,坐好。键盘前面是电脑屏幕,屏幕上是还没完成的方案。但她没打开。她只是捧着那杯茶,一小口一小口地喝。

      暖意从胃里蔓延开来,像一条温热的河,流到四肢百骸。她坐在那里,觉得自己的手指不僵了,肩膀不紧了,呼吸也顺了。

      她不知道以后会怎样。也不知道自己做的选择对不对。她只知道一件事——今天这杯茶,是甜的。

      而她已经很久没尝过甜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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