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第 1 章 北京的初雪 ...

  •   北京的初雪落在周五。

      林见秋一开始并不知道外面下雪了。办公室的窗户关得严实,暖气管道发出低沉的嗡鸣,像一头困兽在墙壁深处翻身。她坐在工位上改第四版方案,屏幕上的光标一闪一闪,隔壁工位的小周正在打电话跟男朋友吵架,声音压得很低,但“你每次都这样”五个字还是清清楚楚地漏了过来。

      她没抬头。

      指尖在键盘上停了一瞬,删掉半句话,重新打。方案是给甲方做的品牌策划,改了四轮了,对方的反馈从“再调调”变成了“方向有点偏”,她凌晨两点躺在床上想,到底是哪里偏,想着想着睡着了,梦里还在改PPT,改到一半发现所有的字都变成了乱码。

      手机屏幕亮了。

      陈屿的消息:“今晚不回来吃了,你自己解决。”

      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屏幕上方的数字时钟显示18:47。她回了一个“好”字,想了想,又删掉,重新打了一个“好”。

      发送。

      然后她锁屏,继续改方案。光标一闪一闪。隔壁小周的电话打完了,叹了口气,开始收拾包。办公室陆续有人站起来,椅子拖动的声音此起彼伏,约火锅的,约奶茶的,讨论周末去哪儿的。周五的傍晚总是这样,像一锅水慢慢烧开,气泡从底部冒上来,一个接一个。

      林见秋是那个不冒泡的位置。

      她在这个公司干了三年。策划岗,不上不下,不算核心,但也没出过大错。她的存在感低到什么程度呢——年会抽奖,主持人念她的名字念了两遍,没人上台,最后是她自己从角落站起来走过去的。同事说“原来你坐那儿啊”,她笑了笑,说“嗯”。

      她和陈屿在一起五年。五年的重量,如果用具体的东西来称,大概是一间合租房里两个人的牙刷、两双拖鞋、两个枕头,以及一张永远只有一个人吃的餐桌。陈屿是做销售的,应酬多,出差多,在家的时间少。一开始她会等,等到饭菜凉了,等到困得趴在桌上睡着了,后来就不等了。不等的好处是,不会失望。坏处是,她也不知道自己还在期待什么。

      方案改到第五版的时候,身后传来脚步声。很轻,但是稳,皮鞋跟落在地砖上,一下一下,不急不缓。

      “还不走?”

      林见秋的手指停在键盘上。她不用回头也知道是谁。

      褚言。

      公司合伙人,比她大八岁。话少得近乎吝啬,整个公司的人对他的评价高度统一:“褚总话不多,但做事靠谱。”她来公司三年,跟他说过的话加起来大概不超过五十句,其中四十句是工作汇报,九句是“好的”“收到”“嗯”,剩下一句是有一次电梯里只有他们两个人,她按了楼层,他看了她一眼,说了句“你也加班”。

      她不知道他记不记得。

      “改完就走。”她说。声音有点干,因为一下午没喝水。

      褚言没有走。他站在她工位斜后方,目光落在她的屏幕上。她能感觉到那道视线,不重,但存在感很强,像有人在背后轻轻按了一下她的肩膀。她打字的速度慢了半拍,打错了一个字,删掉,重打。

      “第五版了?”

      她愣了一下。她没跟他说过这是第几版。

      “第四版的逻辑有问题。”她下意识解释,“第二段的论据和结论之间——”

      “我知道。”他打断她,语气平平的,“第三版的时候我就看出来了。”

      林见秋的手指彻底停了。

      她抬起头。褚言站在过道的阴影里,一只手插在裤兜,另一只手里端着个白瓷杯,应该是茶,杯口没有热气,大概已经凉了。他穿深灰色毛衣,袖口挽了一截,露出腕骨,线条很直,像刀削的。他看着她,目光不聚焦在她脸上,也不在屏幕上,好像在看她身后某个更远的地方。

      “改完发我。”他说完转身走了。

      办公室的门关上的声音很轻。轻到像什么东西擦过耳廓,留下一点毛茸茸的痒,然后没了。

      林见秋低下头,继续打字。但手指有点僵,敲出来的句子干巴巴的,像从冰箱里拿出来的面包。

      头顶的灯忽然暗了一盏。

      她抬头。那盏正对着她、最亮、照得屏幕反光的那盏灯,灭了。褚言站在办公室门口,手刚从开关上收回来。

      “那盏灯晃眼睛。”

      他说完就走了。门再一次关上。

      林见秋盯着暗下去的那一片天花板,看了很久。那片阴影很安静,像有人替她挡住了什么。

      她不知道他为什么知道那盏灯晃眼睛。她自己都从来没有意识到。她只是觉得每天下午眼睛特别累,以为是屏幕看久了。

      方案改完的时候已经九点半了。她保存文件,发到褚言邮箱,关电脑,收拾包。走的时候顺手把办公室的灯都关了,只剩走廊的应急灯亮着,绿色的,像一只不眨的眼睛。

      楼下大厅空荡荡的,保安在打瞌睡。她推开门,冷风扑面而来,呛得她缩了一下脖子。

      下雪了。

      北京的初雪。不大,细细密密的,像有人在很高的地方筛面粉,筛下来的都是碎屑。地面是湿的,雪落上去就化了,只在路边停着的车顶和银杏的枝桠上留了薄薄一层白。银杏叶子早掉光了,光秃秃的枝伸向灰白色的天空,像手指,接住了一点雪,又好像什么都没接住。

      她站在公司门口的台阶上,把围巾往上拉了拉,盖住半张脸。打车软件显示前面还有十二个人。她把手机揣回兜里,决定走到路口碰运气。

      刚迈出两步,一辆黑色的车从地库出口开上来,车灯在雪幕里被晕开,像两个模糊的月亮。车在她面前停住。副驾驶的车窗降下来,冷风灌进去,又被车里的暖意顶出来,形成一阵短暂的、温热的漩涡。

      褚言坐在驾驶位上,一只手搭在方向盘上,侧脸被路灯的光切成明暗两半。他没看她,目光落在前方挡风玻璃上,雨刷器一下一下地刮着,发出橡胶摩擦玻璃的闷响。

      “去哪?”

      “马家堡。”

      “上车。”

      林见秋站在雪里。雪落在她睫毛上,融成水珠,她眨了一下眼。她没有立刻动,因为她在想一件事:他为什么在这里。这个时间,这个地点,他从地库出来,他应该早就走了。

      但雪下得大了。风从领口钻进去,冷得她打了个哆嗦。她拉开副驾驶的门,坐进去。

      车里很暖。暖得有点过分,她的眼镜瞬间蒙上一层白雾。她摘下眼镜用围巾擦,一边擦一边说“谢谢”,声音小得自己都听不清。

      褚言没应。他挂挡,起步,车汇入车流。

      车里安静。没有音乐,没有广播,甚至连导航都没有开。中控台上放着半瓶矿泉水,瓶壁上没有水珠,说明放了很久。旁边有一个钱包,皮的,边角磨得发亮,颜色从深棕褪成了浅驼。挡风玻璃前面的小格子里塞着一张停车票,日期是三天前。

      林见秋的目光从这些东西上滑过去,然后收回来,落在自己膝盖上。她的手指攥着包带,攥得很紧,指节发白。

      “方案我看了。”

      褚言的声音很平,像是在念一份不需要动感情的报告。

      林见秋转头看他。他看路,不看人。侧脸被路灯的光一遍遍扫过,明,暗,明,暗。

      “第四版比第三版好。逻辑顺了。”他顿了一下,“但第二段的论据还是薄。你明天再想一遍,不用改,想清楚了再动。”

      “好。”

      一个字。她觉得自己好像永远只能对他说一个字。

      沉默又回来了。车里的暖风呜呜地吹着,出风口对着她的膝盖,把她的牛仔裤吹得温热。她看着窗外,街灯一盏一盏往后退,每一盏都在湿漉漉的柏油路面上拖出一条长长的光尾巴,红的,黄的,白的,像有人在夜里打翻了颜料盒。

      雪越下越大。不再是细细密密的碎屑了,是片状的,一片一片,落在车窗上,瞬间化成水痕,被雨刷刮走,再落,再刮。

      褚言忽然开口:“你刚才关灯的时候。”

      林见秋转头。

      “走廊那排。”他顿了一下,“我走的时候你没关,我以为你还在。”

      她愣住了。她确实是最后一个走的。但她关灯的时候,走廊的灯是关着的,她以为之前走的人关的。

      “我关的。”褚言说。语气像在说“方案我看了”一样平常。

      然后他又沉默了。好像这句话不值得更多解释。好像他只是顺手关了一排灯,然后发现还有一个人没走,然后就等了。

      等?

      林见秋把这个字在脑子里转了一圈,觉得不对劲,又转了一圈,还是不对劲。她不敢往下想。往下想是一种危险的运动,她练了五年,知道摔下去有多疼。

      车停在马家堡。她租的小区门口,路灯坏了一盏,只剩另一盏在雪里亮着,光被雪粒子打散,在地上铺了一层毛茸茸的黄。

      她解开安全带,手搭在门把上。“谢谢。”

      褚言没看她。他的手还搭在方向盘上,拇指轻轻敲了一下皮面,发出闷闷的一声。

      “明天降温。”他说,“多穿点。”

      林见秋的手停在门把上。

      她的喉咙里堵着什么东西,不大,但刚好卡在那里,吞不下去也吐不出来。她点了一下头,推开车门,冷空气劈头盖脸地涌进来。她下车,关上门,站到路边。

      车窗升上去。雨刷还在刮。车前灯照出一段路,雪在光柱里飞舞,像无数细小的飞蛾。

      车走了。尾灯在雪幕里越来越小,越来越淡,最后融进路口的红灯里,分不清了。

      林见秋站在路灯下,雪落在她肩上,落在她头发上,落在她攥紧的包带上。她站了很久。久到路灯闪了一下,像是要灭了,又稳住了。

      她上楼,开门。屋里黑着。陈屿的鞋不在。她没开大灯,只拧亮了玄关那盏小灯。灯是暖黄色的,瓦数很低,照不亮客厅,只能照出她自己的影子,长长地拖在地上。

      她换鞋,把包扔在沙发上。沙发的另一头堆着一件陈屿的外套,不知道什么时候扔在那儿的,她一直没收。她看了那件外套一眼,没动。

      手机亮了。

      “明天也有应酬,可能也不回来。”

      她看了很久。屏幕的光照着她的脸,在黑暗的客厅里,像一盏小小的、孤独的灯。她锁屏。屏幕暗下去,映出她自己的眼睛。

      她走进卧室。卧室的窗户没拉窗帘,外面是另一栋楼的背面,灰扑扑的墙,几扇亮着灯的窗。雪在窗外落着,无声的,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叠衣服,一件,一件,不急。

      她躺在床上,被子拉到下巴。暖气的管道在墙壁里响,咕噜咕噜的,像水在流。她闭上眼。但她睡不着。

      她想起褚言说“那盏灯晃眼睛”的时候,站在门口,手刚从开关上收回来,像做了一件不值得说的事。

      她想起他说“你刚才关灯的时候,我走的时候你没关,我以为你还在”。

      她想起“我以为你还在”。

      这句话在她脑子里转了一圈,又转了一圈。像一颗石子被扔进很深的水里,过了很久才听到回音,闷闷的,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

      雪还在落。

      她不知道明天会不会降温。她只知道,这是北京今年的第一场雪,她坐在一个不太熟的人的车里回家,那个人帮她把灯关了,跟她说“多穿点”。

      她五年来第一次觉得,北京的冬天,好像没有那么冷。

      但第二天早上醒来的时候,她把这个念头忘了。

      或者说,她让自己忘了。

      窗外的雪停了。地上湿漉漉的,什么都没留下。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第 1 章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