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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 8 章 交集的开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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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上午,宋瑶枝正在宾馆房间里修改老城墙公园的平面图,手机屏幕亮了一下。她瞥了一眼,是项目组群的消息。
“下午三点,老城墙现场,看预埋线路。李工、宋工、伊工,你们方便吗?”
她放下鼠标,盯着那几行字看了一会儿。昨天会上说好的事,赵德正发消息来确认。
“收到”
“收到”
看着屏幕上回的消息,她也回了一个:“收到。”
下午两点四十五,宋瑶枝打车到了老城墙遗址公园。
这个公园在宣城老城区北侧,沿着一段明代的土城墙展开,城墙年久失修,部分墙基塌了,但主体还在。墙根处那棵皂角树真的像照片里拍的那样,枝干粗壮,树冠铺开足足有十几米,冬天的枝桠光秃秃的,虬结着伸向灰蓝色的天空,姿态苍劲。树下的地面被人踩得光秃秃的,看得出来常有人来。旁边还立着一块石碑,上面刻着“皂角树,树龄约二百三十年,市级保护古树”。
宋瑶枝走到树下,仰头看了一会儿。她来宣城第三天就发现了这棵树,当时围着它转了三四圈,用手机拍了好多张照片。树的南侧有一片空地,原来可能是某个单位的停车棚,棚子拆了,剩下水泥地面和几根锈断了的铁管。她在方案里把这片空地设计成了树池坐凳区,围绕树干做一圈木质座椅,既保护树根,又给居民提供休息的地方。
“宋工来得挺早。”
她转过身。伊向北从城墙根那条石板路上走过来,身后跟着李工和另外一个施工单位的年轻技术员。他还是昨天那一身装束,只是把衬衣换成了高领的黑色毛衣,手里拿着一个黑色的文件夹,里面夹着几张打印好的线路图。他走过来的时候步伐很稳,目光扫了一圈场地,最后落在她身上,点了一下头。
“伊工。”她也点了下头。
李工走过来,搓着手,哈了一口白气:“今天真冷,赶紧看完赶紧撤。小伊你说,这线怎么走?”
伊向北把文件夹打开,抽出一张图纸,铺在旁边一张石桌上。几个人围过去。宋瑶枝站在他右手边,微微俯身看图纸。图纸上是老城墙公园的平面图,上面用红色的虚线标了监控线路的预埋路径,从公园南侧的配电箱出发,沿城墙内侧往北延伸,到皂角树附近分出一路往东,一路往西。
“主线路从这儿走,”伊向北用笔尖点在图纸上,声音很清晰,“沿着城墙根,避开树根主根区。到了皂角树这儿,立杆的点位你标的是在这个位置,”他看了宋瑶枝一眼,“景观亭的东南角。但从线路走向来看,从这个位置引线需要穿过树池的根系密集区,开挖深度超过半米可能会伤到主根。我建议把立杆往东移两米,走这片水泥地面,线路从铺装层下面穿过去,不开挖土壤。”
宋瑶枝看着图纸,脑子里迅速过了一遍她的设计方案。立杆往东移两米的话,监控的视野会覆盖到景观亭和树池区的全貌,只是跟景观亭的中轴线有一点偏差。从监控的角度来说,这个偏差完全可以接受。从景观的角度来说,立杆避开树池区反而更干净,不会在古树旁边多出一根突兀的金属杆。
“可以,”她说,“我回去把立杆基础的位置调一下,景观亭东侧铺装范围内做一个小型的设备基础,跟铺装面齐平,上面加一个装饰盖板。这样从视觉上弱化立杆的存在。”
伊向北看了她一眼。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秒,然后移回图纸。“那需要在铺装图纸上标注基础预留的位置和尺寸。”
“我晚上改好发你。”
“好。”
李工在旁边听着,插了一句:“那树根那儿真不动了?那线怎么过去?”
“绕。”伊向北把笔移到图纸右侧,“从东侧水泥地面的铺装层下面穿管过去,接到立杆基础。铺装层下面是碎石垫层,开挖量小,不会伤到树根。铺装恢复的时候局部切割,完工后按原样修复。”他用笔在图纸上画了一条新的路线,把原来的红色虚线擦掉,重新描了一条。
宋瑶枝站在他旁边,距离很近。她闻到他身上那股洗衣液混着金属屑的味道,还有淡淡的烟草味,比上次在店里闻到的淡了很多。
她盯着图纸上那根被他重新描过的红线,忽然注意到他写字的手势。他握笔的姿势跟以前一样,食指压得很低,笔画转折的时候会不自觉地用力,线条很重。大学的时候他给她抄过笔记,字迹工整得像是打印出来的,她当时趴在他肩头看,说“你这字跟人一样,板板正正的”,他头也不抬地说“那当然,不然怎么配得上你”,她笑着捶了他一拳。
“宋工?”伊向北的声音把她从回忆里拉回来。她发现自己的目光停在他手上,赶紧移开。
“嗯,听着的。铺装层开挖的厚度有没有要求?”
“不超过十五公分,下面就是碎石垫层,管道埋深二十公分就够,不会碰到主根。”他把笔递给她,“你在图纸上标一下你建议的立杆位置,我看一下基础尺寸。”
宋瑶枝接过笔。
笔杆上还带着他掌心的温度,温热的,干燥的。
她弯下腰在图纸上标了一个点,画了一个小方块代表设备基础。
她画的时候头发从耳后滑下来,垂在图纸上方。她听见伊向北在旁边轻轻吸了一下鼻子,像是在闻什么。然后他往后让了半步,拉开了距离。
“尺寸没问题,”他说,“五十乘五十够了,深度六十,预埋两根PVC管,一根走线,一根备用。”
“行。”她把笔还给他。手指碰到他的指尖,跟上次在店里一样,他的手指是热的,她的指尖是冰的。
这一次她没有缩回去,稳稳地把笔递到他手里才松开。
李工在旁边搓着手说:“那方案就这么定了?我们这边等你们图纸改好就可以进场开挖了。”
“嗯。”伊向北把图纸收起来,放回文件夹。他转向宋瑶枝:“你那边改好之后发我,我同步更新监控布点图,再发给李工。”
“好。”
李工和那个年轻技术员先走了,说去南边看看另一个点位的施工进度。
公园里只剩下他们两个,站在皂角树下面。风从城墙那边吹过来,带着冬天泥土和枯草的气味。树上的枯枝在风里轻轻摇晃,发出细碎的嘎吱声。
宋瑶枝把围巾往上拉了拉,遮住半张脸。她看了他一眼,他正仰头看那棵皂角树,脖子拉出一条很长的线条,喉结的轮廓在冬天的光线下显得很分明。他看树的样子很专注,目光从树干一路扫到树冠,像是在清点什么。
“这棵树,”他说,声音不高,像是自言自语,“我小时候爬上去过。最高那根枝子,能看到城墙外面的整条街。”
宋瑶枝抬头看了一眼他说的那根枝子。很高,距离地面至少七八米。
她想象了一下七八岁的伊向北,瘦瘦小小的一个男孩,爬在那么高的树枝上,俯看着宣城老城的屋顶和街道。那个画面让她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
“你妈不揍你?”
“揍。回家一顿打,打完我下次还爬。”他低下头来,看着她。他的眼睛里有一点很淡的笑意,像是冬天湖面上一闪而过的日光。“那时候觉得爬得越高越好玩。现在站在这底下,觉得这树也没那么高了。”
“树没变,是你长高了。”
“嗯。”他把目光移开,看向城墙的方向。沉默了几秒,他开口说:“你那个方案,把树池坐凳放在南侧,是考虑到光照还是人流?”
“光照。宣城冬天北风大,南侧背风,冬天老人晒太阳方便。夏天这棵树枝叶茂密,南侧有树荫,也不会太晒。我查了宣城的气象数据,冬季主导风向是西北风,南侧受城墙遮挡,风速能降低一级。”
伊向北听完,点了点头。“你查得挺细。”
“我可是很专业的。”
风又吹过来,把宋瑶枝的头发吹到脸上。她伸手把头发别到耳后,余光看见伊向北的目光跟着她的手移动了一下,然后迅速移开了。他把文件夹换到另一只手里,像是要掩饰什么动作。
“走吧,”他说,“东边还有一个点位要看。在城墙拐角那边。”
他转身朝东边走去。宋瑶枝跟在他身后。
城墙根的小路是碎石铺的,不太好走。碎石子大大小小地散在土路上,踩上去咯吱咯吱响。伊向北走在前面,步子迈得很大。他的腿长,一步顶她一步半,平时走路就是这个速度,不急不赶,但一步就是那么远。
宋瑶枝跟在他身后,一开始还正常走着,走着走着发现距离越拉越远。她加快了一点脚步,碎石子在她脚下咯吱咯吱响得更急了,鞋底偶尔滑一下。她低着头看路,眼看着他的背影越来越远,那个宽宽的肩膀在她前面晃着,像一面移动的墙。
她忽然停了一下。
这个画面太熟悉了。
大学的时候他们从教学楼走回宿舍,他也是这样走在前面,步子迈得又大又快。她那时候穿着帆布鞋,鞋底薄,走在水泥路上还好,走在石子路上脚硌得疼,只能小跑着追。追着追着她就生气了,站在原地喊:“伊向北!你腿长了不起啊!”他回头看见她气鼓鼓地站在原地,赶紧走回来,不好意思地挠头说“我习惯了,忘了你走得慢”。后来他改了,走路的时候会故意放慢脚步,走在她的外侧,右手空着,随时准备让她拽。她有时候懒得走快,就伸手拽住他的衣角,让他拖着她往前走。
那个习惯是什么时候没的?从毕业那年开始吧。他去了北京,她回了昆明,两千五百公里,没有人再可以让她拽衣角了。她学会了自己走快一点,走稳一点,走在任何人前面。
“宋瑶枝?”
她抬起头。伊向北站在前面五六步远的地方,转过身来看着她。他大概是在前面走了一段,发现身后没声音了,回头找她。碎石路的尽头是城墙拐角,他站在那棵光秃秃的老槐树下面,风把他衣服的领子吹得立起来。
“怎么了?”他问。
“没事。石子路不太好走。”她说,迈开步子朝他走过去。碎石子在她脚下咯吱咯吱响,她低着头看路,走到他面前的时候,他还没有转身继续走。她抬起头,他正看着她,眉头微微皱着,像在确认什么。
“你走前面吧,”他说,往旁边让了一步,“我跟着你。”
宋瑶枝看了他一眼。他的表情很认真,不是客套。他把碎石路的里侧让给她。
里侧靠城墙,路面被踩得平整一些,碎石少;外侧靠近排水沟,路面松软,踩着容易滑。他站在外侧,侧身等她先过。这个动作她见过。大学的时候过马路,他总是站在车流来的那一侧,右手微微朝后伸着,等着她来拽。
“不用,”她说,“你带路,我跟着。”
她先迈步走了。这一次她走得快了一些,稳稳地走在碎石路的中间,脚底踩实了再换步。伊向北在她身后半步的地方跟着,不紧不慢。她听得到他的脚步声,每一声都踩得很稳,碎石子在他脚下发出的声音很小,是她的一半。两个人就这样一前一后地走着,谁都没有说话。风从城墙那边吹过来,把他们之间的距离吹得忽远忽近。
走到城墙拐角的时候,宋瑶枝看见前面那片空地上有几个工人在清理杂草,旁边的地上画着白灰线,是预埋管道的走向。她加快了脚步,走到那片空地边上,蹲下来看白灰线的走向。伊向北走到她旁边,也蹲下来,两个人的肩膀隔着一拳的距离。他用手指着白灰线的一段说:“这里拐角处要加一个检查井,方便以后维修。”
“多大尺寸?”
“六十乘六十,深度跟管道一样。”
宋瑶枝从包里掏出一个小本子和笔,把这个点记下来。她写字的时候,伊向北在旁边看着她。她没有抬头,但能感觉到他的目光落在她的本子上,安静地、耐心地看着她把那行字写完。她画了一个小方块,标了尺寸,合上本子站起来。
“还有别的点位吗?”
“城墙北侧还有一个,”伊向北也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不过那边路好走,是原来老公园的水泥路。”
“那走吧。”
她迈步走在了前面。这一次她没有回头看他有没有跟上来,但她的耳朵一直在听身后的脚步声。他跟着,不紧不慢的,每一步之间的距离几乎一样。碎石子路走完了,接上了一条平整的水泥路,她的步子放快了一些,他的步子也跟着快了一些,始终保持着大约一步半的距离。
宋瑶枝走在这条水泥路上,路两边是枯黄的草地和几棵老榆树,阳光从树枝间漏下来,在地上画出明暗的格子。她踩在光斑和阴影的交界处,忽然想起大二那年冬天,保定下了第一场雪,他们从图书馆出来,地上结了薄冰。他走在前面,她跟在后面,她脚下一滑差点摔倒,伸手去拽他的衣角,拽住了。他回头,她仰着头冲他笑,说“拽一下怎么了”。他握住她的手,把她的手揣进自己的羽绒服口袋里。那只口袋里有半块没吃完的巧克力,化得黏糊糊的,粘了她一手。她骂他恶心,他笑着说“那你别吃”,然后把剩下的半块塞进她嘴里。
她的右手不自觉地动了一下。指尖在空气里微微蜷了蜷,像是真的要去拽什么。但她的前方空荡荡的,只有一条安静的水泥路,和路尽头那段灰扑扑的老城墙。她把手收回来,插进自己的大衣口袋里,握紧了拳头。
“到了。”伊向北从她身后走上来,停在她旁边。他指着城墙北侧一段墙基旁边的一块空地,说:“就是这儿。北侧最后一个点位。线路从这里往西,跟主线路汇合。”
宋瑶枝蹲下来看地形。这边地势比南边高一些,视野开阔,能看到整个公园的西半部分。她点了点头:“这个位置好,视野没有遮挡。”
“嗯,就是风大。”伊向北也蹲下来,从文件夹里抽出一张纸递给她,“这是北侧点位的线路预埋图,你先看,有需要改的地方跟我说。”
她接过图纸,低头看。纸上有他的字迹,小字标注了管径和埋深,写得很清楚。她看着那些字,忽然注意到一个细节。图纸的右下角有一行铅笔写的小字,是反的,要歪着头才能看清——“皂角树保留,树池范围勿动”。字写得很轻,像是在草稿阶段提醒自己用的。但这是她的方案内容,他记在了自己的图纸上。
宋瑶枝把那张图纸翻过来,装作没看见那行字。她问:“北侧这个点位的供电从哪接?”
“从西侧的配电箱,跟南侧共用一个回路。功率够了,我算过。”
“好。那这边没什么问题,我回去把平面图汇总一下,晚上发你。”
“行。”
两个人站起来。风从城墙外面灌进来,比南边大了很多。宋瑶枝的围巾被吹散了,一头飘到脸上。她伸手去拢,伊向北先她一步,伸手指了指她左肩后面:“围巾,拖地了。”
她低头一看,围巾的流苏垂到了地上,沾了土。她把围巾重新围好,拍了拍上面的灰。“谢谢。”
“不客气。”
他站在她面前,风把他的衣服吹得鼓起来,拉链的金属头在风里晃来晃去。他看着她,嘴唇动了动,像是要说什么,但最后只是把文件夹合上,说:“那就这样。咱们还得原路返回才能出去。”
“嗯。这一点我得记一下,到时候一定要在这边留门。”
两人从城墙北侧的点位看完往回走的时候,太阳已经落山了。宣城冬天的太阳落得早,四点多钟就开始往城墙那头沉,现在都六点钟了,天已经黑下来了。风比上午大了,从城墙豁口灌进来,呜呜地响。
宋瑶枝走在前面,打开手机的手电筒照着路。伊向北跟在她身后半步远的地方。水泥路走完了,又接上了那段碎石路。她的手已经被冻得没有知觉了,只能来回倒着拿手机,换着手取暖。
“我来。”伊向北走向前,用自己的手机照着路,示意宋瑶枝把自己的手机收起来。两人相对无言,各自走着。
不近不远的距离,很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