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第 6 章 冯凯的直觉 ...

  •   数据恢复完成之后,伊向北给宋瑶枝发完那条短信,把手机扣在桌面上,起身去后面的小隔间里洗了把脸。
      镜子里的自己眼眶有点发红。他抽了一张纸巾擦干脸,又对着镜子看了两眼,忽然觉得自己很可笑——二十好几的人了,还跟二十岁似的,见一面就兵荒马乱。
      他把纸巾揉成团扔进垃圾桶,回到维修台前,把宋瑶枝的电脑装进一个干净的纸箱里,放在柜台最里面。
      想了想,又从货架上拿了一块新的鼠标垫,蓝灰色的,纯色的,没有花纹。
      他把鼠标垫也放进了纸箱里。然后他坐在柜台后面的椅子上,盯着那个纸箱发呆。
      晚上八点四十,冯凯来了。
      “今日科技”晚上通常九点关门,冯凯一般在关店前晃过来,看看当天的流水,跟伊向北聊两句,有时候带点卤味或者烧烤来当夜宵。
      今天他手里拎着一袋糖炒栗子,推门进来的时候风铃叮当响了一串。
      “呦,今天关门挺早啊,维修台都收拾干净了?”冯凯把栗子往柜台上一放,自己拖了把椅子坐下来,翘着二郎腿,眼睛扫了一圈店里,“张泽伟那小子呢?”
      “早走了,约了同学打游戏。”
      “这臭小子,上班摸鱼下班积极。”冯凯嘴上骂着,嘴角却带着笑。他剥了一颗栗子扔进嘴里,嚼了两下,忽然注意到伊向北的神情。他坐在那儿,背靠着椅子,一只手搭在纸箱上,眼睛看着门口的方向,但目光是散的,明显在发呆。
      “嘿。”冯凯在他面前挥了挥手,“魂儿呢?”
      伊向北回过神,把纸箱往柜台下面推了推:“没,今天修了个硬盘,有点累。”
      冯凯狐疑地看了他一眼,没追问。但他眼睛尖,余光已经扫到了那个纸箱——普通快递箱,但上面用记号笔写了三个字:宋瑶枝。字迹是伊向北的,他认得。
      冯凯吃栗子的动作慢了下来。
      他跟伊向北从小一起长大,穿一条裤子长大的交情。
      伊向北大学谈的那个女朋友,他没见过真人,但见过照片——伊向北的床头柜里有一本相册,大学合照、旅行留影、毕业照,满满当当。
      冯凯知道那个姑娘叫宋瑶枝,云南人,长得文文静静的,笑起来眼睛弯弯的。
      他还知道伊向北在北京那几年是怎么过来的,知道分手那段时间伊向北把自己关在出租屋里,瘦了十几斤,又开始抽烟,也开始酗酒,也学会了对着手机里一段录音反反复复地听一整夜。
      后来伊向北回了宣城,把相册塞进了床头柜最下层,把所有跟宋瑶枝有关的东西都收了起来。
      冯凯以为他走出来了。
      至少这两年,伊向北没再提起过那个名字,也没有任何一段新的感情。
      冯凯催过,伊向北的妈妈苏娥也催过,冯凯还乱点鸳鸯谱给他安排过相亲——王雨橙就是这么来的。但伊向北全部婉拒,理由永远只有一个:“没心思。”
      冯凯当时觉得,兄弟可能是伤透了,需要时间。但今天这个纸箱上的名字让他意识到——可能不是伤透了,是那个坑从来没填上过。
      “今天来修电脑的,”冯凯装作不经意地问,“叫什么?”
      伊向北没抬头:“客户。”
      “哦?姓宋?叫宋客户?”
      沉默了两秒。
      伊向北从抽屉里摸出烟盒,抽出一支,拿在手里转了两圈,又放回去了。
      冯凯看着他这个动作,心里已经有了八分猜测。
      “宋瑶枝?”冯凯直接说了出来。
      伊向北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这是他的习惯,不知道说什么的时候会敲手指。冯凯太了解他了。
      “操。”冯凯把手里那颗栗子壳往桌上一扔,“她怎么在宣城?”
      “出差。公园项目,她是景观设计那边的人。”
      冯凯愣了几秒。他把最近的事情在脑子里串了一遍——宣城六个公园的项目,景观设计中标单位是昆明的一家公司,项目负责人是个南方姑娘,赵德正前两天在饭局上还提了一嘴“那个小宋挺能干,一个人跑现场”。当时冯凯没往心里去,南方姑娘姓宋,这信息量在他脑子里根本没跟宋瑶枝联系起来。
      现在全对上了。
      “就是说,”冯凯把椅子往前拖了拖,凑近了一点,声音压低了,“你不仅给她修了电脑,往后你俩还要在一个项目上?”
      “嗯。”
      “她主动找你的?”
      “她电脑坏了,赵德正推荐来我这儿修。她不知道店是我的。”
      冯凯往后一靠,双手抱在胸前。他看着伊向北的脸,那张脸上写满了“我没事”三个字,但冯凯认识他二十多年了,这种“我没事”的表情他见过无数次。
      “向北,”冯凯把声音放平了,没有调侃,也没有八卦,“你怎么想的?”
      伊向北沉默了一会儿。
      柜台上那包糖炒栗子的热气一点点散尽了,店里只剩下暖气管的咕噜声。
      他把那只一直搭在纸箱上的手收回来,放在膝盖上,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
      “没怎么想。”他说,“她来修电脑,我修好了,明天她来取。然后就结束了。”
      “结束了?”冯凯重复了这三个字,语气里带着一点不太明显的怀疑,“你确定?”
      伊向北没回答。
      冯凯看到他喉结动了一下,咽了口口水。
      这是紧张的表现。
      “你知道我不是要劝你什么,”冯凯把声音放得更低了,“我只是——操!兄弟,你花了五年才从那个坑里爬出来。我不想看你再掉进去。”
      “我知道。”
      “你知道个屁。”冯凯难得地急了,“你TM刚才坐在那儿发呆,盯着那个箱子看,你以为我没看见?你从她走了到现在,抽了几根烟?”
      伊向北没说话。
      “三根。你平时一天都抽不到三根。你今天是遇到什么事了?”冯凯伸出手,把柜台下面那个露出一个角的烟灰缸拖出来,里面躺着几个烟蒂。他看了一眼,又把烟灰缸推回去。
      “冯凯。”伊向北终于抬起头来。他的眼睛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深水,看不出底下有没有暗流。“我没打算做什么。她明天来取电脑,过几天可能还会在项目上碰到。之后她回昆明,我继续开店。就这样。”
      “你真能就这样?”
      沉默。
      长久的沉默。
      冯凯看着伊向北,伊向北看着柜台上那包已经凉了的栗子。两个人就这么坐着,谁都没说话。风铃安安静静地挂在门口,没有风,它一动不动。
      “那个项目,”冯凯过了一会儿开口了,语气缓了下来,“六个公园的监控是吧?我记得合同是签了全程配合。”
      “嗯。”
      “所以你们还得见很多次。”
      伊向北“嗯”了一声。
      冯凯叹了口气,靠在椅背上,望着天花板。“我不是不理解你,向北。你这个人,认死理。认准了一个人,就一辈子。阿姨也跟我说过,你从上学到现在,就谈过这一个。别人失恋是翻篇,你失恋是刻碑。”
      伊向北嘴角动了一下,不知道算不算笑。
      “可是你想过没有,”冯凯把声音放得更轻了,“她能把你伤一次,就能伤你第二次。我不是说她不好——我连她面都没见过。但是你看你这些年,你把自己活成什么样了?店里二楼那个房间,我上去过,床头上那本相册你以为我没看见?你把什么都收起来了,但你什么都没忘。”
      “我知道。”伊向北说。他的声音很轻,像从胸腔里挤出来的。“我都知道。”
      “你知道还——”
      “冯凯。”伊向北打断了他,声音里带着一种罕见的、恳切的语气,“她今天站在门口的时候,烟灰掉我手上了。”
      冯凯看着他。
      “烟灰烫到我,我的第一反应不是去拍掉,而是赶紧把烟掐了。我怕她闻着烟味咳嗽。”伊向北说到这里,自己苦笑了一下,“五年了。我连她闻到烟味会咳嗽都记得。你觉得我能怎么样?”
      冯凯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他低头剥了颗栗子,递到伊向北面前。伊向北接了,但没有吃,拿在手里转着。
      “那个项目,”冯凯嚼着栗子,含含糊糊地说,“甲方那边我熟。你要是觉得为难,我帮你对接,你不用直接去——”
      “不用。”伊向北打断他,“我自己的事,我自己来。”
      “你确定?”
      “嗯。”
      冯凯没再劝。他了解伊向北——这个人温和,好说话,但真正拿定主意的事,十头牛都拉不回来。当年他爸生病,伊向北从北京回来,连犹豫都没犹豫,把那边的工作辞了,房子退了,所有行李一个后备箱就装下了。冯凯问他后不后悔,他说“后悔也没用,该回去就得回去”。就是这个脾气。
      “行。”冯凯站起来,拍了拍伊向北的肩膀,“你自己的事,你自己拿主意。但是记住,我是你哥们儿。你要再把自己关屋里喝闷酒,我第一个踹门进去把你拖出来。”
      伊向北笑了一下,这回是真的笑。“知道了。”
      冯凯拎起栗子袋,往门口走。走到一半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他一眼。“明天她来取电脑?”
      “嗯。”
      “你打算怎么对她?”
      伊向北想了一会儿。“正常。当客户。”
      “当客户。”冯凯重复了一遍这三个字,语气里带着一种“你骗鬼呢”的意味,但没再说什么。他推开玻璃门,冷风灌进来,风铃叮当响了一串。“关门早点睡,别瞎琢磨了。走了。”
      门合上。店里又只剩下伊向北一个人。他坐在柜台后面,把手里那颗凉了的栗子吃了。
      栗子不甜,有点干,但他慢慢地嚼完了,然后把柜台上的东西收拾了一下,把那个装着电脑的纸箱又往里面推了推,推到最里面,看不见的地方。
      他上了二楼,洗漱,躺下,盯着天花板。
      宣城冬夜的风在窗外呜呜地响,偶尔有车经过,车灯的光从窗帘缝隙里扫进来,在天花板上划一道弧线又消失。
      他闭上眼,脑子里全是今天下午的画面——她推门进来,夕阳打在她身上,她拉下围巾露出脸,她走到他面前,她低头看他写的便签纸,她的手指碰到他的指尖。冰凉的。她在外面冻了很久。
      她明天来取电脑。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套是深灰色的,洗过很多次了,有一股淡淡的洗衣液味道。他在这股味道里慢慢沉下去,沉到意识模糊的边缘,忽然想起冯凯说的话——“你花了五年才从那个坑里爬出来”。
      但其实他从来没爬出来过。他只是在坑底盖了个房子,住了下来。

      “叮咚”
      风铃的声音清脆地在耳边回响。
      空气中是淡淡的桂花味和淡淡的烟草味,冬天早上的自习室里总是空荡的,三三两两的学生。窗外有车开过的声音,远远的,像一条小河缓缓流过。
      她坐在教室最后一排,手里接过热腾腾的小笼包,一整个塞进嘴里。噎的眼泪都出来了。
      “慢点吃,没人跟你抢……”
      她弯下腰,后背有人轻轻地拍着。
      再次站起来的时候,发现眼前是一扇氤氲的玻璃门,隔着水雾看一个坐在台灯下的背影。
      她推开门,风铃响了一声。
      他抬起头来,看向门口,嘴唇微张。
      她走过去,站在他面前,仰头看着他。
      他的眉眼在台灯的光里显得很深很深,像一幅画了很久的素描。
      他伸手,指腹轻轻蹭过她脸颊上被冷风吹红的地方。
      他说——
      闹钟响了。
      宋瑶枝睁开眼,窗外的天已经亮了,宣城冬日的晨曦从窗帘缝隙里挤进来,灰白色的、清冽的、带着薄霜的光。她坐起来,揉了揉乱糟糟的头发,低头看了一眼手机。屏幕上是伊向北昨天晚上发来的最后一条消息,那个"嗯",安安静静地躺在对话框里。
      她深吸一口气,掀开被子下床。洗漱、穿衣服、背包。她站在镜子前面把围巾围好,看着镜子里自己的脸——眼睛有一点肿,大概是昨晚睡太晚的缘故。
      她拍了拍脸颊,对着镜子说了一声"别怂",然后转身出了门。
      宣城早上八点多的街道,行人不多,空气里浮着一层薄薄的霜雾。
      她站在"今日科技"门口的时候,风铃还安静地垂着。门边墙上挂着的"营业时间"写着8:30-21:00,此刻分针刚好指向六。
      门从里面被人推开了。伊向北站在门后,穿着一件干净的灰蓝色卫衣,头发还带着刚洗过的微湿。他看见她,愣了一下,侧身让开门口:"进来吧,外面冷。"
      风铃在他身后叮叮当当地响起来。
      那声音落在宋瑶枝耳朵里,很轻、很脆,像冰块碰在玻璃杯沿上。
      她跨过门槛,走进那间暖气融融的小店。
      空气里是清新的、带着寒气的冬天的味道。柜台上的绿萝刚浇过水,叶子绿油油的,叶尖悬着一颗水珠。维修台收拾得干干净净,电脑整整齐齐地放在正中央,屏幕已经亮了,桌面是她熟悉的那个银杏林壁纸。
      她的脸颊红了一下,他应该没认出来吧,看他那么淡定的表情,似乎早已经忘记了。
      伊向北站在电脑旁边,把电源线接好,让开位置让她看。
      "系统重新装了,硬盘换了固态的,速度比以前快很多。你原来的数据都导进去了,放在一个叫'备份'的文件夹里。"他的语速还是不快不慢的,每个字都清清楚楚。"你看看有没有丢的。"
      宋瑶枝走过去,坐在那张椅子上。椅子还带着温度,是他刚才坐过的地方。她滑动触控板,点开"备份"文件夹,里面的文件按照原来的目录结构整整齐齐地排列着。工程图、照片、PPT草稿,一个不少。
      她翻到"宣城公园景观设计"那个文件夹,点进去,看见昨天下午拍的那些照片都在。
      "没丢。"她说,"谢谢。"
      "嗯。"他站在她身后,隔着半步的距离,没有靠太近。"那个……老城墙的皂角树,你把它留下来了?"
      宋瑶枝转过头。他就站在她身后半步,微微低着头看她,目光落在她脸上,里面有一种很柔和的、像冬日阳光一样的东西。
      她心里一动,转回头去,盯着屏幕说:"嗯,那棵树很好,位置也好,留着能成一个景观节点。"
      "……我以前经常在那棵树下玩。"
      宋瑶枝的手指停了一下。她没回头,但声音很轻:"是吗?"
      "嗯。小时候放学了就去,跟冯凯他们爬树摘皂角,回家被我妈揍了好几次。"
      她嘴角弯了一下。"那你这几年在家那边,常去吗?"
      "去。去年春天还去过,皂角树又长了一圈,枝子快垂到城墙根了。"
      她终于回过头来看他。
      他就站在她身后,逆着落地窗外照进来的早上的光,身体轮廓镶着一层淡淡的金色。
      他看着她,眼神里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期待,像在等她接下这个话题,又像在怕她把它绕开。
      宋瑶枝迎着他的目光,手放在键盘上,电脑屏幕的光映在她脸上。"我下周会去老城墙现场踏勘,要确认周边的地形标高。"
      伊向北顿了一下。"嗯。"然后转身去柜台那边给她倒了一杯热水,放在她手边。砖红色的一次性纸杯,套了两个。她端起来喝了一口,温度刚刚好,不烫嘴,是她能直接喝下去的那种热。
      "谢谢,多少钱我扫你。"
      宋瑶枝来取电脑,扫码付钱,说了谢谢,走了。
      整个过程不到五分钟。
      平淡得像那杯不冷不热的白开水。
      她把钱转过来的时候,伊向北的手机响了一声。他看了一眼屏幕,又看了一眼她。
      “钱收到了。”他说。
      “嗯,那我走了。”她背好包,看了他一眼,又像是没看他。目光在他肩膀上停了一下,然后移开了。
      “路上慢点。”他说。
      她转身走了。
      风铃响了一声。
      这一次,她没有回头。
      窗外,宣城冬日的太阳完全升起来了。光从落地窗涌进来,把整间"今日科技"的地板都染成暖融融的金色。风铃安静地挂在门口,在无风的早晨里一动不动,像在等待下一次有人经过。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第 6 章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