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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第 18 章 二代的烦恼 ...

  •   伊向北回到店里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新华街上的店铺大半关了门,只有几家饭馆还亮着灯,里面坐着零星的客人。他把围巾搭在柜台后面的衣架上,那条深灰色的羊毛围巾,洗过之后有一股淡淡的栀子花味道,跟他原来用的松木香皂的味道不一样。他看了围巾一眼,没说话,转身上二楼换了件衣服,下来坐在维修台后面,把宋瑶枝给他的U盘插进电脑,打开图纸,一个点位一个点位地核对。
      他看了半个小时,一个点位都没改。图纸画得很清楚,标注方式跟他习惯的一模一样,该对齐的地方对齐了,该避让的地方避让了。他盯着屏幕上的那个树池图标看了一会儿,鼠标在“皂角树保留”几个字上面停着,没有动。
      快八点的时候,门被推开了。风铃响了一声,然后是一阵冷风灌进来,带着一股浓重的酒气。伊向北抬头,看见冯凯站在门口。他穿着一件深色的羽绒服,拉链只拉了一半,头发被风吹得有点乱,脸上红扑扑的,眼睛比平时亮,也比平时直。他站在门口,手扶着门框,像是站不太稳。
      “你怎么来了?”伊向北站起来。
      冯凯摆了摆手,没说话,摇摇晃晃地走到柜台旁边,一屁股坐在那把旧椅子上。椅子腿在地板上蹭了一下,发出刺耳的声响。他把手肘撑在柜台上,手背托着下巴,盯着柜台上的绿萝看了一会儿。
      “喝酒了?”伊向北问。
      “嗯。”冯凯答了一声,声音闷闷的,带着一种很浓的鼻音。
      伊向北没再问。他去后面拿了一只干净的杯子,放在冯凯面前,又倒了一杯温水。冯凯看了一眼那杯水,没动。他从羽绒服口袋里掏出一瓶东西,放在柜台上。牛栏山,半瓶,透明的玻璃瓶里剩下的酒晃来晃去,碰到瓶壁发出轻响。
      “店里不能喝这个。”伊向北说。
      “你什么时候管我喝什么了?”冯凯偏头看他,嘴角扯了一下,不知道算不算笑。
      伊向北没接话。他把那瓶白酒收起来,放到柜台下面,又把那杯温水往冯凯面前推了推。冯凯盯着那杯水看了两秒,拿起来喝了一口。喝完他把杯子放下,两只手捂住脸,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我爸今天跟我摊牌了。”他的声音从指缝里漏出来,闷闷的,像是隔着一层布。
      伊向北靠在维修台边上,双手插在口袋里,听着。
      “他把我叫到书房,桌子上摆着一摞公务员考试的书。行测、申论、面试指南,码得整整齐齐的。”冯凯把脸从手里露出来,盯着天花板。他的眼睛很红,不知道是酒还是别的什么。“他说,冯凯,我给你三个月时间,今年省考你必须报名。你再在这个破店里瞎混,你就别回这个家了。”
      伊向北没说话。他想起冯凯的爸,冯怀德,区里退了休的老干部,一辈子在体制里,说话有板有眼,走路方方正正。伊向北见过他几次,每次都是客客气气的,但客气里有一种距离感,像是隔着一层玻璃在看人。
      “我跟他吵了一架。”冯凯说,声音开始大了。“我他妈就想开个店,碍着谁了?我没花他的钱,我没靠他的关系,我凭本事吃饭。他凭什么说我不务正业?我在这店里一年赚的,比他退休金多好几倍!”
      他伸手去够柜台下面的酒瓶。伊向北没拦他。冯凯把酒瓶拿出来,拧开盖子,给自己倒了一杯。白酒倒进那只刚才装温水的杯子里,杯壁上还挂着水珠,混在一起,变得浑浊。他端起来一口干了。酒从嗓子一路烧下去,他的脸更红了。
      “他说,你那个店,不就是给人修电脑的吗?修电脑能修出什么名堂?”冯凯的声音忽然低下去了,变得很轻,带着一种被什么东西压着的闷。“我跟他讲,我们跟政府签了合同,我们做监控系统,我们做智能安防,我们给六个公园做安全布点。他说,那不就是个包工头吗?”
      他笑了一声。笑声很短,很干。
      “包工头。”他重复了一遍这三个字,像是在嚼一块很难嚼的东西。
      伊向北从他手里把那瓶白酒拿过来,给自己也倒了一杯。他端起来,跟冯凯碰了一下。杯子发出清脆的声响。
      “你爸迟早会懂。”他说。
      冯凯看着他,眼睛里有东西在晃。他张了张嘴,像是要说什么,但最后只是低下头,把杯子里的酒又灌了一口。这次他喝得慢了一些,酒在嘴里含了一会儿才咽下去。
      “向北。”他叫了一声。
      “嗯。”
      “你说我是不是特别没出息?”
      “不觉得。”
      “那我爸为什么觉得我没出息?”
      伊向北想了想。“他那一辈人,对出息的定义跟你不一样。”
      “什么定义?铁饭碗?体制内?旱涝保收?”冯凯嗤了一声,“我他妈最烦的就是这个。我小时候,我爸天天在饭桌上说谁谁谁家的孩子考上了哪个单位,谁谁谁家的孩子提了副科。我听得耳朵都起茧子了。我那时候就想,我这辈子绝对不进体制。我受不了那个。”
      他把酒杯放在柜台上,杯底磕在大理石台面上,一声脆响。
      “我知道他要什么。”冯凯的声音又低下来了。“他要我安稳。他觉得开店是折腾,今天有生意明天没生意,他心里没底。但他不知道,我在这店里折腾,比在办公室里坐一辈子都踏实。”
      伊向北没接话。他想起自己从北京回来的那年,他爸躺在医院里,他妈坐在走廊的塑料椅子上抹眼泪。他那时候没想太多,就是觉得该回来了。后来冯凯投资,一起开了这个店,日子一天天过,他也没觉得有什么不对。他爸从来没逼他考公务员,甚至没问过他店里赚多少钱。他爸只问一句:“吃饭了没有?”
      伊向北从柜台里拿出一包香辣花生豆,那是张泽伟放在这里的存货。
      “宋瑶枝今天回昆明了?”伊向北开口说道。
      冯凯端着杯子,和他碰了一下。“你送她了?”
      “送到宾馆算吗?”
      冯凯看了他一眼。他的眼睛虽然红,但看人的时候还是很直,很亮。他看了几秒,然后往后靠了靠,双手抱在胸前。
      “那你怎么想的?”他问。
      伊向北没马上回答。他端起杯子,喝了一口。酒是辣的,烧在嗓子眼。他把杯子放下,手指在柜台上轻轻敲了两下。
      “不知道。”他说。
      冯凯嗤笑了一声。“你俩真是绝配。一个说‘不知道’,一个说‘等我想清楚’。”他拿起酒瓶,又给自己倒了一杯,这次倒得少一些,只有杯底的一层。“我跟你说,向北,你这个人什么都好,就是太能忍了。你忍了五年,忍出什么来了?她回来了,站在你面前了,你还在忍。你忍到什么时候是个头?”
      伊向北没接话。他把杯子里剩下的酒一口喝了。白酒从舌尖烧到胃里,跟几个小时前那碗羊杂汤的余温混在一起,辣得他皱了皱眉。
      “你呢?”他反问,“你忍到你爸不逼你为止?”
      冯凯愣了一下。然后他笑了,这次笑得比刚才真实一点,肩膀跟着抖了两下。“操。”他把酒杯放下,仰头靠着椅背,望着天花板。维修台那盏灯管闪了一下,又稳住了。
      “我不知道。”冯凯说,声音里的酒气比刚才重了。“我有时候觉得,我这一辈子都在跟他较劲。他让我往东,我偏往西。他让我考公务员,我偏开店。他让我相亲,我偏不谈。我知道他为了我好,但我就是不想听他的。听了他的,我就输了。”
      “输什么?”
      冯凯沉默了一会儿。“输我自己。”
      两个人没再说话。风铃安安静静地挂在门口,过了一会儿,冯凯把杯子里的酒喝了,站起来。他的动作比刚进来的时候稳了一些,但还是有点晃。
      “走了。”他说。
      伊向北站起来,从柜台后面走出来。“我送你。”
      “不用。”冯凯摆了摆手,走到门口,手搭在玻璃门把手上,停了一下。他转过头来看着伊向北。他的脸上酒气还没散,眼睛还是红的,但眼神比刚才清明了一些。
      “向北。”
      “嗯。”
      “你跟宋瑶枝的事,别拖。”他说,“你拖不起。我也拖不起。我们都三十了。”
      他推门走了。风铃响了一串,冷风灌进来,把柜台上那张图纸的一角吹得翘了起来。伊向北走过去把图纸按平,站在门口,看着冯凯的背影沿着新华街慢慢走远。他的步子有点飘,但一直在往前走,没有回头。伊向北站在门口,一直看到他拐过街角,消失在路灯照不到的暗处。
      他关了店门,回到柜台后面,把那瓶牛栏山收进柜子里,把两只杯子洗了。做完这些,他坐在维修台前,打开手机。宋瑶枝的头像安安静静地躺在对话框里,最后一条消息是她下午发的那句“到了跟你说”。
      他把手机放在桌面上,盯着屏幕。屏幕亮了一会儿,暗下去了。他把图纸重新调出来,继续核对点位。鼠标在屏幕上滑动,一个点位一个点位地过。
      眼睛发涨,终于把点位图对完了,关了电脑,上楼。躺在床上,拿出手机,在群里发了一条消息。
      “监控点位图已确定完毕,无异议。”
      他起身去洗漱,然后把自己摔在床上。忽然想起冯凯临走前说的那句话——“你拖不起。我也拖不起。”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旁边放着那条深灰色的围巾,叠得方方正正的。他伸手摸了一下,羊毛的触感,干的,软的,带着一股很淡的栀子花味道。他把手收回来,盯着黑暗中的天花板,很久才闭上眼睛。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8章 第 18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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