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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春节来得比 ...

  •   春节来得比往年早。

      一月底,公司放了假。小周提前两天就跑了,走之前在群里发了一长串“新年快乐”,配了十八个表情包。林见秋留到了最后一天,把手头的工作收了尾,给甲方发了节前最后一封确认邮件,然后关了电脑。

      她站起来,环顾了一下办公室。灯关了大半,只剩走廊那排还亮着。她走过去,一盏一盏按掉。走到最后一盏的时候,她停了一下。这盏灯就是褚言那天关掉的。她站在那里,抬头看了看灯管,白色的,普通的,看不出什么特别。但她记得那天它亮得晃眼,记得它暗下来的时候她觉得松了一口气。

      她按灭了最后一盏灯,走出办公室。

      楼下,褚言的车停在门口。他靠在车门上,穿着黑色大衣,围巾随便搭在脖子上,手里夹着一根没点的烟。看见她出来,他把烟收起来,站直了。

      “走了?”

      “嗯。”

      她坐进副驾驶。车里还是暖的,出风口对着她的方向吹。中控台上那瓶水换了新的,还是那个牌子。钱包还在原位,边角更亮了,像用了很多年。停车票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张小卡片,看不清是什么。

      “你过年回哪儿?”她问。

      “北京。你呢?”

      “不回。太远了,折腾。”

      他点头。发动车。路上车很少,大部分人都走了,北京城空了一大半。路灯还亮着,霓虹灯还亮着,但路上没人,整条街像布景,假得很安静。车开过三环,开过四环,上了高速。她没问去哪儿,他也没说。这好像已经成了他们之间的一种默契——他带她走,她跟着。

      又是那条路。越开越窄,越开越黑,两边没有楼了,是树,是荒地,是远处零星的灯火。最后车停在那座观景台旁边。

      这次她看清了。白天来和晚上完全不一样。观景台其实很小,水泥地面裂了好几道缝,缝里长了枯草。铁栏杆锈得很厉害,有几根都弯了。栏杆外面是山谷,冬天的山谷没什么好看的,树都秃着,灰蒙蒙的一片,远处有一片水,不知道是河还是湖,泛着冷光。

      褚言下了车,绕到后备箱,拿出一个保温袋。她跟着下了车,站在旁边看他。他从袋子里掏出两个保温杯,一盒什么东西,还有一条毯子。

      “你什么时候准备的?”

      “早上。”

      他把毯子铺在观景台的地上,然后把保温杯和盒子放上去。盒子里是三明治,切好了的,码得整整齐齐。他坐下来,拍了拍旁边的位置。她走过去,坐下来。毯子不厚,但隔住了地面的冰凉。

      他把一个保温杯递给她。她拧开,是热水,热的,冒白气。他拿起另一个,拧开,是茶。她闻到了,是红茶,香味很淡。

      “你经常一个人来这儿?”她问。

      “以前是。”

      “现在呢?”

      他看了她一眼。什么都没说。但她懂了。现在是两个人了。

      他们坐在观景台上,看那片灰蒙蒙的山谷。天很蓝,冬天的蓝,干净得发脆。没有云。风从山谷里吹上来,很冷,但阳光照在身上,有一点点暖。她裹着毯子,捧着保温杯,觉得这个画面很像一张旧照片——两个人,一个地方,安安静静的,没什么特别的事发生,但就是觉得该被记住。

      “褚言。”

      “嗯。”

      “我跟陈屿说了。”

      他转头看她。她没有看他,看着远处那片水。

      “前天晚上。我跟他说了分手。”

      她没有立刻说下去。她喝了一口水。温的,从保温杯里倒出来还是温的。保温杯的效果很好。

      “他说好。”她说,笑了一下,很轻,“他说好。就一个字。好像他等这句话等了很久了。然后他说,房租他已经交了半年,让我不用管。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静。好像在说一件早就商量好的事。”

      她停了一下。

      “我挂了电话之后,坐在沙发上,坐了很久。我以为我会哭。但没有。我只是坐着。后来我发现自己手里拿着手机,屏幕亮着,是你的对话框。我什么都没打。就开着。开着那个对话框,坐了一个小时。”

      褚言听着。他把保温杯放在地上,双手撑在身后,身体后仰了一点。阳光照着他的侧脸,下颌线很直,嘴角没什么表情,但他听得很认真。

      “然后呢?”他问。

      “然后我就睡了。”她说,“第二天起来,觉得天没塌。地也没陷。我还是我。该干嘛干嘛。”

      他点头。没再问。她也没有再说。他们继续坐着,看山谷里慢慢变化的日光。太阳从头顶慢慢偏西,灰蒙蒙的树影被拉长,那片水面从冷白变成淡金。风小了一点。她把毯子往他那边拉了拉,盖住他半边膝盖。

      他低头看了一眼毯子。然后他伸出手,把毯子的另一边掖在她腿边。动作很轻,像在扶一件容易倒的东西。

      她看着他那只手。手指很长,指节分明,指甲修得干净。她想起他帮她改方案的批注,字迹工整,连标点都不出错。她想起那杯每天早上的水,温度刚好。她想起他说“你本来就该得的”。

      “褚言。”她又叫了一声。

      “嗯。”

      “你为什么喜欢我?”

      这次他沉默了很久。久到她以为他不打算回答了。他拿起保温杯,喝了一口茶,放回去。然后他看着远处的山谷,开口。

      “你在公司第一年,有次赶一个方案,熬了两个通宵。第三天早上你交完方案,去茶水间泡咖啡。你靠在墙上,端着杯子,眼睛都快闭上了。你喝完那杯咖啡,回工位继续干活。”他停了一下,“那天我路过,看了你一眼。你什么都不知道。你只是站在那里,很累,但没有抱怨。就站在那里。”

      她听着。她不记得那天了。她熬过太多通宵,不记得是哪一次。

      “后来我一直在看你。”他说,“你不知道。你从来不知道。你看自己的时候,什么都看不见。你只看得见别人要什么,别人怎么看你。你从来不问自己要什么。”

      他转头看她。目光很平,很稳。

      “我想要你问一次。”

      她看着他。阳光照在他眼睛里,棕色的,很浅,像琥珀。她张了张嘴,喉咙里堵着什么东西,但她没让它堵住。

      “我要你。”她说。

      声音很轻,被风吹散了一半,但她知道他说清楚了。褚言看着她。没有笑,没有动,就那样看着她。然后他伸出手,把她被风吹到脸上的一缕头发拨到耳后。指尖擦过她耳廓,很轻,有点凉,但她觉得那里烫了一下。

      “我知道了。”他说。

      他收回手,拿起保温杯,又喝了一口茶。她也拿起自己的杯子,喝了一口水。他们继续坐着,像刚才什么都没发生一样。但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空气里的冷好像淡了一点,风好像柔了一点,那片山谷看起来没那么荒了。

      太阳偏西的时候,他们收了东西,上了车。回去的路上天慢慢暗下来。她靠在座椅上,看着车窗外。路灯一盏一盏亮起来,像有人在路上撒了一串珠子。她忽然开口。

      “你那个观景台,以后归我了?”

      他看了她一眼。嘴角动了一下。很轻,但她看见了。

      “归你。”

      她笑了一下。就一下。然后她转过头,继续看窗外。车在夜色里开着,暖气呜呜地吹。她把手放在腿上,掌心朝上。过了一会儿,他的手从方向盘上移下来,覆在她的手上。掌心是暖的。她没有抽开。她翻过手,手指和他的扣在一起。

      他们就这样开了一路。谁都没说话。但两只手一直握着。到小区门口的时候,他的手才松开。她下车,站在路边,看着车窗降下来。

      “明天还有水吗?”她问。

      “有。”

      “大年初一呢?”

      “有。”

      “那你呢?”

      他看着她。看了几秒。然后他说:“我也有。”

      她站在路灯下,看着车开走。尾灯融进夜色里,越来越远。她转身上楼,开门,拉灯。屋里还是黑着,但她打开了所有的灯。客厅的,卧室的,厨房的,卫生间的。灯全亮了,照得每个角落都清清楚楚。她站在客厅中央,看着这个她住了三年的房子。陈屿的东西已经不在了,他走之前清了。衣柜空了一半,书架空了一层,鞋柜里少了两双鞋。但她今天才真正看见——这里只有她的东西了。这是她一个人的地方了。

      她走到阳台上,推开窗。外面在下雪。细细碎碎的,落在她手背上,化成水珠。她把手缩回来,关窗。然后她洗了澡,换了睡衣,躺到床上。她拿起手机,翻到褚言的对话框。她打了一行字。

      “到家了告诉我。”

      发出去之后她把手机放在枕边,闭上眼。几分钟后手机震了一下。她拿起来看。

      “到了。”

      她又打:“明天见。”

      “明天见。”

      她把手机放下。闭上眼。雪还在窗外落着,无声的。她听着自己的呼吸,慢慢变深,变稳。她想,明天早上还有一杯水。后天的后天也还有。那个人说了,会一直在。

      她睡着了。那晚她做了一个梦。梦里她站在观景台上,雪落了一夜,把水泥地、铁栏杆、远处的山谷全盖住了。白茫茫的一片,干净得不像话。她低头看,雪地上有两串脚印,并排的,从远处走来,停在她脚下。

      她醒了。天亮了。窗外是白色的,雪积住了。她起床,洗漱,换衣服,出门。踩在雪地上,脚下咯吱咯吱响。她走到路口,看见一辆黑色的车停在路边。

      褚言靠在车门上,围巾围得很整齐。他看见她,站直了,拉开副驾驶的门。她走过去。走到他面前的时候,她停下来。

      “早。”她说。

      “早。”

      她坐进车里。车里暖着,座位上放着一杯水,白瓷杯。旁边还有一张便签。她拿起来,上面写着:“新年快乐。今年有你。”

      她攥着那张便签,看着车窗外的雪。雪还在下。白茫茫的,把整个世界都盖住了。她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便签,折好,放进钱包。钱包箍着皮筋,鼓鼓囊囊的。她拍了拍它,然后抬起头。

      “褚言。”

      “嗯。”

      “走吧。”

      他挂挡,起步。车汇入雪里的路。她坐在旁边,手里捧着那杯水。温的。她喝了一口。暖意从喉咙滑下去,一直滑到胃里。她看着前方的路,雪被车轮碾开,露出黑色的柏油。她想,这条路很长。但她不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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