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北枝》于谙谙

5、第 5 章 旧硬盘里的

　　数据扫描到82%的时候，伊向北从柜台后面的冰柜里翻出一包速冻水饺，拿电磁炉煮了。等待水开的那三分钟，他靠在柜台边沿上，双手插在毛衣口袋里，看着蒸汽从锅盖边缘袅袅地钻出来，在灯光下变成一团暖融融的白雾。
　　他觉得今天的一切都有些不真实。三个小时前他还在修那个监控摄像头，叼着烟，平平无奇的一个冬日下午。现在他站在自己的店里煮速冻水饺，耳朵里是数据恢复设备的散热风扇嗡嗡作响，脑子里反反复复翻涌着同一个名字。
　　宋瑶枝。
　　宋瑶枝。
　　宋瑶枝。
　　他把这三个字在心里翻来覆去地嚼，像嚼一块含了很久的糖，甜味儿早就散了，但那股子香气还在，从舌头根一直暖到胃里。
　　水开了。他把饺子倒进去，用勺子搅了搅，防止粘锅。透明的塑料包装袋扔进垃圾桶，他在水汽蒸腾里发了一会儿呆，然后回到维修台前坐下，继续盯着进度条。
　　87%。
　　他点开扫描出来的文件列表，按类型排序。
　　图片文件有上百个，大多是工地现场的照片和植被细节图。
　　他挨个翻了翻，看到一张拍的是宣城老城墙遗址，墙根处有一丛瘦瘦的梅花，还没开，打着深红色的骨朵。
　　照片的拍摄时间是三天前的上午十点十七分。
　　三天前，她就在宣城了。
　　在那个时间点，他正蹲在城东给一家超市修监控线路，距离老城墙不到两公里。
　　他们曾经在同一个城市的两个角落各自做着各自的事，隔着两公里的街道和人群，什么都不知道。
　　他把那张照片的缩略图放大了看，想从里面找到更多细节——她站在什么角度拍的？那天天气好吗？她一个人还是有人陪着？然后他意识到自己在做什么，赶紧把窗口关了。
　　进度条89%。
　　文件夹按名称排序列出来的时候，他一眼就看见了那个名字："宣城公园景观设计"——后面跟着一个日期，前天创建的。
　　他握着鼠标的手指停了一下，然后点开了那个文件夹。
　　里面有七个子文件夹，分别对应六个公园和一个"综合资料"。每个公园的命名方式很统一，都是"地名+功能"，比如"东郊-生态休闲""南湖-滨水景观""老城墙-文化遗址"。
　　她做事还是这么有条理。
　　大学的时候她的课本和笔记就是全宿舍最整齐的，每一科的文件夹颜色都不同，期末复习的时候班里的同学都来复印她的提纲。她当时坐在他旁边翻着那些五颜六色的文件夹，得意地眨眨眼说"这叫职业素养"，他说"你这叫强迫症"，然后两个人趴在图书馆的桌子上笑了半天。
　　伊向北把"老城墙-文化遗址"那个文件夹点开，里面有十几张照片和两个PPT草稿。他看见其中一张照片拍的是老城墙顶部的一棵皂角树，歪歪扭扭的，但枝桠延展得很开，像一把撑开的大伞。她在旁边用红色的箭头标注了"保留原树，周边设计树池坐凳"。
　　她把那棵皂角树留下来了。
　　伊向北想起小时候他妈带他去城墙根下玩，那棵皂角树就在那儿，夏天的树荫能罩住半个广场，老人下棋的、小孩捉迷藏的、摆摊卖糖葫芦的，都聚在树底下。后来城墙修缮的时候有人提议把那棵树砍了，说挡了景观视野，最后是老一辈的居民联名保下来的。
　　她来了宣城才三天，就发现了那棵皂角树，还把它写进了方案里。
　　进度条跳到95%。伊向北关了文件预览窗口，靠在椅背上。
　　头顶的日光灯管滋啦响了一声，他抬眼看去，那根灯管用了快一年了，该换了。
　　他把这个记在心里的"待办事项"清单上，脑子里马上又浮上来下一个念头——她明天来取电脑的时候，店里的灯光够不够亮？地板上那几块翘起来的瓷砖要不要修一下？柜台上的绿萝叶子黄了几片，是不是该浇水了？
　　进度条100%。数据恢复完成。
　　屏幕上弹出提示："扫描完成，共恢复文件1276个，损坏文件23个。"他打开恢复的文件夹，把损坏的文件挑出来看了看，大部分是临时缓存文件，真正重要的工程图和照片都在。
　　他松了一口气，从抽屉里翻出一块全新的固态硬盘，开始给她的电脑装系统。
　　装系统的过程很机械。但他心里那一块悬着的东西终于落了地。至少电脑能修好，她明天会来。
　　他把"明天她会来"这个念头在心里翻来覆去地咂摸了几遍，嘴角不受控制地弯了一下。然后他看见桌面上那盒烟，伸手拿过来，抽出一支，想了想，又塞回去了。把烟盒摔在桌子上。
　　过了一会儿，又烦躁地拿起来，点上一支……
　　最后一支了吧。
　　另一边，宋瑶枝回到宾馆之后，把自己扔进那张大床里，盯着天花板发了好一会儿呆。
　　宾馆的房间是标准的经济型配置，白墙、挂画、平板电视、一扇朝西的窗户。
　　此刻窗外的天已经全黑了，路灯的光从窗帘缝隙里挤进来，在天花板上投了一道细长的橙黄色光带。
　　她掏出手机，点开文件夹。
　　手指在屏幕上划了几下，找到一个加密文件"保定·从前"。
　　这个文件夹里存着四百多张照片，从大一到大四，从第一次约会到毕业散伙饭。她把它们打包在一个文件夹里，藏在相册的最深处，像藏一件不能见光的东西，却始终舍不得删。
　　她点进去，翻了没几张就停住了。
　　那是一张他们在学校后街吃烧烤的照片，应该是同寝室的林婉偷拍的。
　　画面里是傍晚，后街那家"胖子烧烤"的塑料棚子里，烟雾腾腾的，桌上一盘烤串撒了满满的辣椒面。
　　伊向北坐在她对面，筷子正夹着一串烤牛肉往自己碗里放，他的嘴唇上沾着一点辣椒渍，但她碗里的那几串肉上干干净净的，连一粒花椒都看不见。他替她把辣椒全都挡掉了。
　　她记得那天的细节。她点单的时候说"多放辣"，他按住她的手腕说"你上次吃完辣的胃疼了一晚上你忘了？"她说"这次少放点儿"，他扭头对老板说"一半辣一半不辣"。然后他把不辣的那几串全部码到她面前，一串都没让她动过辣的。
　　宋瑶枝把手机扣在胸口上，望着天花板。屋顶的墙纸有一条浅浅的裂缝，从墙角一直延伸到挂画边上，像一道细细的河。她听着自己的心跳，在安静的宾馆房间里一下一下地鼓动着，很沉、很稳，但隐隐地带着一种不安分的躁动。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套上有淡淡的消毒水味儿，混着一点陌生的洗衣液香。她把枕头抱在怀里，蜷起膝盖，像只虾米似的缩在床上。
　　是不是不去翻弄回忆，那些平淡的、悲伤的、美好的都会随着时间的河流消逝？
　　脑子里忽然冒出闺蜜宋青青的声音——"瑶妹啊，见都见到了，约啊！"
　　那是她今天下午刚踏出"今日科技"门口时给宋青青发的语音里，宋青青甩回来的回复。
　　她听完那条语音的时候正站在公交站台后面，隔着一条街望着那扇玻璃门，风把她头发吹得乱七八糟的，她缩着脖子听宋青青在那头兴奋得快要尖叫的声音，嘴角不自觉地翘了一下。
　　她没约。
　　她不敢。
　　她害怕。
　　他，是不是已经走出来了？
　　她走回了宾馆，把自己关进房间里，翻旧照片，发呆，犹豫。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伊向北发来的一条短信："电脑修好了，硬盘换了新的。你明天上午来取还是下午？"
　　宋瑶枝盯着这条消息看了一分钟。
　　她打字："上午吧，几点开门？"
　　"八点半。"
　　"好，我九点到。"
　　"嗯。"
　　对话框又安静了。
　　宋瑶枝盯着那个"嗯"字看了很久，忽然意识到她并没有把自己的号码给他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