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北枝》于谙谙

17、第 17 章 她同事的来

　　伊向北到宾馆的时候是下午三点差五分。
　　他站在后门口，没进去。风从巷子那头灌过来，他缩了缩脖子，掏出手机给宋瑶枝发了条消息：“到了。”
　　回复几乎是秒回的：“我下来。”
　　他靠在门边的墙上等。过了两三分钟，玻璃门从里面被推开，宋瑶枝走出来。她穿了一件米白色的高领毛衣，头发扎了个低马尾，脸上没化妆，但气色比前天好了一些。脖子上空空的，没戴围巾。她手里拿着那条深灰色的羊毛围巾，叠得整整齐齐的，递给他。
　　“洗过了。”她说，“用宾馆的洗发水洗的，可能有点味儿。”
　　伊向北接过来。围巾上确实有一股淡淡的酒店洗发水味道，栀子花的，跟她平时用的桂花护手霜完全不一样。他把围巾搭在胳膊上，看了她一眼。她的耳朵尖是红的，不知道是外面冷的，还是别的什么。
　　“走走？”他说。
　　“嗯。”
　　两个人沿着宾馆后面那条安静的小路慢慢走。宣城下午的阳光很淡，像一层薄薄的金粉撒在地上，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路边的梧桐树光秃秃的，枝桠上挂着几片倔强的枯叶，风一吹就晃两下。他们走得不快，但也不慢，像是各自心里都在盘算着什么，又都不肯先开口。
　　伊向北把自己的灰色羽绒服脱下来，把宋瑶枝严严实实地包起来。
　　“头还疼吗？”他问。
　　“好多了。蜂蜜水挺管用的。”
　　“嗯。”
　　沉默了一段路。走到巷口那盏路灯下面的时候，宋瑶枝停了一下。就是前天晚上他们接吻的那盏路灯。她抬头看了一眼灯罩，里面有一只飞蛾在扑棱。伊向北也停下来了，顺着她的目光看了一眼，然后两个人同时把目光收回来，对视了一下，又同时移开了。
　　“前天晚上……”她开口。
　　“嗯。”
　　“我说的话，你还记得吧。”
　　“记得。”
　　“我不是说着玩的。”她看着前面的路，声音很平，“但我也没有要你现在就回答我什么。我知道你在宣城有店，我爸我妈在昆明，你爸你妈在宣城。两千五百公里。这些我都知道。”
　　伊向北没接话。他把围巾在胳膊上紧了紧，手指攥着围巾的一端，指节泛白。
　　“我明天回昆明。”她说。
　　“嗯。”
　　“项目还有后续的施工配合，但我不用一直待在这儿。后面可能远程对接，可能偶尔过来一趟。”
　　“嗯。”
　　她又看了他一眼。他的侧脸在午后的阳光里显得很安静，眉骨的阴影落在眼睛上，看不清楚里面的东西。他的嘴唇抿着，像是在想什么，又像是在忍着什么。
　　“你没有什么要跟我说的吗？”她问。
　　伊向北沉默了几步。然后他开口了，声音很低：“你前天晚上说，那个吻不算。”
　　“嗯。我说了。”
　　“那什么算？”
　　宋瑶枝愣了一下。她没料到他会这么直接地问出来。她想了想，说：“我不知道。等我想清楚了告诉你。”
　　“行。”他说。就一个字，干脆利落的，像是把什么东西暂时收起来了，放进了一个抽屉里，等她想清楚再打开。
　　他们又走了一段，走到巷子尽头，拐上了城西那条主干道。路边的店铺一家挨着一家，卖熟食的、卖水果的、卖文具的，烟火气很浓。有家面馆门口支着一口大锅，热气腾腾的，煮着羊杂汤，香味飘过来。宋瑶枝往那边看了一眼，伊向北注意到了。
　　“饿了？”
　　“有点。中午没吃。”
　　他带她进了那家面馆。很小的店面，四五张桌子，墙上挂着一幅褪了色的财神像。老板是个胖胖的中年女人，围着围裙，看见伊向北就笑：“小伊来了？还是老样子？”
　　“一碗羊杂汤，一个烧饼。”他说，然后看了宋瑶枝一眼，“你吃什么？”
　　“跟他一样。”
　　老板应了一声，转身进了后厨。两个人面对面坐下来。桌子很小，膝盖差点碰到膝盖。宋瑶枝把包放在旁边的椅子上，手搁在桌面上，手指无意识地抠着桌角的一块翘起来的贴皮。伊向北的目光落在她手上，停了一秒，然后移开了。
　　“你经常来这里吃饭？”她问。
　　“我家就住附近，你忘了？”
　　宋瑶枝沉默了一下，“确实不记得了。”
　　“嗯。当时也没怎么带你逛。”
　　宋瑶枝没接话。老板端了两碗羊杂汤上来，还有两个刚出炉的烧饼，芝麻撒得密密麻麻的。宋瑶枝掰了一块烧饼泡在汤里，吃了一口。汤很鲜，羊杂炖得软烂，胡椒放得足，从嗓子一路暖到胃里。她吃了几口，抬头看见伊向北也在吃。他的吃相还是跟以前一样，不紧不慢的，每一口都嚼得很认真。她忽然想起大学的时候，他们去学校后街吃羊汤，他总是把她碗里的羊肝挑出来自己吃，因为她不爱吃肝。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碗，里面的羊肝果然不见了。她愣了一下——刚才她没注意，现在才发现，碗里只有羊肚和羊肠，一片肝都没有。
　　她抬起头看他。他正低头喝汤，没看她。
　　“伊向北。”
　　他抬头。
　　“你们这里的羊杂汤里没有羊肝诶？”
　　他顿了一下，筷子停在半空。
　　“小姑娘，他从来不吃羊肝，从小到大都这么挑食。”老板拿着一叠小菜出来，“就着小咸菜吃，自己家做的，好吃！”
　　“你从来不吃羊肝？”
　　她看着他，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她把筷子放下，两只手捧着碗，热气扑在脸上，暖融融的。她喝了一口汤，把碗放下，刚想说点什么，手机响了。
　　铃声在安静的面馆里显得很突兀。宋瑶枝从包里掏出手机，看了一眼屏幕，眉头微微皱了一下。她按了接听，又把免提打开了，手机放在桌面上。
　　“喂，张工。”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男人的声音，清亮的，带着一点南方口音：“瑶枝，你那边进度怎么样了？我这边世博园那个项目快收尾了，老总说让我问问你宣城的情况，下周能不能把施工配合的节点计划发回来？”
　　“差不多了。六个公园的景观初稿都过了，施工配合这边正在和监控单位对接，下周应该能把节点计划整理出来发你。”
　　“行。对了，你一个人在那边还好吧？宣城冷不冷？我听老总说本来是我跟你一起去的，结果临时把我摁在世博园了，你一个人跑那么多现场，辛苦了。”
　　“还好，习惯了。”宋瑶枝说这话的时候，余光看见伊向北端茶杯的手停了一下。他端着那只粗陶茶杯，停在嘴边，没有喝，停了一拍才送进去抿了一口。
　　“那就好。你什么时候回来？老总说等你回来请你吃饭，给你庆功。”
　　“明天。”
　　“好，那我帮你把接风宴安排上。你回来之前跟我说航班，我去接你。”
　　“不用麻烦，我家里人说去接我。”
　　“这样啊，那咱们就接风宴上见啦！”
　　“好的。那先这样。”
　　“好，挂了。”
　　电话挂断。面馆里的安静重新合拢上来。宋瑶枝把手机放回包里，拿起筷子继续吃。伊向北也继续吃，但他的筷子明显慢了，夹起一块羊肚，在碗里涮了两下才送进嘴里。他嚼得很慢，像是在嚼什么很难嚼的东西。
　　“那个同事，”他开口了，声音不大，语气像是不经意，“就是本来要跟你一起来的那个？”
　　“嗯。张工。本来公司安排我们两个一起过来的，出发前一天被老总摁下去盯世博园那个烂摊子了。”
　　“他平时跟你一起出外勤？”
　　“对，我们一个组的。”
　　“哦。”
　　他没再问。低头喝汤。碗里的汤快见底了，他把碗端起来喝了一口，放下。然后用筷子夹起碟子里剩下的半个烧饼，慢慢地啃。宋瑶枝看着他。他的侧脸跟刚才不一样了，下颌线绷得更紧了一些，嘴唇抿成一条线。她知道他这个样子。大学的时候，她跟别的男生多说几句话，他就是这个样子。话变少，动作变慢，嘴唇抿着，什么都不说，但什么都不对劲。
　　她没戳破他。她把碗里最后一口汤喝完，擦了擦嘴。
　　“走吧。”她说。
　　两个人从面馆出来，外面的天已经暗下来了。路灯刚亮，昏黄的光把街面照得一片一片的。他们沿着原路往回走，方向是宾馆。一路上伊向北话很少，宋瑶枝问他一句他答一句，不问就沉默。走到巷口那盏路灯下面的时候，宋瑶枝从包里拿出一个U盘，递给他。
　　“这是修改后的监控点位图，我昨天调好的。你回去对一下，有问题发我。”
　　伊向北伸手来接。但他的手没有落在U盘上。他站在她面前，看着她递过来的手，没有动。
　　“伊向北？”她抬头看他。
　　他把视线移开了，看着旁边那棵光秃秃的梧桐树。
　　“没事。”
　　“你拿着啊。”她把U盘又往前递了一点。
　　他还是没接。他的手垂在身侧，手指微微蜷着，没有要抬起来的意思。宋瑶枝把手收回来，攥着U盘，盯着他的脸看。他的眉骨在路灯下投下一片很深的阴影，眼睛藏在里面，看不清楚。但他的耳朵尖是红的。他这个人，生气或者紧张的时候耳朵尖会红，从来藏不住。
　　她往前凑了一步。很近。近到能闻到他身上那股洗衣液和金属屑混在一起的味道。
　　“伊向北。”她叫他全名。
　　他的身体顿了一下。
　　“你生什么气？”
　　他偏过头来看她。目光对上的一瞬间，他的耳朵更红了，从耳尖一直蔓延到耳垂，像被人用红笔描了一圈。
　　“没生气。”他说。声音闷闷的。
　　“那你为什么不接？”
　　“手冷。”
　　“你刚才端茶杯怎么不冷？”
　　他张了张嘴，没说出话。宋瑶枝看着他，忽然想笑。但她忍住了。她看着他的耳朵尖，想起大学的时候，她每次戳穿他的小心思，他都是这个表情。嘴唇抿着，眼睛看着别处，耳朵尖红得快要滴血。
　　她没再逼他。她把U盘塞进他的大衣口袋里，手指碰到他口袋里的手。他的手是热的。
　　“明天我回昆明。”她说。
　　他沉默了几秒。“嗯。”
　　“什么时候还过来？”
　　“等通知。”
　　“好。”她把手收回来，退后一步，“那……到了跟你说。”
　　“好。”
　　她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她听见身后他的声音：“宋瑶枝。”
　　她停下来，回头。他站在路灯下面，手插在口袋里，围巾搭在胳膊上，深灰色的大衣把他整个人衬得很瘦很高。他的影子在地上拉得长长的。
　　“一路平安。”
　　宋瑶枝愣了一下。然后她笑了。嘴角弯起来，眼睛也弯起来，在路灯下面亮亮的。
　　“知道了。”她说。然后转身走了。这一次她没有回头，但她知道他站在那里，一直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酒店后门里面。她的手插在口袋里，摸到手机。她点开和宋青青的对话框，打了一行字：“今天他来拿围巾。然后他吃张工的醋了。”发出去之后，她把手机揣回兜里，推开酒店后门，走进电梯。电梯门合上的时候，她透过玻璃门的反光看见，外面那盏路灯下面，一个高高的影子还站着。
　　她低下头，看着电梯按键上的数字，嘴角一直弯着。
　　她没有邀请他去送。
　　他没有要求去送她。
　　剪不断、理还乱的关系，或许真的需要一把快刀来斩断，或是一个箱子，来收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