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0、第 10 章 张泽伟的八 ...

  •   伊向北看着宋瑶枝走进酒店后门,玻璃门合上,她的身影消失在电梯间的拐角。车子向前滑动了十几米,然后停下。
      车里的暖风机还开着,嗡嗡地响。他的手还搭在方向盘上,指节攥得太久了,松开的时候有点发酸。后视镜里映着他的半张脸,路灯的光从侧面打过来,眉骨的阴影很深,嘴唇抿成一条线。他盯着那个后视镜看了两秒,然后移开目光,从扶手箱里摸出烟盒。
      抽出一支,点上。
      火星在昏暗的车厢里亮了一下。他吸了一口,烟头红了,又暗下去。他把车窗降下一条缝,冷风从缝隙里挤进来,把烟雾往外吸。宣城冬夜的风又干又硬,刮在脸上像细砂纸。他吸了两口,把烟掐了。
      她没在的时候,他才能抽。
      这句话从脑子里冒出来,他自己都觉得有点可笑。
      大学刚在一起的时候,她管着他,说抽烟伤身体,说以后你要是抽成个黄牙我可不要你。他就真的戒了。跟室友去网吧通宵,一晚上别人抽两包,他硬是一根没碰。后来分手了,烟是他在北京出租屋里捡起来的。那个冬天特别冷,出租屋的暖气不热,他裹着被子坐在阳台上,一根接一根地抽。抽到嗓子哑了,抽到夹烟的手指都黄了,抽到闻见烟味就想吐。然后他把剩下的半包烟扔进垃圾桶,戒了三天。第四天又买了一包。反反复复,像是跟自己较劲。最后没戒掉,但抽得少了。只在烦的时候抽,只在一个人待着的时候抽。
      今天不算烦。
      今天她坐在他旁边,离得那么近。他闻到她身上的桂花护手霜味道,跟大学时候一模一样。她问他“知道什么”的时候,声音软软的,带着一点鼻音。他差点就想伸手了。方向盘被他攥得快要变形。
      他把烟头彻底掐灭,扔进车载烟灰缸里,合上盖子。然后发动车子,掉头往回开。
      回到“今日科技”的时候快七点了。新华街上人不多,对面的小饭馆亮着暖黄色的灯,里面有几桌人在吃饭,隔着玻璃窗看得见热气腾腾的锅和举起又放下的酒杯。伊向北把车停在店门口,熄火,坐在驾驶座上又发了一会儿呆。
      副驾驶的座位上,还残留着一点点她的温度。或者那只是他的错觉。
      他推开车门,冷风灌进来。他缩了缩脖子,掏出钥匙开门。风铃响了一声。店里没开大灯,只有柜台后面那盏维修台灯还亮着,照着那张空荡荡的椅子。他把钥匙扔在柜台上,打开大灯,日光灯管滋啦响了两声才稳定下来。灯光把整个店铺照得亮堂堂的,货架、设备、墙上的营业执照、角落那盆绿萝,一切都跟他下午走之前一样。但总觉得什么地方不一样了。空气里好像多了一点什么。很淡,但确实在。
      他把文件夹扔在维修台上,转身上二楼。楼梯是钢架的,踩上去咚咚响。二楼的房间不大,一张单人床、一张书桌、一个衣柜、一个床头柜。窗帘拉着,屋里黑着。他摸到开关,顶灯亮了。他站在房间里环顾了一圈,目光从床到桌子到衣柜,最后停在床头柜上。
      床头柜有两层抽屉。上面那层放着充电器、笔记本、零碎的工具。下面那层他很少开。冯凯说那里面放着他的“命根子”,张泽伟打趣说那里面藏着师傅的“前朝遗物”。他从来没当着他们的面打开过。
      他走过去,蹲下来,拉开最下面那层抽屉。里面很空,只有一本相册,深蓝色的布面,边角磨得发白。他把它拿出来,放在膝盖上,没有马上翻开。封面有一层薄灰,他用拇指抹掉了。相册很厚,里面是大学四年的照片,按照时间顺序排列,从大一入学到大四毕业。他自己拍的少,大部分是宋瑶枝拍的,或者两个人找人帮忙拍的。
      他翻到第一页。大一刚入学,军训结束那天,全班在操场上拍合影。
      他站在队伍后排,最高的那个,穿着一身迷彩服,脸上晒得黑红黑红的,表情有点木。宋瑶枝在队伍另一边,站在女生前排,扎着马尾,笑得露出一口白牙。两个人中间隔了十几个人。那时候他们还不认识。
      第二页是社团纳新的那天。
      他翻过去,指尖停在一张照片上。画面里是大学的社团招新现场,体育馆门口摆了一长溜桌子。宋瑶枝站在计算机协会的桌子前面,手里拿着一张报名表,正在低头填。他站在桌子后面,穿着协会的黑色T恤,手里拿着一支笔,正看着她。
      拍照的人是冯凯——不对,冯凯那时候不在保定。拍照的人是他们的学长。
      伊向北记得那天,她穿了一件白色T恤,胸口有一朵小黄花,蓝色牛仔裤,头发披着。她抬头把报名表递给他,说“你好,我想报名”。他看着她的脸,接报名表的时候手指碰到了她的指尖。很轻的一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但他记了好久。
      相册翻到第三页的时候,他停住了。
      那是大二冬天在保定植物园拍的。满地银杏叶金黄金黄的,画面里只有宋瑶枝一个人的背影。她穿着一件米色的针织开衫,头发编成一根辫子垂在肩头,背对着镜头往前走。地上铺着厚厚一层落叶,她的脚步踩上去,边缘的叶子被带起来,在空气中打了两个旋。
      他跟在后面拍的,喊了她一声,她没回头,只举起手来晃了晃,五根手指张开,在逆光里透成粉色的剪影。
      这张照片他用了很多年。手机壁纸、电脑桌面、出租屋的墙上贴了一张。分手之后他把手机壁纸换了,电脑桌面换了,墙上那张揭下来的时候胶带撕得太急,把相纸的一角撕掉了一小块。他把那张照片夹在相册里,再也没有拿出来过。
      他翻过这一页。后面是毕业照、散伙饭、保定火车站的站台。最后一张是他们在昆明长水机场拍的。他们毕业之后,他唯一一次去昆明找她,两个人站在到达厅的玻璃门前,宋瑶枝举着手机自拍,把他框在画面里。他站在她身后,手里提着她的挎包,低头看着她的头顶。她对着镜头比了个耶的手势。那是他们最后一张合照。
      伊向北把相册合上。封面摸上去有点黏手,是塑封膜老化了的缘故。他把相册放在膝盖上,仰头靠着床沿,闭上眼。相册的重量压在大腿上,像一块温热的石头。
      他闭上眼,照片里那些画面还在眼前晃。她笑的样子,她仰头看他的样子,她低头写字的样子,她在雪地里缩着脖子的样子。
      五年前他用了很长时间把这些画面压下去,压到看不见的地方。后来他回宣城开店,日子一天天地过,忙的时候不觉得什么,闲下来偶尔会想起,但从不会拿出来,像现在这样,一张一张地看。那时候想的是“不想了”,现在想的是“她回来了”。
      她回来了。
      到了他的城市,站在他的店里,坐在他的副驾驶上,跟他一起看图纸、走现场、在车里说那些不轻不重的话。
      他还能再奢望吗?奢望她这次留下来?奢望那个他曾经想过无数次却从来没有实现的未来——她每天下班回家,他修东西她画图,窗台上养一盆绿萝,阳台上晾两件洗好的衣服,吃饭的时候她挑食他给她夹菜,周末一起逛菜市场,冬天窝在被子里看一部老电影?这些事情他大学的时候想过,毕业之后想过,分手之后不敢想,回宣城之后以为这辈子不会再想了。
      但今天,她又让他想了。
      伊向北睁开眼,把相册从膝盖上拿起来,重新拉开床头柜最下面那层抽屉。他放进去之前犹豫了一下,把相册翻到最后一页。昆明长水机场那张照片的背面,他曾经用铅笔写过一行小字,字很小,藏在一个不起眼的角落。他翻到背面看了看。铅笔的字迹很淡了,但还看得清——“2018年7月14日,她回家了,我回家了。想她了,就去找她,说到做到。”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一会儿。那是他刚回宣城那年写的,只记得那天他翻相册翻到这张,随手拿了支铅笔在后面写下了这句话。后来他再没翻过这张照片,也没有去昆明。那时候他爸刚做完手术,店里刚起步,一切都像是一团乱麻。他想她想了无数个日夜,但是他说到做到这四个字,却成了一块石头,压在相册最底下,压了三年。

      楼下忽然传来一阵动静。风铃响了,然后是张泽伟的声音从一楼传上来:“师傅——师傅你在上面吗?我看你车在外面!”
      伊向北睁开眼,迅速把相册塞回抽屉,站起来。他拍了拍膝盖上的灰,走到楼梯口,往下看了一眼。张泽伟站在一楼维修台旁边,仰着头,脸上带着那种年轻人的、藏不住事的兴奋。他今天穿了一件亮黄色的卫衣,帽子还扣在脑袋上,像一只站在店里的巨型柠檬。
      “师傅,你吃了吗?我给你带了一份炒饼。”张泽伟举起手里的塑料袋晃了晃。
      “吃了。”伊向北撒谎。他其实没吃,下午从现场回来就直接开车送宋瑶枝了,之后又坐在车里发呆,根本不记得晚饭这回事。
      “吃了也再吃点,这家炒饼特好吃,我排了二十分钟队。”张泽伟把塑料袋往柜台上一放,自己拖了把椅子坐下来,环顾了一圈店铺。“咦,今天关门这么早?你平时九点才关的。”
      “出去办了点事。”伊向北从楼梯上走下来,坐在维修台后面。
      张泽伟“哦”了一声,然后眼神开始乱飘。他先看维修台——台面收拾得很干净,下午出门前没修完的一个路由器已经被他搁到“待处理”架子上了。再看柜台——柜台上放着伊向北的搪瓷杯、一摞收据、一支笔。再看地面——地板拖过了,很干净。张泽伟的目光转了一圈,最后停在伊向北脸上。
      “师傅。”
      “嗯。”
      “你今天有情况。”
      伊向北抬眼看他。
      “你别瞪我,你瞪我也没用,”张泽伟把椅子往前拖了拖,双手撑在膝盖上,身子前倾,像一只准备扑食的猫,“你今天提前关店了,平时你都是最后一个走的,今天下午四点多就关门了。你出门的时候穿的是那件羽绒服,回来的时候还是那件羽绒服,说明你不是去应酬,应酬你不会穿这件。但你的头发乱了,你平时出门回来头发从来不会乱,除非你去了风大的地方。城北老城墙那边风最大,你下午去那边了。”
      他顿了顿,得意地推了推眼镜。
      “然后,你回来的时候脸上有表情。师傅,你知道你平时回来是什么表情吗?你平时回来脸就是一块铁板,什么也看不出来。但今天你上楼的时候,我刚好走到楼下,你从楼梯口过,嘴角是往上翘的。”
      伊向北端起搪瓷杯喝了一口水。杯子里没水,他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把水喝完了,但他端起来的时候没发现,喝了个空。张泽伟看见了他这个动作,嘴角咧得更开了。
      “还有——你的车上,副驾驶的座椅位置,往前调了两格。我上次给你洗车的时候记过位置,你平时副驾调到最靠后,我坐都够。但今天你送人了,对吧?”
      伊向北把搪瓷杯放下,看着张泽伟。张泽伟缩了一下脖子,但嘴还是不停:“师傅,你别瞪我,我这都是合情推理。我大学学的是计算机,不是推理专业,但我平时看《名侦探柯南》——”
      “张泽伟。”伊向北叫了他的全名。
      张泽伟立刻闭嘴了,但他的眼睛还在转,嘴巴虽然闭上,嘴角的弧度一点没减。他等了两秒,确认伊向北没有真的生气,又凑近了一点,压低声音,像是要说什么了不得的秘密:“师傅,那个漂亮姐姐,是不是你老相好?”
      伊向北没有回答。他把搪瓷杯往柜台上一搁,杯底磕在大理石台面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响。张泽伟往后一缩,椅子腿在地板上蹭出刺耳的声音。
      “我出去扔垃圾。”伊向北站起来,绕过柜台,朝后门走去。
      张泽伟在他身后说:“师傅,垃圾袋我下午就扔了。”
      伊向北停住脚。他站在后门口,手搭在门框上,背对着张泽伟。后门外是一小条窄巷,连着后面的居民楼,风从巷口灌进来,把他的头发吹起来。他没有回头,站了几秒钟,然后说:“张泽伟,明天早上的货你去物流中心接。”
      “啊?明天早上七点半的货?师傅臣妾做不到啊——”
      “你去。”伊向北转过身来,看着他。脸上的表情说不清是无奈还是别的什么,张泽伟看不太懂。师傅的眼睛里有一种很复杂的东西,像是想笑又笑不出来,像是被人看穿了什么很难为情的事。
      张泽伟的脑子转得飞快。他本来还想再调侃两句,但看见师傅这个表情,忽然觉得好像不能再说下去了。他跟了伊向北快两年,知道师傅这个人平时话少,但脾气不差,怎么打趣都行。可今天这个眼神不对。那种感觉就像——就像他在老家看见他爸喝醉了酒坐在院子里看星星的样子。什么都没说,但什么都在脸上。
      “行,我去。”张泽伟站起来,把炒饼往伊向北的方向推了推,“那这个你吃。我走了。”
      他往门口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伊向北还站在后门口,一只手搭在门框上,人没有动。灯光从他背后照过来,把他整个人的轮廓照得有点模糊。张泽伟忽然觉得师傅今天看起来有点累,比平时看起来要累。
      “师傅,”他站在玻璃门里面,风铃在头顶安静地垂着,“好好吃饭。”
      伊向北抬起眼看他。
      “行了。”伊向北打断了他,但声音不重。
      张泽伟嘿嘿笑了一声,推门走了。风铃响了一串。门在身后合上,冷风被隔在外面。张泽伟的脚步声沿着新华街跑远了,很快就被夜色吞没了。
      伊向北在空荡荡的店里站了一会儿。柜台上那袋炒饼还冒着热气,塑料袋上凝了一层水雾。他把炒饼拿起来,坐在维修台后面,打开。饼丝是细且均匀的,里面加了豆芽、青菜和一个煎蛋。他拿起筷子吃了一口,味道确实不错。吃了两口,他把筷子放下了。
      他掏出手机,打开微博。他的账号没有头像,没有简介,没有发过任何一条动态。搜索栏里只有一个搜索记录,头像是几朵小黄花。那个账号的最新一条微博是三天前发的,配图是一张宣城老城墙的皂角树,配文是:“这棵树有两百多年了,比我见过的所有树都好看。”
      他盯着那个头像看了一会儿,退出了微博,打开微信。他和宋瑶枝在一个共同的宣城公园项目的群里,他把手指放在一个头像上,点开,添加到通讯录。点开、退出,反反复复了好几次。最后他把手机扣在桌面上,起身去拉玻璃门。门外的路灯照着空荡荡的街,对面的小饭馆已经打烊了,窗户里的灯灭了大半。他关了店门,上楼。
      二楼房间的灯还亮着。他没有再打开那个抽屉,只是把窗帘拉开了一条缝。宣城的夜空很低,云层压着远处的屋顶,看不见星星。他站在窗前看了一会儿,然后拉上窗帘,躺到床上,脑子里全是今天下午的画面。她蹲在图纸旁边画线的样子,她仰头看皂角树的样子,她坐在副驾驶上问他“你回来几年了”的样子。她下车之后在寒风里缩了一下脖子的样子。她走进去之前,站在酒店后门口回了一下头。她回头了。虽然只是远远地看了一眼,但她回头了。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是凉的,他把枕头翻了个面,还是凉的。他又翻了个身,仰面朝天。手机屏幕在床头柜上亮了一下,他拿起来看,是张泽伟发的微信:“师傅,明天早上的货我去接。你多睡会儿。”
      他回了一个“嗯”。然后他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闭上眼睛。窗外起了风,风从楼缝间挤过去,发出呜呜的声音。他听着那个声音,慢慢沉下去。在完全睡着之前,脑子里最后一个念头是——她今天回了一下头。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0章 第 10 章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