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北枝》于谙谙

19、第 19 章 无法感同身

　　飞机落地的时候，昆明刚下过一场小雨。跑道上湿漉漉的，反射着下午三点钟灰白色的光。宋瑶枝把额头靠在舷窗上，看着窗外熟悉的红土地和远处灰蒙蒙的山影，心里有种说不清的感觉。在宣城待了将近一个月，每天被北方的干冷和图纸塞得满满的，忽然回到昆明湿润的空气里，整个人像是从一场很长的梦里醒过来。
　　她打开手机，给伊向北发了条消息：“落地了。刚滑行。”
　　他回得很快：“嗯。路上慢点。”
　　她盯着那个“嗯”字看了两秒，嘴角弯了一下，把手机收进口袋。取行李的时候她站在传送带旁边，周围全是说着云南话的人，口音软软的，尾音往上挑，跟宣城那种硬邦邦的北方腔调完全不一样。传送带轰隆隆地转着，她的箱子从出口滑出来，她弯腰去拎，旁边一个大叔帮她抬了一把，说“姑娘我帮你”，她说了声谢谢。
　　推着箱子走出到达口的时候，手机响了。她看了一眼屏幕，杨丽芬女士。接起来，母亲中气十足的声音从听筒里冲出来：“瑶妹，我和你爸爸现在就在机场A5出口呢，接上你，回家休整一下，咱们一起去参加个饭局。”
　　宋瑶枝愣了一下。“你们怎么来了？我不是说我自己打车回去就行吗？”
　　“你爸非要来接，说闺女出差回来哪能自己打车。别磨蹭了，A5出口，你出来就能看见我们。”
　　“好。”
　　她挂了电话，推着箱子往A5出口走。果然，一出门就看见了。杨丽芬穿着一件酒红色的羽绒服，站在人群里格外显眼，一只手举得高高的朝她挥。旁边是宋建国，穿了一件深灰色的夹克，手里举着一块纸板，上面用黑色记号笔写了三个大字——“宋瑶枝”。字是父亲的笔迹，工工整整的，像他做的那些报表。
　　宋瑶枝推着箱子走过去，宋建国接过她的箱子，杨丽芬一把把她搂进怀里。她比母亲高了大半个头，被搂着的时候下巴搁在母亲的肩膀上，闻到一股熟悉的洗衣粉味道和护手霜的香味。
　　“瘦了。”杨丽芬松开她，退后一步打量，眉头皱起来，“脸都尖了。北方的饭是不是不好吃？”
　　“挺好的，妈。我就是跑现场跑得多，运动量大。”
　　“什么运动量大，就是没吃好。”杨丽芬不由分说地接过了她肩上的包，往停车场走，“走，先回家。晚上你伯伯家请客，给你堂弟接风。你堂弟从部队回来了，一家人聚聚。”
　　宋建国走在旁边，推着箱子，没怎么说话。走了几步，他偏头看了宋瑶枝一眼，问了一句：“工作顺利？”
　　“顺利。”
　　“嗯。”他点了点头，没再问。他一向这样，话不多，问一句是一句，但每一句都问在点子上。
　　车子在机场高速上开着，昆明的天阴着，偶尔飘几滴雨，远处的西山在雾气里若隐若现。宋瑶枝坐在后座，靠着车窗，看着路边的桉树一棵一棵往后退。杨丽芬坐在副驾驶，转过头来跟她说话，从天气聊到邻居家的猫下了崽，又从猫聊到了她表姐刚生了二胎，话题转得飞快。宋瑶枝嗯嗯啊啊地应着，脑子里还想着宣城的事。她忽然想起什么，掏出手机，点开工作群看了一眼。赵德正发了一条消息，说老城墙公园的施工图审图意见下来了，有几条修改意见需要景观设计这边确认。她回了“收到，明天处理”。发完之后她又点开伊向北的对话框，打了一行字：“我到家了。”发出去之后，她没有等回复，把手机收起来了。
　　回到家，杨丽芬让她先去洗个澡换身衣服。她走进自己的房间，推开门，一切还是她走之前的样子。床上铺着碎花床单，书桌上摆着她高中时候的相框，窗帘是米黄色的，被风微微吹起来。她把箱子放在墙角，坐在床沿上，忽然觉得有点恍惚。在宣城待了一个月，每天住宾馆，那张标准化的床和标准化的房间让她觉得自己像一片浮萍。现在坐在自己的床上，床垫还是她高中时候睡的那张，中间有点塌，但很踏实。
　　她洗了个澡，换了一件干净的衣服。杨丽芬在外面催她，说再不走要迟到了。她吹了吹头发，匆匆忙忙地涂了点口红，拎着包出了门。
　　饭局在伯伯家附近的一家老滇味馆子。包间很大，一张大圆桌坐了十几个人，全是宋家的亲戚。伯伯宋建军是宋建国的哥哥，退休前在林业局上班，说话嗓门比杨丽芬还大。堂弟宋磊刚退伍，穿着一件迷彩外套，剪了个寸头，晒得黑黑的，坐在桌子中间，被一帮亲戚围着问东问西。
　　宋瑶枝跟着父母走进去的时候，一桌子人都在。伯伯站起来招呼：“瑶枝来了！快坐快坐，坐你妈旁边。好几年没见你了，越来越漂亮了。”
　　宋瑶枝笑着叫了一圈人，伯母、堂姐、堂姐夫、几个表弟表妹，挨个打了招呼，在母亲旁边坐下来。桌上已经摆满了菜，汽锅鸡、宣威火腿、炸乳扇、凉米线，全是地道的云南菜。杨丽芬给她夹了一块火腿，说“多吃点，看你瘦的”，她低头吃了，火腿咸香，肥瘦相间，是小时候的味道。
　　席间热闹得很。伯伯在讲宋磊在部队里的故事，说他射击比赛拿了名次，说他在连队里当了班长，又说他回来之后打算考消防。宋磊坐在那里被夸得有点不好意思，摸着头笑。宋瑶枝听着，跟着大家一起笑。桌上的转盘转过来，她夹了一筷子凉米线，酸甜口的，米线细滑，跟宣城的饸饹面完全两个味道。她吃了一口，忽然想起那天在城西小巷里，伊向北带她去吃的那家饸饹面。面汤很浓，胡椒放得多，喝完全身都暖。不知道他现在在干什么，大概在店里修东西吧。
　　“瑶枝啊，”伯伯的声音把她拉回来，“你那个工作怎么样？听说去北方出差了？”
　　“嗯，去宣城。张家口那边一个项目。”
　　“宣城？那地方冷吧？”
　　“冷，零下十几度。”
　　“哎哟，那够呛。你一个南方姑娘，跑那么远。”伯伯摇头，又转头对宋建国说，“建国，你也是，让闺女跑那么远。当初就该让她考个本地的单位，稳稳当当的多好。”
　　宋建国夹了一筷子菜，慢慢嚼着。“她自己选的，随她。”
　　杨丽芬在旁边接话：“大哥，这次是特殊情况，瑶枝是咱们昆明的事业编，这次出差原先不该她负责。你看这几年，哪回不是围着昆明转悠啊？”
　　宋瑶枝没接话，低头吃菜。她早就习惯了，每次家庭聚会都会绕到这个话题上。她不想争，也不想解释。她喜欢自己的工作，虽然累，虽然要到处跑，但每次把一个荒芜的场地变成图纸上的方案，再把图纸变成真实的公园，那种成就感是别的东西给不了的。
　　“瑶枝就是个闲不住的性格，”伯伯母在旁边插了一句，“说到这个，琳枝要是还在，你们也不至于非要把她拴在身边。。”
　　桌上的热闹忽然顿了一下。宋瑶枝的筷子停在半空，夹着一片炸乳扇，没有送进嘴里。琳枝。宋琳枝。她的姐姐。她从来没有见过面的姐姐。
　　杨丽芬的脸色变了一下。宋建国也放下了筷子。伯伯反应过来，瞪了妻子一眼：“说什么呢。”
　　“我这不是忽然想起来嘛……”伯母讪讪地笑了一下，声音低下去。
　　“行了行了，吃饭。”伯伯把转盘转了一下，把话题岔开了，开始讲他最近种的花。桌上的气氛慢慢恢复了热闹，大家又开始说笑。但宋瑶枝注意到，母亲再也没有动过筷子。她坐在那里，手搭在桌沿上，眼睛看着面前的碗，碗里的饭一口没动。她的侧脸在包间暖黄色的灯光下显得比刚才老了一些，眼角的皱纹更深了。
　　宋瑶枝伸手，从桌子下面握住了母亲的手。杨丽芬的手是凉的，指尖微微发颤。她感觉到女儿的手握过来，偏头看了她一眼，嘴角扯了一下，像是要笑，但没笑出来。她反手拍了拍宋瑶枝的手背，低声说：“没事。吃你的。”
　　后半顿饭吃得很安静。宋瑶枝没再说话，低着头把碗里的饭一粒一粒地吃完。她不知道姐姐的事。家里从来不提。她只知道姐姐是在她出生之前没的，那时候母亲刚怀上她，姐姐生了病，没救回来。具体什么病，她问过，母亲不说。父亲也不说。她只知道，每年姐姐的忌日，母亲会一个人关在房间里，一整天不出来。她小时候不懂，后来大了，懂了，但不知道怎么安慰。那种痛她没经历过，她不能感同身受。
　　饭局结束的时候，伯伯结了账，一家人在馆子门口散了。昆明的晚上凉飕飕的，宋瑶枝把外套拉链拉到顶，跟着父母往停车场走。杨丽芬走在前面，步子比平时快。宋建国在后面跟着，没说话。宋瑶枝夹在中间，左手攥着自己的包带，右手垂在身侧，手指碰到母亲的手背。杨丽芬没回头，但把手伸过来，握住了她的手指。握得很紧。
　　回到家，杨丽芬进了卧室，把门关上了。宋建国站在客厅里，叹了口气，去厨房烧水。宋瑶枝站在自己房间门口，看着那扇关着的门，站了一会儿。她想去敲门，但不知道敲开门之后说什么。说“妈你别难过”？说“姐姐要是还在就好了”？这些话都太轻了，轻得像纸片，什么都撑不住。
　　她推开自己的房门，走进去，坐在床上。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伊向北发来的消息：“饭局吃完了？”
　　她打字：“嗯。刚到家。”
　　“吃的什么？”
　　“汽锅鸡，火腿，凉米线。”
　　“听着不错。”
　　她看着他的消息，忽然很想把今天的事告诉他。想告诉他，饭桌上有人提起了她姐姐，母亲哭了，她不知道怎么办。但她打了几行字，又删掉了。太远了。两千五百公里。隔着屏幕说这些，太轻了，跟没说一样。她最后只回了一句：“你吃饭了吗？”
　　“吃了。张泽伟带的炒饼。”
　　“好。”
　　她退出对话框，打开微博。手指在屏幕上停了一会儿，然后打了一行字：
　　“别人把开心讲给你，你也会跟着替他高兴，只有伤感没有办法感同身受。”
　　发出去之后，她把手机扣在床单上，仰面躺下来，盯着天花板。昆明的家，天花板是她熟悉的白色，有一盏用了二十年的吸顶灯，边缘已经泛黄。她闭着眼，听见隔壁房间里传来母亲低低的哭声。很轻，像是用被子捂着嘴。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上有阳光的味道，是母亲今天白天晒的。她攥着枕头的一角，闭着眼，很久才睡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