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北枝》于谙谙

21、第 21 章 春天的第一

　　宣城的三月比昆明冷得多。
　　宋瑶枝从机场出来的时候，天上飘着小雪，细细密密的，落在航站楼的玻璃幕墙上，化成一层薄薄的水雾。她站在到达口等行李，把大衣的领子拢了拢，围巾也拉上来裹住半张脸。
　　这个场景她记得太清楚了，去年腊月她第一次来宣城，也是这个到达口，也是这样的雪，也是这样灰蓝色的天。
　　那时候她一个人拖着箱子站在这里，心里全是对于未知的忐忑。现在她又站在这里了，一个人，一个箱子，心里却比上次还要忐忑。
　　她跟自己说，这次就是工作。
　　施工配合阶段，主要是跟施工单位对接图纸，把最后的技术交底做完。做完就回去。她定了三个星期的宾馆，但也许用不了那么久。
　　行李转盘轰隆隆地响着，她的箱子从出口滑出来。她弯腰拎下来，推着往出租车候车区走。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是妈妈发过来的问到了没有。她回了一句，一边等车一边划拉聊天列表。
　　有一条聊天记录已经被各种群消息和几个常联系的人挤到了很下面，翻了好几下才看到了那个黄色的头像。
　　从春节到现在，她和伊向北的联系屈指可数。
　　她把聊天记录从头翻过一遍，总共不到二十条消息，其中一半是工作群里必须回复的“收到”和“好”。
　　她没有主动发过什么，他也没有。她不知道他是怎么想的，也许他也觉得这样挺好。就这样自然淡下去，不用说什么，不用做决定，时间会替他们把事情办了。
　　出租车在机场高速上开着，窗外是宣城郊区的荒地，冬天的积雪还没化尽，田埂上的雪堆得高高低低，像一垄一垄没切好的白馒头。
　　宋瑶枝靠着车窗，看着远处的山影，心里想着接下来的工作安排。施工配合的事情不少，但也不至于让她手忙脚乱。她需要专注，把自己埋进图纸里、标高里、节点里。其他的事，等回去了再说。
　　到了宾馆，她办完入住，把箱子拖进房间。还是那家汉庭，还是城西，还是那个熟悉的房间格局。她拉开窗帘，城西的街景在灰蓝色的天光下安安静静的。她站在窗前看了两秒，然后转身去收拾行李。
　　手机在桌子上又震了一下。她拿出来看，是项目群的消息。赵德正发了一条通知：“明天下午两点，宣城公园项目施工启动洽谈会，在林业局办公楼三楼会议室。各单位派代表参加。施工方李工，设计方宋工，监理单位王工，请准时参会。”
　　她回了“收到”。
　　第二天下午两点，宋瑶枝准时到了林业局办公楼。
　　项目进入施工阶段。这次启动洽谈会主要是跟施工单位和监理单位对接，监控方的设备安装属于后期工序，这次会议不在议程里。她走进三楼会议室的时候，赵德正已经在里面了，对面坐着一个面生的中年男人，是施工单位的总工张总，施工单位的项目经理李工也在，还有监理单位的小年轻。
　　还出现了一位意想不到的参会人员。
　　赵云鹏。
　　宋瑶枝的脚步顿了一下。她跟赵云鹏见过一面，去年冬天在老孙家馆子的饭局上。那天晚上伊向北替她挡酒，赵云鹏端着酒杯站起来截了胡，说“宋工是成年人了，喝不喝心里有数”。后来加了微信，他发过几次消息，问她在宣城待得惯不惯，说有空可以带她逛逛。她回得很客气，客气到近乎冷淡。他也没再追问。
　　“小宋来了。”赵德正朝她招了招手，“坐坐坐。今天主要是把施工配合的事定下来。云鹏正好在区里，我让他来听听，回头施工许可那边有什么问题他帮着协调。”
　　“宋工，好久不见。”赵云鹏看着她，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两秒，嘴角的弧度很得体，“上次见面还是在冬天，一转眼都春天了。”
　　“小赵工好。”宋瑶枝点了下头，在赵德正左手边坐下来，把电脑从包里取出来，接上投影仪。
　　会议开始。
　　赵德正讲了几句开场白，简要介绍了参会人员，然后把话筒交给了宋瑶枝。她站起来，打开PPT，开始讲施工配合阶段的设计交底。分区结构、植被清单、硬质铺装的节点做法、水系标高的控制要求，一张一张图地过。她讲得很细，语速不快不慢，每页PPT停留的时间刚好够在座的人消化。李工偶尔插一句问施工工艺的问题，她一一答了。监理小王在笔记本上记着什么。赵德正靠在椅背上，不时点头。
　　赵云鹏坐在她斜对面，右手搭在桌面上，手指轻轻转着一支笔。他没有说话，但宋瑶枝能感觉到他的目光。他的目光不像其他参会的人那样落在投影屏幕上，而是落在她身上。从她的脸上滑到肩膀，从肩膀滑到她握激光笔的手，再从手滑回她的脸。那种目光不带攻击性，甚至带着一种欣赏的温和，但持续的时间太长了。长到宋瑶枝每一次低头翻页的时候，都能感觉到那个视线黏在她侧脸上的重量。
　　她没理他。
　　她把PPT翻到最后一页，总结了几句，然后说“以上是设计交底的主要内容，施工过程中有任何问题可以随时联系我”。
　　赵德正带头鼓了鼓掌，李工也跟着拍了两下。
　　“小宋讲得很清楚，”赵德正说，“老李你这边施工组织设计尽快出来，跟小宋的节点计划对齐。云鹏，区里那个施工许可的事你盯着点。”
　　“没问题，赵主任。”赵云鹏应了一声，把手里的笔放下，身体往前倾了倾，看着宋瑶枝，“宋工，有个事赵主任一直想问你。你们公司有没有在北方长期发展的打算？宣城这边以后还有几个市政项目要上，区里挺希望有专业的设计团队能常驻。你要是愿意过来，我们可以帮着协调一些资源。”
　　宋瑶枝顿了一下。这话说得客气，但里面的意思她听得出来。赵德正找她领导问过意向的事，她其实年前已经知道了。上周老总给她打电话，旁敲侧击地问她有没有考虑过在北方设个办事处，说“赵主任那边对你评价很高”。她当时含糊过去了，说等项目结束再说。
　　“这个看公司安排。”她说，语气很平，“我个人服从公司调配。”
　　赵云鹏点了点头，没再追问，但嘴角的笑没散。他看她的眼神里多了一层东西，像是已经把她归到了某个他够得着的范围内。
　　会议持续了一个半小时，散会的时候天色暗下来了。宋瑶枝把电脑装进包里，站起来往外走。赵德正跟施工单位的总工张工还在说着什么，李工在旁边整资料，监理单位的王工已经离开了。她走到走廊里，往楼梯口走，路过窗边的时候，听见外面有声音。
　　不是雪粒打在玻璃上的沙沙声，是更密、更沉的，像是有人在往窗台上倒水。她偏头看了一眼，雪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外面下起了雨夹雪。雨丝斜斜地打在窗玻璃上，混着细碎的雪粒，把整面窗户糊成了一片模糊的水幕。她愣了一下，早上出门的时候还是小雪，她想着当天来回，没带伞。
　　“没带伞？”
　　赵云鹏从她身后走出来。他手里没有伞，但穿着一件防水的风衣，帽子搭在领子后面。他站在她旁边，也看了一眼窗外，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把折叠伞，抖开，撑起来。
　　“我送你。”他说。语气里有一种笃定的客气，像是默认了她不会拒绝。
　　“不用，我打车就行。”
　　“雨夹雪，不好打车。”他往前迈了一步，伞举到她头顶上。
　　他们两个身高本就差不多，加上她今天穿了厚底鞋，几乎平视。
　　伞面离她的头顶很近，近到她的头发几乎要蹭到伞骨。他看着她，目光从她的眼睛滑到嘴唇，停了一下。然后他抬起空着的那只手，指尖朝她脸侧伸过来——“你头发上沾了东西。”
　　宋瑶枝偏头避开了。
　　他的手停在半空，笑了笑，收回去，插进口袋。“走吧，我车就在楼下。”
　　宋瑶枝往后退了半步。伞的边缘擦过她的肩膀，雨点打在她后背上。她正要开口拒绝，走廊那头传来脚步声。
　　不急不缓的，沉沉的。
　　她偏过头。
　　伊向北从办公楼门口走出来，怀里抱着一摞打印纸，灰色的包装纸还没拆，上面贴着“今日科技”的标签。他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冲锋衣，拉链拉到胸口，头发被雨打湿了一点，额前的碎发贴在皮肤上。他看见走廊里的两个人，脚步顿了一下。抱着纸箱的手指收紧了，纸箱边缘被他攥出了一道浅浅的折痕。他把那摞纸换了个手抱着，右手腾出来，抬起来，指了指外面。
　　“我车停楼下。”他说，声音很平，是对着宋瑶枝说的，“等我送完东西，一起走吧，老同学。”
　　赵云鹏偏过头看了他一眼。两个男人的视线在走廊里那片灰白色的天光下碰了一下。赵云鹏比伊向北矮了半个头，他微微仰了仰下巴，嘴角还挂着那丝笑，但眼底的温度降了半度。
　　“呦，还真不知道你们两个还是同学呢？伊工这是专门跑一趟送纸？”他说，语气很客气，“辛苦。”
　　“办公室要得急。”伊向北答得也客气，但目光没有从他脸上移开。
　　走廊里安静了两秒。宋瑶枝没有犹豫太久。她从赵云鹏的伞下走出来，往伊向北的方向迈了一步。雨点打在她肩膀上，凉凉的，但她的脚步很稳。
　　“那赵工，我先走了。”她对着赵云鹏点了下头，礼貌的，疏离的，“施工上的事回头群里沟通。”
　　赵云鹏举着伞，看着她的背影走到伊向北旁边。他把伞收起来，抖了抖上面的水，脸上那丝笑收了一半，另一半还挂着。他看了伊向北一眼，点了点头，转身往另一个方向走了。皮鞋踩在地砖上，声音很响。
　　伊向北抱着那摞纸，走在宋瑶枝旁边。“等我一下”。他转到楼梯口旁边的办公室，敲了敲门“结算部要的的耗材”，然后推开门。
　　“走吧。”
　　办公室的大门被推开，雨夹雪灌进来，冷风打在脸上。他从门边的伞架里抽出那把黑色的长柄伞，撑开，举到她头顶上。
　　两个人走进雨里。从办公楼门口到停车场有一段路。雨夹雪下得正密，风从北边灌过来，把雨丝吹得斜斜的。宋瑶枝走在他右边，他走在左边。伞往她这边偏着，他的左肩露在伞外，雨水打湿了冲锋衣的肩膀和袖子，深蓝色的面料变成了近乎黑色。他的左手垂在身侧，手背上全是水珠。
　　“伞歪了。”她说。
　　“没歪。”他说。
　　“你肩膀都湿了。”
　　他没说话，脚步继续往前走。伞还是往她这边偏着。她看着他左肩上那片越来越深的水渍，伸出手，想帮他擦一下。手指碰到他冲锋衣面料的瞬间，他的身体绷了一下。肌肉在她指尖下面收紧，整个人像是一张被突然拉满的弓。他低下头来看她，雨声很大，雨丝打在伞面上，打在路面上，打在他们之间那片小小的空间里。他没有说话，她也没有。她的手指在他肩头停了两秒，然后收了回来。
　　“走吧。”她说。
　　他们沉默着走到车边。他拉开副驾驶的门，等她坐进去才关上门，绕到驾驶座。进了车里，雨声一下子被隔绝了，只剩下暖风机嗡嗡的低响和雨点砸在车顶上的闷声。他发动车子，暖风慢慢吹起来。
　　“你怎么来了？”她问。
　　“送纸。结算部说打印机没纸了。”
　　“哦。”
　　沉默了一段路。车子拐上主路，往城西开。宋瑶枝靠着座椅，看着窗外。雨刮器一下一下地刮着，把模糊的水幕推开又合上。宣城的街景在雨里变成一片流动的灯海。
　　“赵云鹏，”伊向北忽然开口了，声音不大，“来参会的？”
　　“嗯。”
　　“我看通知里没有他？”
　　“是没有，赵主任说过来让他旁听一下，说是去区里批许可证需要，他今天就来了。”
　　伊向北没再问。他握着方向盘的手指没有收紧，很稳。
　　车子过了两个红绿灯，拐上了城西那条主干道。路灯的间距变大了，光线暗下来。宋瑶枝看着窗外，忽然想起刚才走廊里的那一幕。赵云鹏的伞举在她头顶上，伞面离她很近，近到她能闻到他身上古龙水的味道。他低头看她的时候，目光从她的眼睛滑到嘴唇。那种目光她见过，她知道那是什么意思。
　　“伊向北。”
　　“嗯。”
　　“今天谢谢你。”
　　他偏头看了她一眼，又很快转回去看着路。“谢什么。”
　　“谢你来得巧。”她说。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楚。
　　他握着方向盘的手指动了一下。没有收紧，也没有松开。他沉默了几秒，然后说：“不巧。冯凯让我来的。我本来不想来。”
　　“为什么？”
　　车子继续行驶着，安静的密闭空间里只能听到雨刷器的声音。他并没有回答她。
　　车子靠边停下来。到宾馆后门了。那条安静的小路，路灯把梧桐树的影子投在地上，被雨水泡得模糊。他拉上手刹，没有熄火，暖风机还在嗡嗡地响。宋瑶枝解开安全带，手搭在车门把手上，没有立刻推门。
　　“赵主任想让我长期留在北方。”她说，“他找我们老总问过了。”
　　伊向北没说话。他看着前面的挡风玻璃，雨刮器还在一下一下地刮着。
　　“我拒绝了。”
　　他偏头看她。路灯的光从侧面打过来，他的眼睛在暗处很深，里面有东西在动，但她看不清楚那是什么。
　　“为什么？”他问。
　　“因为我不想因为别人的安排做决定。”她说，“我自己的事，我自己来。”
　　他看着她，看了两秒。然后他把目光收回去，重新看着前面的路。雨刮器刮过去，又刮回来。
　　“嗯。”他说。
　　她推开车门，冷风裹着雨丝灌进来。她下车，关上门，弯腰对着车窗说了声“路上慢点”。车窗是降下来的，他看着她，点了点头。她转身朝酒店后门走去。走了几步回头看了一眼。他坐在驾驶座上，一只手搭在窗框上，看着她。雨丝在车灯的光束里斜斜地飘着，他的脸在光里和暗里各占了一半。
　　“伊向北。”
　　“嗯。”
　　“伞我明天还你。”
　　“……好。”
　　她转身走了。电梯门缓缓合上，她靠着电梯壁，看着楼层数字慢慢跳。腰上有一块地方，是刚才赵云鹏的伞边缘擦过的地方。衣服已经快干了，但那种被什么东西不轻不重地碰了一下的感觉还在。她伸手摸了一下，那块衣料已经没什么异样了。
　　电梯到了她的楼层，门打开，走廊里铺着米色的地毯，灯光昏黄。她走到房间门口，刷卡，推门进去。把包扔在床上，站在窗前。窗外的雨夹雪还在下，打在玻璃上，一层一层地淌下来。
　　她站在窗前，看着雨。
　　她和他的关系，到目前为止，简单来说是前任的关系，复杂的算是纠缠不清的放不下。
　　她叹了口气，拉上窗帘，去洗澡了。
　　来往的车辆靠近了又开远了，尾灯在雨里化开，变成两团模糊的红。
　　伊向北还坐在驾驶座上。引擎没熄，暖风机嗡嗡地响。他看着酒店后门那扇玻璃门，看着宋瑶枝走进去，看着电梯间的灯亮起来，又暗下去。
　　副驾驶的座位上落了一根头绳。黑色的，细的，上面缠着一根她的头发。她刚才下车的时候从头发上滑下来的，她自己没注意。
　　他把头绳拿起来，绕在食指上，绕了两圈。头绳很紧，勒得指腹微微发白。他盯着那根头绳看了很久，然后把手收回来，头绳没有解下来。
　　他挂挡，松刹车，车子缓缓滑入雨里。副驾驶空了，但头绳还在他手指上。
　　他没打算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