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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第二天是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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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是周六。
林见秋醒得很早,六点出头,天还没亮透,窗帘缝隙里透进来一线灰白色的光。她躺在床上看了一会儿天花板,脑子里空空的,像雪后的路面,什么都没留下。
昨晚的雪果然没积住。她起床的时候往窗外看了一眼,地面湿的,但干干净净,连车顶那层薄白都没了。
陈屿一夜没回来。她不确定自己是已经习惯了,还是已经不在乎了。这两者之间的区别,她想了很久没想明白。
上午她去了趟超市。周末的超市人多,推车撞推车,她买了牛奶、鸡蛋、一把青菜、一袋米。拎着袋子走回家的时候手被塑料袋勒出两道红印,她在楼下歇了一下,换了个手,继续走。
中午煮了碗面。吃完坐在沙发上,打开电脑,把褚言说的“第二段论据薄”翻出来看。她盯着那段话看了二十分钟,承认他说得对。论据确实薄,她当时只想着把话说漂亮,没想着把话说扎实。
下午三点,手机响了。
是公司的群消息。小周发的,说下周有一个新项目启动,需要策划组出一个人做前期调研,问谁有空。群里安静了几分钟,然后有人@了林见秋。
“见秋姐手上那个不是刚交吗?让她去吧。”
她看着那行字,还没回复,又一条消息弹出来。
“下周三之前要初稿。”发消息的是褚言。
群里瞬间安静了。没有人再说话。林见秋盯着褚言的微信头像看了一会儿——全黑的,什么都没有,连朋友圈都是空白——然后打字:“收到。”
她放下手机,继续看方案。但心里多了一件事,像一颗小石子掉进鞋里,不大,但每一步都能感觉到。
周一早上,林见秋到公司的时候,桌上多了一杯水。
温的。白瓷杯,没有盖子,杯壁干净,像是刚洗过。放在她键盘的左边,鼠标垫的右上角,一个不会碰到但一眼就能看到的位置。
她愣了一下,问隔壁的小周:“谁放的?”
小周头也没抬:“不知道,我来的时候就有了。”
林见秋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是温水,不烫不凉,刚好入口。她放下杯子,打开电脑,开始工作。心里想,可能是谁放错了吧。
周二,又有一杯。同样的位置,同样的温度。
周三,也是。周四,也是。周五,她来得比平时早了十分钟,走进办公室的时候,看见褚言站在她工位旁边,手里拿着那个白瓷杯,正在往她桌上放。
他看见她,没有慌,没有解释,甚至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他只是把杯子放下,然后从她身边走过去,脚步不快不慢,和平时一样。
“褚总。”她叫住他。
他停下来。没有转身,只是侧了侧脸。
“杯子……是你放的?”
“嗯。”
“为什么?”
沉默了几秒。办公室还没什么人,暖气管道刚启动,发出低低的嗡鸣。晨光从百叶窗的缝隙里漏进来,在他侧脸上切出细细的纹路。
“你上次说办公室干。”他说。然后走了。
林见秋站在原地。她想起来了——两个月前,有一次她和小周抱怨了一句“最近办公室好干,嗓子疼”,声音不大,但褚言的办公室门开着。她以为他没听见。
她走回工位,坐下来,看着那杯温水。然后她喝了。一口,一口,喝完了。
那天中午,褚言路过她工位,看了一眼空杯子,什么都没说,走了。
林见秋做了那个新项目的前期调研。周三交初稿,周四褚言回了修改意见,密密麻麻的批注,但没有一句是批评,全是“这里可以再展开”“这个角度不错,但缺数据支撑”。周五下午她改完第二稿发过去,十分钟后收到回复:“可以了。”
就三个字。
她盯着那三个字看了一会儿,说不清自己是什么感觉。她在这个公司干了三年,交过无数份稿子,得到的反馈从“还行”到“再改改”,从来没有人说过“可以了”。褚言的“可以了”,分量重得像一块石头落在水面上,沉下去,但你知道它在那里。
那天晚上下班,她走出公司大门,发现外面下雨了。
冬天的雨,冷得刺骨,打在脸上像细针。她没带伞,站在门口的雨棚下犹豫要不要叫车。手机还没掏出来,一辆黑色的车从地库开上来,停在她面前。
副驾驶的车窗降下来。
“上车。”
这一次她没有犹豫。拉开门,坐进去,关上门。车里暖得让她打了个激灵,眼镜又蒙了一层雾。她擦眼镜的时候,褚言递过来一包纸巾,新的,没拆封。
“你怎么知道我没带伞?”她问。
“你早上进公司的时候看了天。”他说,目光落在前方,“看了一会儿,然后摇了摇头。”
她愣住了。她自己都不记得自己做过这个动作。
车开上主路。雨很大,雨刷开到最快档,挡风玻璃上的水幕被一次次劈开,又合上,再劈开,再合上。外面的世界被水泡得模糊,红的绿的灯全化开了,像一幅被打湿的水彩画。
“林见秋。”褚言忽然开口。
“嗯。”
“你在公司三年了。”
“嗯。”
“做得不错。”
三个字。她转头看他。他的侧脸被路灯的光一遍遍扫过,和那晚下雪时一模一样。他没有看她,但他知道她在看他。因为他顿了一下,补了一句:“我是说,一直做得不错。”
林见秋把目光收回来。她看着自己膝盖上的手,十根手指交叉着,攥得很紧。
“谢谢。”她说。声音哑哑的,像嗓子里塞了棉花。
那天晚上到家后,她坐在黑暗的客厅里,没有开灯。窗外的雨还在下,敲在空调外机上,叮叮当当的。她想起很多事。想起第一次来公司面试,褚言是面试官之一,全程只问了一个问题:“你能接受加班吗?”她说能。他说好。然后就没有了。她当时以为他对她不满意。后来她才知道,那个岗位招进来的人,最终是他拍的板。
她不知道这个信息意味着什么。她不敢让它意味着什么。
手机响了。是陈屿。
“在哪儿?”
她看着那两个字,觉得陌生。五年来,这是他第一次问她在哪儿。以前他从来不问,因为他默认她在。她想了想,回:“在家。”
“我这周可能都不回了,项目赶。”
“好。”
她把手机扔在沙发上,起身去洗澡。热水浇在背上,蒸汽充满了整个浴室。她闭上眼睛,水从头顶流下来,顺着脸颊滑下去,分不清是水还是别的什么。
她想,她应该难过。但她难过不起来。她只是觉得累,觉得很空,觉得有什么东西在慢慢松动,像一颗牙,快要掉了,但还没掉。
周一早上,她到公司的时候,桌上除了那杯温水,还多了一样东西。
一张便签,贴在水杯上。字是褚言的,她认得他的字——签文件的时候见过,瘦长的,不连笔,一板一眼。
“今天降温,多穿点。”
她看着那行字。六个字,加上一个逗号,一个句号。像一句废话。
但她把那张便签揭下来,折好,放进了钱包的夹层里。然后她坐下来,喝了那杯水。还是温的。
外面的天灰蒙蒙的,风把楼下的银杏吹得摇摇晃晃。冬天真的来了。但她觉得,好像有什么东西,正在这个冬天里,慢慢地暖起来。
她不知道那是什么。或者说,她知道,但不敢想。
她只是把杯子喝空了,继续工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