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第 20 章 杨丽芬女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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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晚上，宋瑶枝跟宋青青约在了南屏街那家她们从高中就常去的火锅店。
宋青青来得早，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摆着一盘毛肚和两瓶啤酒。她今天穿了一件酒红色的丝绒上衣，领口开得低，锁骨上有一小片若隐若现的红痕。宋瑶枝推门进来的时候，她正低头刷手机，嘴角弯着，不知道在看什么。
“来了？”宋青青抬头，冲她招了招手，“快坐，锅底已经上了，你看看还要加什么。”
宋瑶枝在她对面坐下来，把包放在旁边的椅子上。火锅是鸳鸯锅，红油那边已经咕嘟咕嘟地冒泡了，辣味混着牛油的香气扑上来。她拿起菜单看了看，加了一份豆皮和一份酥肉，把菜单递给服务员。
“你最近气色不错。”宋青青打量着她，目光在她脸上转了一圈，“在宣城吃得不好吧？回来这两天，我看你脸色比走之前好多了。”
“我妈天天炖汤，能不好吗。”
宋青青笑了一下，把面前的毛肚倒进红油锅里。“听说你那个项目挺大的？六个公园？”
“嗯。前期勘测完了，初稿也过了，后面就是施工配合。”宋瑶枝夹了一筷子酥肉，蘸了干碟，咬了一口。酥肉炸得外酥里嫩，花椒的麻在舌尖跳了一下。
“那你还得再去宣城？”
“要。后面还有几轮对接。”
宋青青端起啤酒喝了一口，目光隔着杯沿看着宋瑶枝，带着一种打量的意味。“那你跟他呢？怎么样了？”
宋瑶枝没马上回答。她夹了一片毛肚，在香油碟里涮了涮，慢慢地嚼。宋青青也不催她，就那么看着，嘴角挂着一点笑。火锅店里人声嘈杂，隔壁桌在划拳，另一桌在给谁过生日，生日歌放得震天响。宋瑶枝把毛肚咽下去，拿起啤酒瓶给自己倒了一杯，喝了一口。
“不知道。”她说。
“不知道？”宋青青挑了挑眉，“你走之前不是挺热闹的吗？他送你回去，给你买豆浆，大冷天跑两公里去城东看你。你跟我说不知道？”
“就是因为这些都发生了，我才不知道。”宋瑶枝放下筷子，两手握着杯子，看着杯子里浅黄色的啤酒。“他对我好，我知道。但好跟在一起是两回事。我跟他之间隔着两千五百公里，隔着五年，隔着中间所有那些他不在我身边的日子。这些东西不是他现在对我好一点就能抹掉的。”
宋青青沉默了一会儿。她把嘴里的毛肚嚼完，放下筷子，也端起酒杯。“那你到底怎么想的？”
“我想靠近他。”宋瑶枝的声音很轻，被火锅的沸腾声盖了一半，但宋青青听清了。“但我怕。我怕靠近了之后又跟上次一样。我提了分手，他没有留。这一次如果再不行，我不知道还有没有力气再来一遍。”
宋青青看着她，没有马上接话。她伸手从锅里捞了一片藕，放在宋瑶枝碗里。“吃。别光喝酒。”
宋瑶枝低头把藕吃了。藕片脆生生的，裹了一层红油，辣得她鼻尖冒汗。她拿起纸巾擦了擦，忽然问：“你呢？那个大叔？”
宋青青的表情变了一下。她把酒杯放在桌上，手指在杯沿上转了一圈。“他啊。”
“你不是跟我说他挺特别的吗？”
“特别。”宋青青重复了这两个字，像是在嚼。“他确实特别。跟那些小男朋友都不一样。他不黏人，也不冷淡。我发消息他回，我不发他也不催。我忙的时候他从来不打扰，我有空的时候他好像也一直有空。你说怪不怪。”
“那你喜欢他吗？”
宋青青想了一会儿。“我不知道算不算喜欢。他比我大不少，”宋青青左右看了看，用手挡着，附在宋瑶枝的耳边说，“快四十了，还没结过婚，那方面也挺行的啊。”
宋瑶枝推搡了她一下，“好好说。”
“嗯，好好说。他做事稳当，说话有分寸，长得，也能看过去。跟他在一起，我不会心慌。但也不会心跳加速。”她笑了一下，有点自嘲的意味，“我这个年纪了，心跳加速这事，可能也过了。”
“你才多大。”
“我心态老。”宋青青拿起酒瓶给自己续了半杯，泡沫溢出来，她低头舔了一下。“不过说真的，他确实让我觉得踏实。以前那些小男朋友，今天在明天走的，我从来不会去想以后。但王奕洲不一样。他让我觉得，好像可以想一想以后。”
宋瑶枝看着她。宋青青的脸在火锅的热气里有点模糊，但眼睛是亮的。她伸手过去，拍了拍宋青青的手背。“那就想一想。别急着下结论。”
宋青青反手握住她的手，握了一下就松开了，笑着骂了一句：“行了你，别学我说话。你自己那一摊子先理清楚。”
两个人又吃了一会儿，聊了些别的。宋青青讲她美容院新来的一个学徒，笨手笨脚的，把客人的眉毛修成了高低眉。宋瑶枝笑得差点把啤酒喷出来。火锅吃到快九点，两瓶啤酒见了底，桌上的菜也差不多了。宋青青结了账，两个人站在火锅店门口。南屏街的夜市刚热闹起来，卖烤豆腐的、卖鲜花饼的、卖手工银饰的，摊子一个挨一个，灯光把整条街照得通亮。
“走了。”宋青青拉开车门，回头看了她一眼，“你那个相亲的事，别太勉强。你妈那边我帮你挡着。”
“你怎么挡？”
“我就说你有男朋友了。”宋青青冲她眨了眨眼，钻进车里，发动引擎，降下车窗补了一句，“反正也是实话。”
车子汇入车流，尾灯在夜色里越来越小。宋瑶枝站在路边，被夜风一吹，酒意散了大半。她掏出手机，点开伊向北的对话框。最后一条消息还是两天前他发的“好”。不打扰、不联系，她把手机收起来，拦了一辆车回家。
周末来得比预想的快。
周六早上，杨丽芬敲开了宋瑶枝的房门，手里端着一杯热牛奶，脸上带着一种过分殷勤的笑。宋瑶枝一看她那个表情，就知道有事。
“瑶妹，今天中午有空吧？”
“什么事？”
“你王阿姨家的侄子，从上海回来了。在银行工作，人长得精神，个子也高。你王阿姨跟我念叨好几次了，想让你俩见见。”
宋瑶枝把牛奶接过来，喝了一口。“妈，我上周刚回来。”
“就是刚回来才好见啊。你见一面，不喜欢就算了，妈不逼你。”杨丽芬在床沿上坐下来，拉着她的手，语重心长，“你都二十八了，妈不是催你，妈就是怕你一个人。”
宋瑶枝看着母亲的脸，忽然想起那天晚上她在隔壁房间里哭的样子。她把牛奶喝完，放在床头柜上。“行。中午是吧？我去。”
杨丽芬的眼睛亮了一下，站起来拍了拍她的肩膀。“穿好看点。”
相亲安排在翠湖边上的一家茶室。宋瑶枝到的时候，对方已经坐在靠窗的位置了。确实像杨丽芬说的，个子不矮，长得也端正，穿着一件浅灰色的毛衣，戴着一副细边的眼镜，看上去斯斯文文的。他看见宋瑶枝进来，站起来给她拉椅子，动作挺利索。
“宋小姐，你好。我叫周明远。”
“你好。”
两个人坐下来，点了茶和几样点心。周明远很健谈，聊他在上海的工作，聊昆明的天气，聊翠湖的红嘴鸥。宋瑶枝应着，不冷场，但也没什么热络。她偶尔走神，看着窗外翠湖的水面。冬天快过去了，湖边的柳树还没发芽，但枝条已经变得柔软，在风里摆来摆去。红嘴鸥在湖面上盘旋，一群一群的，白色的翅膀在灰蓝色的天空下划出好看的弧线。
“宋小姐平时有什么爱好？”周明远问。
“工作算吗？”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算。挺好的。”
相亲持续了大约一个半小时。结束的时候，周明远提出送她回去，她婉拒了。两个人站在茶室门口，客客气气地道了别。宋瑶枝看着他沿着翠湖边的步道走远，才转过身，慢慢往家的方向走。她没有急着打车，想走一走。翠湖的步道上人不多，偶尔有跑步的人从她身边经过。她走了一段，在湖边的长椅上坐下来，看着湖面发呆。
“宋瑶枝？”
她抬起头。一个男人站在长椅旁边，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卫衣，手里拿着一杯咖啡，正看着她，脸上带着一种不太确定的笑。她愣了一下，然后在记忆里翻出了一个名字。
“江子恒？”
“是我。”他笑起来，眼角的细纹挤在一起。他在长椅的另一头坐下来，把咖啡放在两人中间。“好久不见。你一点没变。”
江子恒是她妈妈给她介绍的第十二个相亲对象，昆明人，在一家建筑事务所上班。两个人为了应付家里，还装了两个月的情侣，眼瞅着两家长辈就要给他们定亲了，于是赶紧结束了这场荒唐的关系。
“你怎么在这儿？”她问。
“我公司就在附近。中午出来透透气。”他喝了一口咖啡，偏头看她，“你呢？在这边散步？”
“刚相完亲。”
江子恒差点把咖啡喷出来。“相亲？你？”
“我怎么了？”
“你条件这么好，还在相亲？”
宋瑶枝笑了一下。“我妈安排的。走个过场。”
“哦——”江子恒拉了个长音，点了点头，“我懂。我家里也催，催得我头都大了。”
“哦~~你也还单着啊？形单影只。”
宋瑶枝被他那副苦相逗笑了。两个人坐在长椅上，有一搭没一搭地聊。江子恒问她在哪上班，她说还在春海，他点了点头，调侃她是“在编人员”。她问他在做什么，他说在搞BIM，天天跟模型和数据打交道，枯燥得很。聊了大约十几分钟，日头偏西了，湖面上的光开始变暗。
江子恒把喝完的咖啡杯扔进旁边的垃圾桶，重新坐下来，侧过身看着她。
“宋瑶枝，我问你个事。”
“你说。”
“你现在……还单身吧？”
“嗯。”
“那如果，”他顿了一下，像是在斟酌措辞，“家里压力实在太大，我们可以试着在一起。其实跟你相处的那两个月，还挺愉快的。要不要试着真的在一起？你觉得怎么样？”
宋瑶枝看着他。他的表情很坦然，像是真的在提一个解决方案，而不是表白。她想了想，摇了摇头。
“谢谢你，江子恒。但我对你真的没有那种感觉，就是普通朋友。”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摊了摊手。“行。我就随口一问。你别往心里去。”
“不会。”
两个人又坐了一会儿，然后各自起身。江子恒朝她挥了挥手，说“有空聚”，往反方向走了。宋瑶枝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步道的拐角处，才转身往家走。
后来的日子过得比预想的快。
项目进入了审图阶段，她每天在单位和家之间来回，改图、开会、写汇报。杨丽芬没有再提相亲的事，大概是宋青青跟她说了什么。宋建国每天早出晚归，偶尔在饭桌上问一句“宣城那边还要不要去”，她说“等通知”，他就点点头，不再多问。
她和伊向北的联系渐渐少了。从每天几条消息，变成隔天一条，再变成几天一条。内容也从工作、生活、有的没的，慢慢收窄到了只剩工作。他发来的最后一条消息是“监控预埋的管道规格确认了，PVC75”，她回了“收到”。之后对话框就安静了。她没有删聊天记录，但也没有再打开看。她跟自己说，这样挺好的。工作关系，干净利落。
春节来得很快。除夕那天，她跟着父母去伯伯家吃年夜饭。一大家子人，热热闹闹的，电视里放着春晚，窗外鞭炮声从傍晚就没停过。她坐在沙发上，手机握在手里，屏幕亮了几次，全是群发的祝福消息。宋青青发来一张照片，是她美容院门口贴的春联，配文“新的一年，暴富暴美”。宋瑶枝回了一个表情包。
快到零点的时候，她点开伊向北的对话框。上一条消息还停留在两个星期前。她把手机放在膝盖上，继续看电视。过了几分钟，手机震了一下。她拿起来看。
是他：“新年快乐。”
就四个字，没有标点符号。她盯着那四个字看了一会儿，她也打了一行字：“新年快乐。”发出去之后，把手机锁屏，塞进口袋。窗外的鞭炮声忽然变得很响，电视里主持人开始倒数。宋建国举起酒杯，伯伯也举起来，一屋子人站起来互相碰杯。宋瑶枝也站起来，端起自己的杯子，跟大家碰了一下。杯壁撞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声响。她喝了一口杯里的果汁，甜的，凉的。她忽然想起宣城老城墙那棵皂角树，想起城东公园的腊梅，想起巷口那盏路灯下面两个人的影子。她把这些画面在脑子里过了一遍，然后熟练地、几乎是条件反射地塞回了那个抽屉里，锁好。
春节过完，日子又回到了原来的轨道。只是空气里的味道变了，昆明开始暖和起来，路边的迎春花开了，黄灿灿的，一片一片的。宋瑶枝把冬天的厚外套收进衣柜，换上了薄一些的毛衣。单位里的项目不多，她手上的几个都在收尾阶段，工作清闲了不少。每天下班回家，吃饭，看剧，睡觉。她跟自己说，这样的日子也挺好。
直到三月初的一天，老总把她叫进了办公室。
“小宋，宣城那个项目，甲方那边确定有几个小公园定稿了，可以进入施工阶段。赵主任昨天打电话来，说需要咱们派个技术人员过去，跟施工单位那边配合对接。”老总坐在办公桌后面，转着一支笔。“这个项目你一直跟进的，情况熟，还是你去吧。”
宋瑶枝愣了一下。“什么时候？”
“下周一。机票我让人订。”
她点了点头。“好。”
从老总办公室出来，她站在走廊的窗户前面，看着楼下的院子。昆明的春天来得早，院子里的玉兰已经开了，白色的花瓣厚墩墩的，在风里微微颤动。
宣城呢？
作者有话说
第20章 第 20 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