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第 4 章 学徒的救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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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师傅傅——师傅傅你在不在——"
伊向北刚拿起桌上早就凉透的搪瓷杯猛灌了一口，冰得嗓子一激灵，瞬间的清醒，让他觉得一切的声音都被放大了。
一阵乒乒乓乓的声响从店铺后面传过来，伴随着塑料袋摩擦和纸箱拖拽的动静。伊向北还没来得及回应，被水呛了一口。就见后门口探进来一颗圆溜溜的脑袋，头发毛茸茸的，像一只刚在货架上滚过一圈的泰迪犬。那张年轻得过分的脸上挂着一副黑框眼镜，镜片后面的一双眼睛亮晶晶的，透着二十岁出头的男孩特有的那种不知天高地厚的鲜活气。
"师傅傅！"张泽伟抱着一个大纸箱从后门挤进来，箱子里哐哐当当地响，听声音是各种型号的电源线。"我把你这批新的路由器给拆出来了，堆后头都落灰了，叫你好几声了，你也不理——"他的话说到一半，看见伊向北的神情，停住了。
伊向北不知道自己现在是什么表情。他只知道自己很努力地想把脸上的东西压下去，但似乎不太成功。张泽伟把纸箱往地上一放，凑过来，上上下下打量他："师傅，你脸咋这么红？发烧了？"
"没有。"伊向北别开脸，去摆弄那块硬盘的接口。“咳咳，被水呛到了，咳嗽咳得……”
"你手抖啥？"张泽伟眼尖，"焊接的时候烫着了？"
"别废话。"伊向北用膝盖顶了一下他的腿，"来得正好，帮我把仓库里那台数据恢复的主机搬出来，这个笔记本硬盘要导数据。"
张泽伟"哦"了一声，转头又钻回后门。伊向北趁他不在，深吸一口气，把桌面上的烟盒扫进抽屉里，又顺手把烟灰缸捡起来，把烟蒂都扔进垃圾桶。
他走到窗边，开了窗户通风，寒气呼地一下灌进屋子里，又霸道的裹挟着烟味和淡淡的桂花香离开。
张泽伟抱着主机回来的时候，嘴里还在念叨："师傅，你这台机器不是上周刚调过吗？又坏了？"
"没坏。换个硬盘。"
"哦——"张泽伟拖长音，把主机放在维修台旁边的矮桌上，插电、连线，动作麻溜得像只上了发条的兔子，"谁的硬盘啊？公司还是个人？"
伊向北顿了一下。关上窗户，走到维修台边，把硬盘从防静电袋里取出来，听到这话，动作停了半秒。"……个人的。"
"哦——"张泽伟又拖了个长音，这次尾音往上挑了挑，带着那种年轻人特有的八卦嗅觉。"女的吧？我刚才在门口闻着香味儿了。"
伊向北抬眼看他。
张泽伟缩了缩脖子，但嘴还是不停："真的嘛师傅，我这鼻子灵得很，我妈说是从小吃芫荽吃的——你说哪个男的喷香水啊，肯定是个大美女——"
"张泽伟。"伊向北叫他全名的时候，语气不重，但张泽伟立刻闭上了嘴。
他跟了伊向北快两年，知道师傅平时虽然话不多，但脾气好，不怎么发火。可一旦他开始叫全名，那就说明——
"师傅你咋了？今天看着不对啊。"
伊向北没回答他。他把硬盘装进读盘器，启动数据扫描。进度条又开始爬了，这次比刚才快一些，毕竟用了专业设备。屏幕上跳出一长串文件目录，属于那个已经被拆开的硬盘。
他看见文件名前缀带着日期和地点，诸如"宣城东郊苗圃-1215""宣城南湖地形-1216""六公园初稿-1217"之类的。
宣城。
六个公园。
南方姑娘。
项目组。
伊向北的呼吸顿了一拍。
他盯着屏幕上那些文件名，忽然明白了宋瑶枝为什么会出现在宣城。她就是冯凯说的那个"负责设计的南方姑娘"，一个人跑现场，一个人跟甲方对接。五年前她大学毕业时，家里安排她回昆明上班，他去了北京闯荡。现在她到了他的地盘上，两千五百公里的距离被压缩成了几公里。
他握着鼠标的手微微收紧。
"师傅，这谁啊？"张泽伟不知什么时候凑到他背后，透过屏幕上的目录看过来，眼里闪着光，"宣城公园项目？难道是政府的人？"
"……甲方委托的。"
"哦——"张泽伟第三次拉长音，这次尾音没挑，是往下沉的，带着一种"我懂了但我不说"的得意。他直起身来，推了推眼镜，忽然一拍脑袋："对了师傅！上午冯老板打电话说晚上有人要送一批设备过来，让咱留个人收货。我晚上约了同学打游戏，你看——"
"我收货，你先走吧。"
"好嘞！"张泽伟欢天喜地地往门口跑了三步，又折回来，从纸箱里拆出一条崭新的电源线，嘴里哼着不知名的调子。走了两步又停下，回头看他师傅。
伊向北低着头，正在翻看扫描出来的文件列表，他眉头微微皱着，嘴角抿成一条不太放松的直线，但耳朵尖是红的。
张泽伟挠了挠头。他跟伊向北的时间不算长，但他知道师傅这张脸下头藏了什么——三年前他第一次来"今日科技"打工的时候，师傅就住在店里二楼，晚上他偶尔来拿忘带的钥匙，会看见师傅房间的灯亮着。
有一次，他的钥匙被师傅收到二楼去了，师傅房间的灯还亮着，他走上楼，听见动静的师傅赶紧把手里的东西往枕头下塞。张泽伟还打趣他，让他多出去接触接触雌性……
他放下电源线，扯了扯自己卫衣的帽子带子，朝门口蹦跶过去："师傅，那我走啦！晚上你自己吃饭别老凑合啊！"
"知道了。"
店铺里又安静下来了。
伊向北坐在维修台后面，数据恢复设备的屏幕上，文件扫描进度已经跳到47%。他一条一条地翻过去，大部分是CAD工程图的临时文件和照片的缩略图。他看见一张名为"宣城南湖黄昏.jpg"的图片，鬼使神差地点开了预览。
画面里是一片结了薄冰的湖面，远处的杨树林在夕阳下变成一排黑色的剪影，天空是紫橙色的，像打翻了一整盘的颜料。拍照的人大概是蹲在湖边拍的，构图里带着一颗枯草的草穗，在画面右下角虚成了毛茸茸的一团。
伊向北看了那张照片很久。他认出那片湖——城郊南边，小时候他爸带他去钓过鱼。他闭上眼，眼前就浮现出宋瑶枝蹲在湖边举着手机拍照的样子，羽绒服的下摆沾着草屑，鼻尖冻得通红，但眼睛是亮的，因为看见了好看的风景。
他睁开眼，把照片预览关了。
进度条跳到61%。
窗外，宣城冬日的夜幕缓缓地降了下来。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第 4 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