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北枝》于谙谙

22、第 22 章 他二楼的房

　　宣城的三月过了一半，倒春寒来得比冬天还磨人。
　　六个公园里有三个同时动了工，城东公园、城东苗圃公园、城北的老城墙遗址公园，这三个都是施工条件相对成熟的，土地没有纠纷，地下管线也简单。
　　宋瑶枝按照公司的安排，在宣城驻场做施工配合，每周跑两三次现场，其余时间在宾馆改图、处理审图意见、跟昆明的同事远程对接。
　　日子过得规律得像一张表格，每天早上起来，看群里的施工进度，安排当天的现场巡查，晚上整理问题清单发回公司。
　　她跟伊向北没有再见过面。那次雨夹雪里的偶遇就像一个小插曲，在平淡的时光河流里慢慢被湮灭。
　　工作群里偶尔有他的回复，都是关于监控点位预留的“收到”“已确认”，她也是“收到”“已确认”。公事公办，干净利落。
　　四月初的一天上午，宋瑶枝正在宾馆改城东公园的铺装节点大样图，手机响了。是李工。
　　“小宋，你赶紧来一趟城北老城墙公园。健身区那块地挖出问题了。”
　　她放下鼠标，问怎么回事。
　　“那块地地势低，我们按图往下挖了不到一锹深，地下水就冒出来了。挖掘机刚挖两铲子，坑里就积了半坑水，抽都抽不赢。”李工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工地特有的焦躁，“你过来看看，能不能把人工湖的位置跟健身区调换一下？反正都是水，人工湖搁哪儿不是搁。”
　　宋瑶枝挂了电话，换了件外套，把电脑和图纸塞进包里，打了辆车往城北赶。
　　老城墙遗址公园的健身区在公园东南角，紧挨着城墙根。她到的时候，挖掘机停在一边，铲斗上还滴着泥水。基坑里积了半坑黄绿色的水，水面上漂着几片枯叶。几个工人站在坑边上，双手插在口袋里，看着那个水坑，脸上是那种“我就知道”的表情。李工蹲在坑边，手里拿着一根树枝在水里搅了搅，站起来的时候膝盖上全是泥。
　　“你看，”李工指着那个水坑，“这一片地下水位太高了。当初设计的时候没考虑这个？现在挖成这样，回填都费劲。”
　　宋瑶枝蹲下来看了看。她掏出手机拍了几张照片，又打开图纸对了一下标高。健身区的设计标高是比周边道路低三十公分，但地下水位在勘察报告里标注的是在自然地面以下一米左右。按道理不应该挖两铲子就出水。除非这一片有暗河或者旧河道。她站起来，沿着基坑边缘走了一圈，看了看城墙根的地形。城墙北侧那段护城河遗迹在她脑子里闪了一下。
　　“李工，你先别回填。”她说，“我给我们技术总工打个电话，看能不能调整布局。”
　　她走到一边，拨通了昆明那边的电话。技术总工姓方，五十多岁，做了一辈子园林，经验足，话不多。宋瑶枝把现场情况说了一遍，把她拍的照片发过去，“方总，我感觉完全可以镜像一下，东北角这边应该是古城墙外围的护城河。”
　　方总工看了几分钟，在电话那头说：“你的建议很好，可以镜像。把公园的布局镜像一下，人工湖挪到东南角，健身区放到西南角。西南那边地势高，地下水位应该低一些。竖向设计重新算一下，水系走向反过来，不影响整体结构。”
　　“审图那边呢？”
　　“我帮你跟审图单位沟通，你先把调整方案做出来发过来。”
　　宋瑶枝挂了电话，跟李工说了调整方案。李工听完，蹲在地上拿树枝在泥地里画了个示意图，看了看，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行，听你的。你什么时候能出图？”
　　“我现在就改。”她走到旁边一张石桌边上，把电脑打开。李工让人给她搬了把椅子，又找了个纸箱给她放脚。她坐下来，打开CAD，开始镜像布局。
　　改到一半，电脑屏幕闪了一下。她心里一紧，盯着屏幕看了两秒。屏幕又闪了一下，然后光标卡住了，鼠标指针变成那个熟悉的转圈的小圆圈。她按了两下键盘，没反应。
　　“别啊……”她低声说了一句。
　　李工凑过来看了一眼：“电脑坏了？”
　　“嗯。卡死了。”
　　“去小伊那儿修啊。他的店离这儿不远，开车十分钟。”
　　宋瑶枝看着屏幕上那个转圈的鼠标指针，沉默了两秒。她确实不想去。但她刚刚改了半张图，还没保存。
　　“走吧，”李工说，“我让刘儿送你去，他正好要去新华街那边送材料。”刘儿是政府派来的外派员，二十出头的小伙子，平时跟着对接政府外派工程，人很机灵。
　　宋瑶枝合上电脑，把它装进包里。小刘开着那辆白色的皮卡，把她送到新华街128号门口之后，就被女朋友叫走吃午饭了。她推门进去的时候，风铃响了一声。
　　张泽伟正蹲在柜台旁边拆一个快递箱，听见风铃响，抬起头来。他看见宋瑶枝站在门口，她穿着一件浅灰色的风衣，头发扎着低马尾，背着一个黑色电脑包。他愣了两秒，手里的美工刀停在半空。
　　“你好，电脑坏了，现在有空修吗？”
　　张泽伟站起来，把美工刀放下，拍了拍手上的灰。他比宋瑶枝高出半个头，戴着一副黑框眼镜，圆脸，眼睛亮晶晶的。他盯着宋瑶枝的脸看了两秒，又看了一眼柜台后面的维修台，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
　　“有空有空！您放这儿。”他把柜台上的东西扒拉到一边，腾出一块空地，动作快得有点过分，差点把一盒螺丝钉碰翻。“您坐，您坐这把椅子，这把舒服。我师傅马上下来，他在上面修个东西，我去叫他！”
　　他转身往楼梯口跑了两步，又折回来，看着宋瑶枝，推了推眼镜，压低声音问了一句：“姐姐，冒昧地问一下，你是不是姓宋？”
　　宋瑶枝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张泽伟的眼睛猛地亮了，嘴角咧开，像是中了彩票。他伸出手在裤子上蹭了两下，然后朝她伸过来：“你好你好，我叫张泽伟，是师傅的徒弟。我早就知道你了，我师傅他——”
　　“张泽伟。”
　　伊向北的声音从楼梯口传过来。他站在楼梯上，手扶着栏杆，穿着那件深灰色的薄毛衣，袖子卷到手肘。他看了张泽伟一眼，又看了宋瑶枝一眼。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了。
　　“电脑坏了？”他走下楼梯，走到维修台后面。张泽伟识趣地往后退了一步，但没走远，站在货架旁边假装整理东西，耳朵竖得直直的。
　　“嗯。在老城墙那边改图，突然卡死了。”宋瑶枝把电脑从包里取出来，放在台面上。
　　伊向北接过去，按了按电源键，屏幕亮了一下又黑了。他拿出螺丝刀，拆开后盖，看了一眼硬盘的接口。“可能是硬盘的排线松了，也可能硬盘有问题。上次换的固态硬盘不应该这么容易坏。”他抬头看了她一眼，“你在现场改图，有没有撞到过？”
　　“从石桌上滑了一下。”
　　他点了点头，把硬盘拆下来，接到检测设备上。张泽伟在旁边看着，一会儿看看师傅的手，一会儿看看宋瑶枝的脸，嘴巴抿着，但眼睛里的兴奋藏都藏不住。他憋了大约两分钟，终于没忍住，凑过来问了一句：“宋姐姐，你是做景观设计的？师傅跟我说过，那个六个公园的项目，是你负责的？”
　　“嗯。”
　　“哇，好厉害。那老城墙那棵皂角树，是你留的？”
　　“嗯。”
　　“那个方案我看过，师傅电脑里有，我偷偷看的。”张泽伟说得兴致勃勃，完全没注意到伊向北扫过来的眼神。“真的特别好看，我从小就在那棵树下玩，没想到还有人能把它画得那么好——”
　　“张泽伟，”伊向北头也没抬，“你去后面把昨天那批摄像头清点一下。”
　　“师傅，我——”
　　“现在去。”
　　张泽伟张了张嘴，看了一眼宋瑶枝，又看了一眼师傅。师傅的语气很平，但手指在螺丝刀上攥了一下。张泽伟识趣地“哦”了一声，转身往后门走，一边走一边回头看了两眼，脸上的表情像是错过了一集电视剧。他刚走到后门口，就听见师傅的手机响了。
　　“向北，妈中午给你带点排骨汤过去——”
　　“嗯。好。”
　　“泽伟那小子在店里吗？冯凯在不在啊？”
　　“就我跟泽伟。”伊向北看了看对面的宋瑶枝，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拍。他的喉结动了一下，像是在做什么决定。“多带点，我晚上煮点排骨面。”
　　电话那头苏娥应了一声，又絮叨了两句，挂了。
　　伊向北把手机放在柜台上，低头继续弄硬盘。宋瑶枝站在旁边，看着他把硬盘接到读盘器上，手指在键盘上敲了几个指令。他的侧脸被台灯的光打了一半，眉骨的阴影落在眼睛上。
　　“中午，一起吃点排骨吧。”他说，语气很随意，像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我妈就是过来送个饭，送完就走了。”
　　宋瑶枝拿出手机看了看，11:28。距离他挂断电话已经过去十分钟了。她不知道这十分钟里他有没有后悔说那句话。
　　“我……我还是回避一下比较好。”
　　伊向北手里的动作停了一下。他没有抬头，手指停在键盘上，过了两秒才说：“随你。”
　　宋瑶枝拿起包，转身要往门口走。走了两步，她又停下来。
　　“那我先走了，等我下午再……”
　　“你去二楼歇一下吧。”
　　伊向北抬起头来。他的目光越过维修台，越过柜台，落在她脸上。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不大，甚至比平时还低一些，但每个字都说得很稳。
　　“这边很快。”他补了一句。
　　宋瑶枝看着他。他的眼睛在台灯的光后面，很深，看不出什么情绪，但也没有躲。
　　她像是做了一个很大的决定。“那，我上去看一下你那个设备——”
　　她说了半句，自己都不知道在说什么。然后她转身往楼梯口走，步子有点急，走到楼梯口的时候差点绊了一下。她没回头，踩着钢架楼梯咚咚咚地上了二楼。
　　宋瑶枝站在二楼房间里，背靠着墙，心口还在咚咚跳。
　　她环顾了一圈这间屋子。
　　一室一厅的小房子，收拾得很干净。床上的被子叠得方方正正，书桌上只有一台笔记本电脑和一个笔筒。窗户开着一条缝，风把白色的窗帘吹得微微鼓起来。地板拖过了，反着光。
　　空气里有一股很淡的味道。洗衣液，混着一点金属和松香，已经没有了烟草的味道。是他的味道。大学的时候她趴在他肩膀上闻了四年，熟悉得像自己的呼吸。
　　她想起大学的时候，他的宿舍也是全楼层最整齐的，她的室友都羡慕她找了个爱干净的男人。
　　她的目光落在床头柜上。柜面上很干净，只有一盏台灯和一本翻旧了的书。她走过去，拿起来。封面是深蓝色的，上面印着《电脑配件配置》。书脊已经开裂了，用透明胶带缠了两道，边角磨得起了毛。她翻开。书页泛黄了，有些页面上有铅笔写的批注，字迹很小，很工整。她的手指在那些字迹上停了一下。是他的字。
　　苏娥拎着一个保温袋推门进来的时候，宋瑶枝吓了一跳，赶紧把手里的书放回到柜子上。
　　隔着一层楼板，声音传过来有一种嗡嗡的感觉，不真切。
　　“儿子，呦，修电脑呢？你忙你的，我把汤放这儿，你趁热喝。”是苏娥的声音。
　　“嗯，好的妈，排骨汤放那儿吧，我一会儿喝。”伊向北利索地把硬盘装回读盘器，开始扫描数据。
　　“张泽伟呢？”
　　“后面库房盘货呢，等会儿闻着味就来了，放心。”
　　“你这孩子……”苏娥看了一眼电脑，键盘那里贴着粉红色的贴纸。“这一看就知道是个小女生的电脑。你说你天天见到这么多人，都快三十了，也没个看上眼儿的，妈给你介绍的，你又不去……”
　　“妈，”伊向北打断她，“我心里有数。”他一边说，手指一边摩挲那张粉红色的贴纸。
　　苏娥看了他两秒。她是当妈的人，儿子的表情她看得懂。她没有追问，把保温袋放好，又叮嘱了几句“趁热喝”“别老吃外卖”，然后推门走了。风铃响了一串，门合上了。
　　宋瑶枝站在楼上的小窗户后面，透过缝隙向下看。
　　她是见过苏娥的。大三那年夏天，伊向北带她回宣城老家见父母，苏娥在院子里那棵枣树下给她削苹果，一边削一边说“这闺女长得真俊”。后来分手之后，她再也没有见过苏娥。
　　此刻苏娥站在楼下，穿着一件墨绿色的薄棉外套，头发盘在脑后，比之前白了一些。脸上的皱纹比上次见到更深了一些，但笑起来的样子没变，眼睛弯弯的，很温和。她不知道苏娥还记不记得她。也许记得，也许忘了。但不管是哪种，她都不想在这里被认出来。
　　她看着苏娥走出店门，风铃在玻璃门合上时轻轻响了一声。苏娥的背影沿着新华街走远了，步子不快不慢的。
　　宋瑶枝靠在窗边的墙上，长长地吐了一口气。她的手心全是汗。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指，指尖还留着那本书封面的触感，粗糙的，磨毛的，带着透明胶带微微发黏的边角。
　　她再次拿起那本书，翻看起来。
　　楼下传来脚步声。是钢架楼梯被踩响的声音，咚咚咚的，越来越近。
　　她赶紧把书合上，还没来得及放回柜子上，伊向北已经走到二楼门口，停住了。
　　她侧对着他坐在椅子上，手里拿着那本书。
　　他站在门口，没有走进去。
　　她就这样，出现在他的世界里，毫无防备的、猝不及防的，和他的世界重叠了。
　　两个人隔着一间屋子的距离。风从窗缝里挤进来，把窗帘吹起来，又落下。
　　“电脑修好了？”她问。声音有一点远远地，不真切。
　　“硬盘的排线松了。装回去就行。”
　　“哦。”
　　她起身，把那本书，放到柜子上。书页之间夹着什么东西，在她放回去的时候滑了出来，在空中打了半个旋，落在她的脚边。
　　金黄色的。
　　那么刺眼。
　　她低头去看……

作者有话说

断更了，断更了，赶紧补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