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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 9 章 送她回去 ...

  •   “赵主任给你派车了吗?”伊向北在一旁问。
      “没有,打车来的。”
      他沉默了两步。“我车停在东门。送你回去。”
      宋瑶枝的脚步顿了一下。她没回头,继续往前走,碎石子在她脚下咯吱响。“不用,我打车就行。”
      “这个点不好打车。”他的声音很平,没什么语气,“这边偏,网约车一般不进这条街。你走到大路上还得十分钟。”
      她想了想。他说的是事实。下午来的时候她打车过来,司机绕了两圈才找到公园入口,还抱怨了一路说这地方偏得很。她当时没在意,现在快六点了,天都黑了,站在路边等车确实不太明智。
      “那麻烦你了。”她说。
      “不麻烦。”
      两个人走到东门停车场。
      伊向北的车是一辆深灰色的SUV,车身上蒙了一层薄灰。他拉开副驾驶的门,等宋瑶枝坐进去才关上门,绕到驾驶座。车里有一股淡淡的松木香,是那种挂在后视镜上的香片散发出来的。宋瑶枝系好安全带,目光扫了一眼中控台,干干净净的,没有多余的杂物。只有一个手机支架,一个充电线,和一只很小的、用毛线钩的平安符挂在挡把上。
      平安符是红色的,钩得不算精致,针脚有点歪,但毛线选得很用心,红色里面掺了金线,在暗处也能看出一点细细的光泽。宋瑶枝盯着那个平安符看了两秒。她认得这个。大四那年冬天,她在学校门口的手工店里买了几团毛线,学着钩东西。第一个成品是一个歪歪扭扭的杯垫,第二个就是一个小小的平安符。钩的时候她坐在宿舍床上,对着网上的教程视频一遍一遍地拆了重来,钩了三个晚上才钩出一个勉强能看的。她当时钩了两个,一个红色掺金线的给了伊向北,一个蓝色掺银线的自己留着。她那个后来不知道丢哪儿去了,毕业搬宿舍的时候大概是弄丢了。
      他那个,还在。
      伊向北发动车子,暖风慢慢吹起来。他没有注意到她的目光,或者注意到了但装作没看见。他把车倒出车位,拐上公园门口的那条小路。
      “你住哪儿?”他问。
      “城西,汉庭。”
      他握着方向盘的手微微收了一下。宋瑶枝看见了。他的手指在方向盘上收紧了一瞬,指节泛了一下白,又松开了。
      “城西那片晚上有点偏。”他说,语气平平的。
      “还好,我又不晚上出门。”
      他没接话。车子拐上主路,往西开。宣城不大,从老城墙到城西不过十几分钟车程。路灯已经亮起来了,橘黄色的光一盏一盏地往后撤。路边的店铺一家一家亮着灯,卖熟食的、卖水果的、卖文具的,都是小门脸,招牌歪歪扭扭的,透着一股小城傍晚的烟火气。
      车里安静了一会儿。只有暖风机的嗡嗡声和偶尔从底盘传上来的路噪。宋瑶枝看着窗外,街景从老城区的青砖灰瓦慢慢变成新城的楼房和商铺,路灯的间距也变大了,光线变得稀疏起来。
      “你回来几年了?”她开口。
      “三年。”
      “之前一直在北京?”
      “嗯。”
      “怎么回来了?”她问完这句话就后悔了。这个问题太私人了。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还是问出来了。也许是车里太安静了,安静得让她有点慌,需要说点什么来填满这段路。
      “我爸生病了。”他说,声音没什么起伏,“开大货,路上突然晕了,送医院查出心脏有问题。我妈一个人在家,我不放心,就回来了。”
      “伯父现在还好吗?”
      “早没事了。做了个支架,恢复得挺好。后来又开大货去了,拦都拦不住。”他说到最后一句的时候,语气里带了一点无奈的笑意。
      宋瑶枝也笑了一下。“你爸身体底子好。”
      “嗯。闲不住的人。”
      沉默了一段路。车子过了两个红绿灯,拐上了城西那条主干道。路灯更稀了,两侧的建筑从商铺变成了住宅楼,楼上的窗户亮着零零星星的灯。宋瑶枝看着窗外,忽然感觉到伊向北的车速慢了一点。他松了油门,像是在犹豫什么。
      “他对你不好吗?”
      这句话来得很突然。没头没尾的。宋瑶枝愣了一下,转过头看他。他的目光还看着前面的路,侧脸在路灯的光影里一明一暗,下颌线绷得很紧。
      “什么?”
      “那位,J先生。”他说。声音压得很低,像是在说一件不太想说的事。“你微博上,去年,发过一张照片。手上有戒指。配的字是‘J先生买的……’。”
      宋瑶枝想起来了。那是她第十一个相亲对象,家里介绍的,处了不到两个月。对方也是被家里逼着相亲的,两个人商量好了演戏给家里人看,互相配合着出席了几次家庭聚会。戒指是淘宝买的,九块九包邮,她发了条微博吐槽,说“J先生买的,塑料的,戴上过敏”。那条微博设置了仅自己可见,后来她又改成了公开,因为她以为那个微博号早没人看了。
      “哦,他啊。”她把目光转回窗外,看着街边一棵接一棵往后退的梧桐树。“早就不联系了。本来就是应付家里的,没真谈。”
      “哦。知道了”
      她转过头看他。他的侧脸还是那个角度,但握着方向盘的手指节泛白。他说“知道了”。他知道什么了?知道她是早就不联系了?还是知道她后来再没谈过?
      “你知道什么了?”她说,语气里带着一点她自己都没察觉的柔软。
      “知道不是他对你不好。”他说,声音很轻,“就行了。你的微博一直在用,偶尔会看一看。”
      车厢里安静了几秒。
      暖风机的嗡嗡声忽然变得很响。
      宋瑶枝把目光从他脸上移开,看向前面的路。路灯的光一盏一盏地掠过挡风玻璃,在他脸上投下流动的明暗。
      她想起那些年她发过的微博——分手那段时间,她发了疯似的写,深夜发,凌晨发,有时候一天发十几条,全是矫情的、没人看的、自说自话的长篇大论。
      她以为那是她一个人的树洞,写完了就沉底,不会有人看见。
      他全看见了。
      “那你为什么不联系我?”她问。声音很轻,轻到几乎被暖风机的噪音盖过去了。
      他没回答。
      车子又过了一个路口,红灯亮了,他慢慢停下来。刹车踩得很稳,车身没有晃。他双手搭在方向盘上,手指轻轻敲了两下。大学的时候她问他一道高数题,他做不出来的时候也会这样敲,敲着敲着就忽然有了思路。
      绿灯亮了。他松开刹车,车子缓缓启动。发动机的声音低低地传上来,像一条暗流。她以为他不会回答了。她甚至有点后悔问了这个问题。太直接了,太越界了,他们现在只是工作上的对接关系,她没有资格问这种问题。
      “怕打扰你。”他说。
      四个字。
      轻描淡写。
      但宋瑶枝的心口像是被人攥了一下,紧得发疼。
      她想起大学的时候,她跟他说“你去北京吧,我等你”,他去了。
      她跟他说“我们分手吧”,他同意了。
      她跟他说过那么多话,他每一句都听。每一次退让,每一次不打扰,每一次把她的选择放在自己的前面。他以为那是爱她的方式。可他不知道,她提分手的那天下午,坐在昆明的朝华公园的长椅上,抱着手机等了整整一晚上,等他打电话来挽留。
      他没打。
      她在心里叹了口气。时间太久了,久到她自己也说不清当初到底在等什么。
      车子拐进城西那条街,路灯昏黄,两侧是六七层高的老住宅楼,底商开着几家小饭馆和便利店,有几个行人慢悠悠地走在人行道上。汉庭酒店的蓝色招牌出现在前面几十米的地方。宋瑶枝伸手去解安全带,以为他会直接靠边停。
      但他没有停。他过了汉庭门口,继续往前开,又开了两个路口,绕到了酒店后面的一条小路上。那条路安静很多,两侧是小区围墙和绿化带,路灯很亮,路上没什么人。他靠边停下来,拉上手刹。
      “前面那条街上晚上有人摆摊喝酒,吵得很,也不安全。”他看着前方,没有转头看她。“这边绕过来是酒店后门,刷卡进,安静。”
      宋瑶枝看着窗外那条安静的小路,路灯把梧桐树的影子投在地上,整整齐齐的。从酒店后门进去,走两步就是电梯间,确实比前门安全。她不知道他是什么时候注意到这些的。他刚才开车经过汉庭的时候甚至没往酒店门口看一眼,但他知道前面那条街晚上热闹、后面这条路安静。他今天只是第一次送她回来。
      “谢谢。”她说。声音有一点哑。
      “嗯。”
      她解开安全带,推开车门。冷风灌进来,吹得她缩了一下脖子。她下车,关上门,弯腰对着副驾驶的车窗说了声“你路上慢点”。车窗是降下来的,他看着她,点了点头。他的脸在路灯下看得很清楚,五官的轮廓被光从侧面打过来,眉骨和颧骨投下很深的阴影,眼睛在暗处显得格外黑。
      “明天图纸发你。”她说。
      “好。”
      她转身朝酒店后门走去。走了几步,她忽然想起什么,回头看了一眼。他的车还没走。引擎还开着,排气管冒着淡淡的白烟。透过车窗,她看见他坐在驾驶座上,双手还握着方向盘,指节攥得很紧。后视镜里映出他的半张脸,下颌线绷得像一根拉满的弦。
      她的心口又疼了一下。那种疼跟刚才在车上不一样,更闷,更深,像是被什么东西压着,喘不上气。她想走回去,想敲他的车窗,想问他说“你为什么不走”。
      但她站了两秒,只是抬起手,朝他挥了一下。隔着十几米的距离和挡风玻璃的暗色贴膜,她不知道他看没看见。
      她转过身,走进酒店后门。玻璃门在身后合上的时候,她听见外面那辆车的引擎声终于响了起来,缓缓地开走了。她没有回头。
      电梯里只有她一个人。她靠着电梯壁,抬头看着楼层数字慢慢地跳。手机震了一下,是伊向北发来的消息:“到了说一声。”
      她盯着那五个字看了很久。电梯到了她的楼层,门开了,走廊里铺着米色的地毯,灯光昏黄。她走到房间门口,刷卡,推门进去,把包扔在床上,然后回了一条:“到了。”
      他的回复几乎是秒回的:“嗯。早点休息。”
      她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没有再看。她坐在床边,望着窗户。窗帘没拉,窗外是城西的夜景,几栋居民楼的灯光稀稀落落的,再远处是一片黑沉沉的天际线。她忽然想起他刚才在车上攥方向盘的那个画面。后视镜里,他的手指一根一根地攥紧,关节泛白,像是在用全身的力气控制着什么。
      他控制住了。把她平安送到,绕了两个路口,停在后门,看她下车,等她走进电梯,然后开车走了。
      她翻了个身,趴在床上,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上有她自己的洗发水味道,混着酒店洗涤剂的气息。她的心跳得很快,比下午在公园里看见他站在风里目送她的时候还要快。快得她必须把脸埋起来,才能不让那个声音从胸腔里跑出来。
      手机又震了一下。她以为是伊向北又发了什么,翻过身去拿。是宋青青发来的:“怎么样怎么样?今天现场看完了他有没有说什么?”
      宋瑶枝想了想,打字:“他送我回来的。”
      “然后呢????”
      “绕了两个路口,停在后门。”
      宋青青发来一长串感叹号和尖叫表情,最后跟了一句:“瑶妹,这个男人不能放走。我告诉你,我这些年阅男无数,这种细节上的东西,装不出来的。”
      宋瑶枝把手机屏幕按灭了,扔回床头柜上。她躺在黑暗里,又一次盯着天花板上的裂缝看,那随心流畅的走向,像极了皂角树肆意舒展的枝丫。她想起宣城老城墙那棵皂角树,想起碎石路上他走在她前面半步的背影,想起他重新描过的红线,想起那个红色掺金线的平安符挂在挡把上,旧了,褪色了,但还在。
      她闭上眼。梦里她站在一条碎石路上,前面有一个高高瘦瘦的男生,步子迈得很大。她小跑着追上去,伸手拽住了他的衣角。他回过头来,眉眼在宣城冬天的光里显得很深。他看着她,嘴唇动了动,说了一句她没听清的话。她把耳朵凑近,听见风声里夹着一个很轻的、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声音。
      闹钟响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9章 第 9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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