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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第 16 章 同“病”相 ...

  •   宋瑶枝是被手机震醒的。
      不是闹钟。是视频电话的铃声,一遍一遍地响,震得整个床头柜都在动。她迷迷糊糊地从被子里伸出一只手,在床头柜上摸索了半天,摸到手机,眯着眼看了一眼屏幕,宋青青三个字在屏幕上跳着,头像是一张她穿着美容院制服的照片,下巴微抬,一副“老娘天下最美”的表情。
      她按了接听,把手机贴在耳朵上,没有看画面。她的头很沉,太阳穴突突地跳,嘴里又干又苦,像是含了一嘴的沙。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喂……”
      “瑶!妹!”宋青青的声音从听筒里炸出来,中气十足,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兴奋,“你醒了没有?你看现在都几点了!你怎么还在睡?”
      “嗯……几点了……”
      “你自己看!十点半了!太阳都晒屁股了!”宋青青在那头把镜头怼到自己脸上,宋瑶枝眯着眼看了一眼屏幕,宋青青的脸近在咫尺,眉毛挑得老高,眼睛亮晶晶的,嘴角咧到耳朵根。“我不跟你废话,你先告诉我,你现在在哪儿?”
      “宾馆……还能在哪儿……”
      “我知道你在宾馆!我是说你房间里几个人?”
      宋瑶枝的脑子还没转过来。她翻了个身,仰面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宾馆的天花板白得晃眼,挂画的钉子在上面投了一个小小的黑点。她盯着那个黑点看了两秒,然后脑子里的齿轮终于咔嗒一声对上了。
      她猛地坐起来。头“嗡”的一声,差点又栽回去。她撑着床沿,环顾了一圈房间。床是她自己的,被子乱成一团。床头柜上是她自己的手机和半瓶矿泉水。沙发上是她自己的包。浴室的门开着,里面没有多余的东西。地上没有男人的鞋,沙发上没有男人的外套,空气里只有酒店洗衣液的味道和她自己身上的酒气。
      没有伊向北。
      她松了一口气,但紧接着,一种更复杂的情绪涌上来。她记得他扶着她走路,记得她圈住了他的脖子,记得她凑上去亲了他。嘴唇贴上去的那一下,凉的,软的,带着酒味。然后他退开了。他叫她“枝枝”,他说她喝多了,他把她送到酒店门口,她进去了。他站外面。围巾——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脖子。围巾还在,深灰色的,羊毛的,带着一点他的味道。
      “瑶妹?”宋青青的声音从手机里传出来,“你还在听吗?你怎么不说话?你脸怎么那么红?你是不是——”
      “我在听。”宋瑶枝清了清嗓子,嗓子哑得厉害,“我一个人。宾馆。就我自己。”
      宋青青那头沉默了一秒,然后发出一声意味深长的“哦——”。
      “你哦什么哦。”
      “我哦——就是哦——的意思。”宋青青把镜头转过去,露出她美容院办公室的墙,墙上挂着一幅巨大的自画像,她穿着白色西装,翘着二郎腿。“我跟你说,你昨天晚上差点把我吓死。”
      “怎么了?”
      “你自己看微信。”宋青青说,“我先挂了啊,我这边客人约了十一点,我再跟你聊下去我要迟到了。但是你给我记住了——晚上给我打电话,一五一十地交代清楚!一个字都不许漏!”
      视频挂断了。宋瑶枝把手机放在被子上,揉了揉太阳穴。头还是沉,胃里空空的,有点泛酸。她撑着床站起来,去浴室洗了把脸。镜子里的自己,眼睛肿着,脸色发白,嘴唇干得起了皮。脖子上围巾还戴着,她低头看了一眼,深灰色的羊毛围巾,尾端有一个小小的P字logo。是他的。她把围巾解下来,叠好,放在床头柜上。然后她拿起手机,打开微信。
      宋青青的对话框里,二十多条未读消息。她从第一条开始看。
      “瑶妹!!!!!”
      “你旁边那个是谁!!!!!”
      “那个男的!!!那个男的!!!”
      “你桌上那个杯子!!!那个深灰色的保温杯!!!”
      “你床边上那个外套!!!”
      “我操,瑶妹,你昨天晚上发生什么了!!!”
      “你说话!!!!”
      “你别装死!!!!”
      然后是几条语音,宋瑶枝点开第一条,宋青青的尖叫声从听筒里冲出来,她赶紧把音量调到最小。语音下面还有文字:
      “你没告诉我你们俩和好了?????”
      “你也没告诉我伊向北这么帅????”
      “那个侧脸,那个肩膀,那个喉结,我操。”
      “我截图了,我不管,我要留作证据。”
      “瑶妹,加把劲儿啊!”
      “睡他啊!!!!”
      “你不睡我替你睡!!”
      “我去我去,不行了,我今天晚上肯定睡不着了,我要去找我的小男朋友了!!!”
      最后一条是凌晨两点多发来的,就一行字:
      “妈的,小男朋友电话打不通。我去酒吧了。”
      宋瑶枝把手机扣在床单上,捂着脸,深吸了一口气。她的记忆有一点断片。她记得在车里,记得他把她从地上捞起来,记得两个人压马路,记得她圈住他的脖子亲上去。但她不记得伊向北什么时候出现在视频里的。她翻回去看宋青青的消息,第一条是晚上十一点多发的——“瑶妹!!!!!”后面跟着一个视频通话未接通的记录。然后是第二条——“你旁边那个是谁!!!!!”——配了一张截图。截图里是视频通话的界面,画面的大部分是宋瑶枝的脸,她当时大概是刚洗完澡,头发湿漉漉地搭在肩膀上,脸红扑扑的,眼睛半眯着,靠在床头上。在画面的右上角,有半个人影,只露了一个肩膀和半张侧脸,深灰色的毛衣,高眉骨,高鼻梁,下颌线清晰得像刀刻的。那是伊向北。他坐在床边,侧着身子,像是在给她倒水。那个保温杯,深灰色的,就放在床头柜上。
      宋瑶枝盯着那张截图看了五秒钟。
      她把手机翻过去,趴在床上,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上有她自己的洗发水味道,还有一点很淡的、不属于她的味道。烟草味,混着洗衣液和松木香。她翻了个身,仰面躺着,盯着天花板。脑子里全是昨天晚上那条巷子,那盏路灯,那个吻。她主动的。她踮了两次脚才够到。他的嘴唇是凉的,停了一下,然后退开了。他说她喝多了。她说不后悔。他蹲下来给她系鞋带。
      她拿起手机,有伊向北发来的好友申请。她点了同意,打了一行字:“我醒了。”。然后她又打了一行:“围巾在我这儿。”再打一行:“你什么时候来拿?”打完之后她盯着屏幕看了两秒,把后面两行删掉了。只留了“我醒了”三个字。发送。
      回复来得很快,快到像是他一直把手机拿在手里。就一个字:“嗯。”
      宋瑶枝看着这个字,气得笑了一下。她打字:“你就嗯?”
      他回:“头疼不疼?”
      她盯着这行字,鼻子忽然有点酸。她打字:“疼。”
      他回:“床头柜上有蜂蜜,冲水喝。”
      她转头看了一眼床头柜。保温杯旁边,果然有一小袋蜂蜜,包装上印着一只卡通蜜蜂。她不记得他什么时候放的。也许是昨天晚上她进浴室的时候,也许是今天早上他来过了。她不知道。她拿起那袋蜂蜜,撕开,倒进保温杯里,接了热水,搅了搅。蜂蜜水是温的,甜的,从嗓子一路暖到胃里。她端着杯子坐在床边,喝了两口,拿起手机。
      “你昨天晚上什么时候走的?我记得,我是自己进了电梯你就走了啊?”

      “……”
      “你断片了?”
      “你进电梯之后,又自己跑出来了。”
      “抱着我不撒手,非要跟我开房。”
      “我就只能上去照顾你了,不过还好,你睡着了就老实了。”

      开房?
      这倒是她能说出来的话,毕竟大学毕业散伙饭那晚,她也是这样缠着伊向北,一边磨蹭他一边喊着“我要跟你开房,伊向北!”“别说了,祖宗。”伊向北还用手去捂她的嘴巴。还好那时候学校小湖边没人了,不然真要丢死人了。最后还是室友半托半拽地给弄回寝室的。
      她盯着这一段文字看了又看,这都什么虎狼之词啊?
      她能想象那个画面——他被他抱着,无奈地上楼,还要看着她洗漱。然后坐在床边的椅子上,看着她睡着,站起来,把蜂蜜放在床头柜上,把杯子摆好,最后轻轻带上门……
      宋瑶枝把保温杯捧在手心里。那个杯子是他今天揣在兜里拿到酒店的那个,她见过,放在他们两个人中间。
      她拿起手机,打了一行字:“伊向北。”
      “嗯。”
      “昨天晚上那个,不算。”
      那头沉默了好几秒。然后他回:“哪个?”
      宋瑶枝的耳朵一下子红了。她打字:“你知道我说的是哪个。”
      他回:“哦。”
      她盯着这个“哦”字,不知道该怎么接。她想起昨天晚上他说“你明天醒了会后悔”。她说不后悔。现在她醒了,头不疼了,蜂蜜水喝了一半,她发现自己确实不后悔。但她不知道怎么跟他说。她总不能发一句“我不后悔”吧。太直白了。太像表白了。她打字,删掉,又打字,又删掉。最后她打了一行:“围巾什么时候还你?”
      这次他回得快:“不急。”
      “我后天回昆明。”
      沉默。对话框上面“对方正在输入……”亮了好一会儿,消息才弹出来:“明天我去拿。”
      “几点?”
      “你说。”
      “下午吧。三点。”
      “好。”
      宋瑶枝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把杯子里剩下的蜂蜜水喝完。水凉了,甜味淡了,杯壁上凝着一圈浅褐色的水渍。她把杯子放在围巾旁边,站起来去洗澡。热水浇下来的时候,她把额头抵在瓷砖上,闭着眼。她知道自己的耳朵尖肯定是红的。她在心里骂了一句——宋青青说得对,她完了。
      此刻在昆明,宋青青正躺在自己美容院二楼休息室的小床上,盯着天花板发呆。
      她今天上午接完一个客户的单子之后,就在门口挂上“内部培训,暂停营业”的牌子了。手机扔在枕头旁边,屏幕上是王奕洲的未接来电,三通,她没接。腰确实疼,疼得她连翻身都懒得翻。她盯着天花板上那盏水晶吊灯,脑子里全是昨天晚上乱七八糟的片段,像是被人打碎了又随便拼起来的,每一块都不太对得上。
      昨天晚上她去找小男朋友了。
      那个小奶狗,二十出头,在健身房做教练,肩宽腰窄,笑起来眼睛弯弯的,嘴甜得跟抹了蜜似的。她对他谈不上多认真,但也不讨厌。她这些年谈了好几个,都是这个类型,年轻,好看,听话,不黏人。她跟他们在一起的时候轻松,不用想太多,不用考虑以后。她知道自己在干什么——找乐子,填补时间。她的美容院生意好,钱赚得不少,日子过得滋润,但晚上关了店回到空荡荡的家里,那种安静有时候会把她压得喘不过来。她需要有人陪着,哪怕只是暂时的。
      昨天她给他打了三个电话,没接。她发微信,没回。她心里有点烦,但也没太当回事。他经常这样,年轻人爱玩,手机没电了,或者打游戏没看见。她洗了澡,换了衣服,自己去了常去的那家酒吧。
      酒吧在昆明老街那边,灯光暗,音乐不算太吵,客人大多是三十岁上下的白领和生意人。她坐在吧台边上,点了一杯金汤力,慢慢地喝。她今天没怎么打扮,一件黑色的高领毛衣,头发披着,脸上只涂了口红。她不需要打扮,她知道自己好看,那种成熟女人的好看,带着一点冷,一点不耐烦,一种“你别来惹我”的气场。
      喝到第二杯的时候,她看见小男朋友了。
      他坐在靠窗的卡座里,对面坐着一个女的。那女的年纪不大,大概二十出头,穿一件低胸的紧身毛衣,胸确实大,大得像塞了两个气球,腰细得有点不真实。小男朋友正凑过去跟她说话,手搭在沙发背上,下巴快要搁到人家肩膀上了。那女的仰着头笑,手在他胳膊上拍了一下,拍完没松开,指头勾着他的袖口。
      宋青青看了一会儿。她没有生气,真的没有。她就是觉得有点好笑。她端着酒杯,慢慢走过去。走到卡座边上的时候,小男朋友抬头看见了她。他的脸刷地一下就白了,嘴巴张着,半天吐不出一个字。
      “青、青姐……”
      宋青青低头看着他,笑了一下。她伸手,把他袖口上那只手拿开,动作很轻,像是在摘一片落在衣服上的叶子。
      “玩得开心。”她说。然后她转身走了。
      她没有摔杯子,没有骂人,没有歇斯底里。她只是走了。高跟鞋踩在酒吧的木地板上,一步一步,很稳。走到门口的时候,她把自己的金汤力一口喝完了,杯子放在吧台上,推门出去了。
      外面下着小雨,昆明冬天的雨,细细密密的,不打伞也能走,但会湿透。她站在酒吧门口的雨棚下面,掏出烟盒,抽出一支,点上。火星在雨雾里亮了一下。她吸了一口,吐出来,烟和雨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哪个。
      “借个火。”
      旁边有人说话。她偏头看了一眼。一个男人站在她旁边,个子很高,比她高出一个头。戴着一副细边的金丝眼镜,穿着一件深灰色的羊绒大衣,里面是白色的高领毛衣,整个人看着干净、整齐,像是从写字楼里刚出来的。他手里拿着一支烟,没点,正看着她。
      宋青青把打火机递过去。他接过来,点着,吸了一口,把打火机还给她。
      “谢谢。”他说。声音低沉,带一点烟嗓。
      “不客气。”
      两个人站在雨棚下面,各抽各的烟。雨越下越大了,打在雨棚顶上,噼里啪啦的。街灯的光照在湿漉漉的路面上,反出一层橘黄色的光。偶尔有车开过去,溅起一片水花。宋青青抽完一支,把烟头按灭在雨棚柱子上。她掏出烟盒,又拿了一支。打火机打了两下,没着。
      “风太大。”旁边的男人说。他把自己刚点的烟递过来,“用这个。”
      宋青青看了他一眼。他的烟夹在食指和中指之间,烟头红红的。她凑过去,偏头,用他的烟头点了自己的。两个人的脸离得很近,近到她能闻到他身上一股淡淡的木质香水味,混着烟草和雨水的清冽。她点完退开,吸了一口。
      “你一个人?”他问。
      “嗯。”
      “我刚才在吧台那边看见你了。”他说,“那个男的是你男朋友?”
      宋青青笑了一下。她吐出一口烟,看着烟雾在雨里散开。“前男友了。”她说。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补那个“前”字。也许是因为她刚才转身走的时候就已经决定了。
      “哦。”他应了一声,没再追问。他把烟抽完,按灭在柱子上。雨小了一些,但还在下。他把大衣的领子立起来,看了她一眼。“我要走了。你住哪儿?顺路的话送你。”
      宋青青看着他。他的眼镜片上沾了一点雨珠,镜片后面的眼睛是深褐色的,不大,但很沉,看人的时候有一种很稳的力度。她不知道他是谁,做什么的,多大年纪。她只知道他穿得很贵,表是万国的,那件羊绒大衣的剪裁像是定做的。他的手指很干净,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指节分明。没有婚戒。
      “你不知道我住哪儿,怎么知道顺不顺路。”她说。
      “那你告诉我。”
      她看了他两秒。然后把烟头扔进垃圾桶,拉上外套的拉链。“走吧。”她说。
      他开一辆黑色的奔驰,停在不远处的路边。他替她拉开副驾驶的门,等她坐进去才关上门,绕到驾驶座。车里很安静,有一股淡淡的皮革味和木质香。暖气开着,她淋湿的袖口被暖风吹得有点发烫。他没问她地址,她也没说。车子开出去两条街,她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的雨。街灯一盏一盏往后撤,照得她有点犯困。
      “你叫什么?”她问。
      “王奕洲。”
      “做什么的?”
      “做点小生意。”他说,“你呢?”
      “开美容院的。”
      “哪家?”
      “青丝。”她说,语气里带着一点骄傲。那是她的店,她自己打下来的江山。
      “听过。”他说,“口碑很好。”
      她偏头看了他一眼。他的侧脸在路灯的光影里一明一暗,下颌线干净利落,眼镜框的边沿泛着一点光。她忽然觉得有点累。不是身体累,是心里累。她不想回自己那个空荡荡的家,不想一个人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她今天在酒吧看见小男朋友跟那个女的坐在一起的时候没有生气,现在却忽然觉得很没意思。她这些年谈的那些小男朋友,有一个算一个,没一个能让她觉得踏实的。她对他们也没多认真,她一直觉得自己不需要认真。但今天晚上,她忽然不确定了。
      “前面路口左转。”她说。
      他打了方向盘。
      “再前面右转,第一个小区。”
      他照做了。车子停在小区门口。她没下车,他也没催。雨刷器在挡风玻璃上一下一下地刮着,发出有节奏的轻响。宋青青看着小区门口那盏路灯,光晕在雨里晕成一团模糊的黄她转过头,看着他。“单身吗?”
      “单身。”
      “你住哪儿?”
      “城东。”
      “远吗?”
      “二十分钟。”
      “那走吧。”
      他看了她一眼。镜片后面的眼睛沉沉的,没什么表情,但也没问为什么。他挂挡,松刹车,车子调了个头,驶上主路。雨还在下,车窗外的昆明在雨里变成了一片模糊的灯海。宋青青靠着座椅,闭着眼。她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也不知道明天醒来会不会后悔。她只知道今天晚上,她不想一个人。
      车停了。她睁开眼,看见一栋老居民楼,六层高,没有电梯。他下车,绕到副驾驶,替她拉开门。她跟着他上楼,楼梯间的声控灯不太灵敏,他跺了一下脚,灯亮了。他住在五楼,两室一厅,装修很简单,但很干净。客厅里有一张深棕色的皮沙发,一个胡桃木的书架,书架上摆满了书,大多是历史和经济类的,还有几本线装的旧书,用书盒装着。茶几上放着一只玻璃烟灰缸和一盒抽了一半的烟。厨房很小,灶台上摆着一只不锈钢锅和一把干净的锅铲。阳台上晾着两件白衬衫,一件深色的西装。
      他去厨房给她倒了一杯热水,放在茶几上。宋青青坐在沙发上,捧着杯子,看着他的书架。她忽然注意到书架第二层最里面,有一个相框,倒扣着。她没问那是什么。他坐在沙发另一头,两个人隔着一个坐垫的距离,谁都没说话。电视没开,窗外的雨声打在玻璃上,细细密密的。过了一会儿,他把眼镜摘下来放在茶几上,揉了揉鼻梁。没有了眼镜的遮挡,他的眉眼显得更清楚了,眼角的细纹在灯光下很分明。他三十多了,可能快四十。跟她的那些小男朋友完全不是一个类型。
      她放下杯子。“我去洗个澡。”
      他给她拿了一件干净的T恤和一条新的毛巾。她进了浴室,热水浇下来的时候,她闭着眼,脑子里什么都没想。洗完出来,她穿着他的T恤,T恤很大,盖到大腿。他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一本书,看见她出来,把书合上了。
      后来的事情,她的记忆有点模糊。
      她只记得他的动作很慢,不像那些年轻男孩横冲直撞。他摘了眼镜之后看东西会微微眯一下眼,像是在辨认什么。他的手很大,掌心很热,搭在她腰上的时候停了一下,像是在问什么。她没说话,只是凑过去,把脸埋在他脖子里。他闻起来是烟草混着木质香的味道,干燥的,温热的。后面的事情她没怎么想,身体比脑子动得快。她很久没有这种感觉了,那种被人稳稳接住的感觉。他的呼吸很沉,但节奏很慢,像是在等她的信号。她没有给信号。她只是闭着眼。后来她睡着了。
      早上醒来的时候,天刚蒙蒙亮。她侧躺着,腰很酸,腿也酸,像是被人拆了重新组装了一遍。她翻了个身,看见他坐在床边,穿着一件深蓝色的睡衣,正在看手机。他听见动静,转过头来,把手机放下。
      “醒了?”他说。声音比昨晚更哑。
      “嗯。”
      “腰疼不疼?”
      她瞪了他一眼。“你说呢。”
      他嘴角弯了一下,站起来去厨房。她听见水壶烧水的声音,然后是杯子和勺子的碰撞声。过了一会儿,他端着一杯蜂蜜水走过来,放在她旁边的床头柜上。
      “喝了再走。”
      她撑着手臂坐起来,被子滑下去,露出锁骨上一小片红痕。她低头看了一眼,没说什么,端起杯子喝了一口。蜂蜜水是温的,甜度刚好。她喝完,把杯子放下,开始穿衣服。他没看她,坐在床边,翻着床头柜上的一本书。
      她穿好衣服,站在床边。他抬起头来。
      “你手机号多少?”他问。
      宋青青看了他两秒。“你不是有我电话了吗?”
      她看着他。他坐在床边,穿着深蓝色的睡衣,没戴眼镜,眼睛微微眯着。他看起来很平静,不像她那些小男朋友,睡完了就慌慌张张地找借口走人。他就那么坐着,像是在等她决定下一步怎么办。
      宋青青弯腰,从床头柜上拿起自己的手机,划开屏幕,输了一串号码,然后拨出去。他的手机在床头柜上震了。他拿起来看了一眼,存了。
      “宋青青。”他说,把名字念了一遍,“我记住了。”
      “你呢?”她问,“王奕洲,对吧?”
      “嗯。”
      她穿上鞋,站起来。他跟着站起来,送她到门口。她拉开门,走廊里的光涌进来,把他的脸照得很清楚。她忽然发现他左边眉骨上有一道很浅的疤,昨天光线暗没看清。那道疤让他的脸多了一点说不清的东西,像是很久以前留下来的,早就愈合了,但痕迹还在。
      “走了。”她说。
      “嗯。”
      她慢慢地走楼梯下来,转弯的时候,她看见他还靠在楼梯口,手臂抱在胸前,看着她。
      外面是昆明冬天的早晨,灰蓝色的天,空气湿漉漉的,昨晚的雨在地上留了一层浅浅的水光。她等车的时候,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机。他的号码存在通讯录里,名字那一栏她多了一个陌生的名字——王奕洲。她想了想,把“奕”字改成了“一”,王一周。然后她又改回来了。她也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她给宋瑶枝发了一条消息:“我昨天晚上在酒吧遇到一个人。个儿挺高的,戴眼镜,穿得挺正经的。然后我跟他走了。”
      发完之后她把手机揣进兜里,站在路边等车。她点了一支烟,吸了一口,抬头看着这栋老居民楼。五楼那扇窗户开着一条缝,白色的窗帘在风里轻轻动了一下。她看了两秒,把烟掐了,车到了,坐进去,报了美容院的地址。车子开出去,她把头靠在车窗上,闭着眼。腰还是酸。她想起他摘眼镜时揉鼻梁的动作,想起他端蜂蜜水过来的样子,想起他问“喝了再走”的时候那种不咸不淡的语气。她说不清自己心里是什么感觉。不是心动,她这个年纪了,心动这个词太轻了。也不是踏实,她跟他才认识一个晚上,谈什么踏实。她只是觉得,这个人跟那些小男朋友不一样。哪里不一样,她说不上来。也许是因为他早上没有跑。也许是因为他问了她“腰疼不疼”。也许只是因为那杯蜂蜜水。
      出租车上了高架,昆明的晨雾在窗外散开,露出远处西山模糊的轮廓。宋青青把手机拿出来,又看了一眼王奕洲的号码。她打了一行字:“蜂蜜水挺甜的。”发出去之后她盯着屏幕。过了大约一分钟,他回了:“嗯。下次给你多放点。”
      她盯着这个“下次”看了两秒,嘴角弯了一下。她把手机扣在膝盖上,靠着座椅,闭着眼。车子在晨雾里穿行,往市区开去。她想起宋瑶枝。不知道那个傻丫头在宣城怎么样了。她昨天晚上发的那些消息,宋瑶枝一条都没回。估计也是兵荒马乱的一夜。
      宋青青睁开眼,看着窗外。昆明的天亮了,路上的人多起来了,卖早点的摊子冒着白烟,骑电动车的人裹着厚外套在车流里钻来钻去。她深吸了一口气,把那股清晨的凉意吸进肺里,然后慢慢吐出来。她点开手机,给宋瑶枝又发了一条:“你那边怎么样了?醒了给我回电话。”发完之后她把手机锁屏,靠在座椅上。出租车拐下高架,驶入熟悉的老街,她的美容院就在前面那条巷子的拐角处。青丝两个字在晨光里泛着一层柔和的白色。她看着那两个字,忽然觉得今天开门营业也没那么没意思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6章 第 16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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