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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第 15 章 我自己可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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酒过三巡之后,饭局结束。包间里的人已经在穿外套了。
宋瑶枝站起来,头有点晕。刚才那一口白酒的后劲上来了,太阳穴突突地跳。她扶着椅背稳了一下,伊向北的手伸过来,扶住了她的胳膊肘。
“没事。”她甩开了。动作不重,但很干脆。
伊向北的手在空中停了一瞬,收了回去。
赵云鹏正跟赵德正说着什么,看见宋瑶枝站起来,主动走过去:“瑶枝,我加你微信吧。项目上的事,有什么需要对接的可以找我。我在区里,各方面都熟。”
宋瑶枝犹豫了一下,掏出手机。赵云鹏扫了码,发了好友申请。她点了通过。整个过程伊向北坐在位置上,看着,没有动。
冯凯走过来,拍了拍伊向北的肩膀,朝门口努了努嘴:“你去门口等代驾。”伊向北看了宋瑶枝一眼,她没看他,低头在系围巾。他转身往外走了。
冯凯站在宋瑶枝旁边,等人都走得差不多了,才开口:“瑶枝,好久不见啊。他这个人,你比我清楚。他要是哪里做得不对,你别往心里去。”
宋瑶枝把围巾系好,抬头看他。冯凯的表情很认真,带着一点她没见过的成熟。想到他们第一次见面,也是在宣城,她跟着他回来那次,眼前的人还是少年模样,一脸的玩世不恭。她点了点头:“我知道。没事。”
宋瑶枝走出馆子的时候,冷风扑面而来,吹得她清醒了不少。伊向北的车已经停在门口了,引擎开着,排气管冒着白烟。她站在门口犹豫了两秒,后座的车窗降下来了,伊向北从里面探出头:“上车,让司机先送你。”
赵云鹏慢悠悠走过来,“伊工管接管送啊?瑶枝,我今天要回区里,正好路过城西,送你回去。”
这时,冯凯走过来圈住赵云鹏的脖子,像是哥们儿之间的玩闹。“走啥走,第二场走起啊!”
不相干的人离开了。
她拉开车门想要坐进副驾驶,后座的门先一步打开。伊向北看了她一眼,没说话。宋瑶枝看着眼前的人迷迷糊糊的神情,还是乖乖地坐到后排。
车里很安静,只有暖风机的嗡嗡声。宋瑶枝靠着座椅,闭着眼。酒劲一阵一阵地涌上来,脑袋昏昏沉沉的,但意识很清楚。她能感觉到伊向北在旁边沉闷的呼吸声。
“你刚才在走廊里跟冯凯说的话,我听见了。”她忽然开口。声音很轻,但在安静的车厢里很清楚。
伊向北放在腿上的手收紧了。“……哪些话?”
“全部。”
沉默了一段路。车子拐上了城西那条主干道,路灯的间距变大了,光线暗下来。
“我不是要管你。”伊向北的声音在黑暗的车厢里显得格外低,“我就是……”
“你就是什么?”
他没接话。车子靠边停下来。宋瑶枝睁开眼,看了看窗外——到宾馆后门了。那条安静的小路,路灯把梧桐树的影子投在地上,一片一片的,像碎掉的水面。
司机师傅下车去宾馆上厕所,车里就剩下他们两个人。
宋瑶枝解开安全带,手搭在车门把手上,没有立刻推门。
“伊向北。”
他转过头来看着她。路灯的光从侧面打过来,他的眼睛在暗处很深,嘴唇抿着。
“你已经不是我男朋友了。”她说。声音很轻,很平,像在陈述一个事实。但她说完这句话的时候,鼻尖忽然有点酸。她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赵云鹏是老赵的外甥。”
“我知道。”
“你知道什么?”
“知道他不可能。”
宋瑶枝看着他。他的下颌线绷得很紧,眉骨投下一片很深的阴影,嘴唇抿成一条线。他看着她,目光没有躲。她忽然想起大学的时候,他每次做了什么让她不高兴的事,她一生气,他就是这个表情。嘴唇抿得紧紧的,什么都不说,但也不走。她那时候最气他这一点,有话不说,就站在那里,像一棵不会动的树。但她也最喜欢他这一点,因为不管她怎么生气,他从来没走过。
“而且,你不是都有王雨橙了吗?你是打算……吊着我?”她推开车门,冷风灌进来,把她的头发吹起来。“跟你说这个干嘛。”她作势要下车,却被伊向北一把拉过来,关上车门。
“她只是冯凯的朋友。”伊向北的声音在黑暗的车厢里显得格外低,“冯凯介绍认识的,我没那个意思。我跟她说清楚了。那天你在我店里看见她,她是去找冯凯的,冯凯不在,她就坐了一会儿。”
“你不用跟我解释。”宋瑶枝说。但她说完这句话的时候,鼻尖忽然有点酸。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我又不是你什么人。”
伊向北没接话。他的眼睛在暗处很深,嘴唇抿着。
“王雨橙的事,你不需要跟我说。”她说,声音很轻,很平,“但是谢谢你告诉我。”
她下车,关上门,走了两步,眼看要摔倒,伊向北赶紧跑过去稳稳地接住她。
伊向北把宋瑶枝从地上捞起来的时候,她的膝盖已经软了。整个人挂在他胳膊上。这还是那个刚才在车上质问自己的宋瑶枝吗?
“没事没事……”她嘴里含含糊糊地说着,手却攥住了他的袖子,攥得很紧,指节泛白。伊向北低头看了她一眼,她的脸埋在他胳膊上,只露出一个通红的耳朵尖。那一小口白酒的后劲上来了,把她整个人的防线都冲垮了。她不再是那个能在会议室里对着投影仪讲两小时方案不磕巴的宋工了,她现在是宋瑶枝,一杯倒的宋瑶枝,大学散伙饭上喝了两瓶啤酒就要他背着走的宋瑶枝。
代驾师傅从宾馆里出来,站在车边上,有点为难地看着他俩。“老板,这……”
“你把车停到宾馆停车场,钥匙给前台。”伊向北从口袋里掏出车钥匙递过去,“我一会儿自己去取。”
代驾师傅接过钥匙,看了他们一眼,什么都没问,上车把车开走了。尾灯在巷口拐了个弯,消失了。
巷子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路灯昏黄,梧桐树的影子铺在地上,一条一条的。宣城冬夜的风从巷子那头灌进来,带着一股干冷的土腥味。宋瑶枝打了个哆嗦,往他那边缩了缩。伊向北把自己的围巾解下来,搭在她脖子上。围巾上还带着他的体温,羊毛的,深灰色,她整张脸埋进去,只露出一双眼睛。
“走走吧。”他说。
“走……去哪?”
“随便走走。你现在这样,回宾馆也是吐。”
“我没要吐。”她仰起头,语气很认真,但眼神是散的,焦点聚不到一处。
“嗯,你没要吐。”伊向北顺着她说,胳膊没松,架着她慢慢往前走。宾馆后面这条路安静,两侧是小区围墙,墙头探出几枝光秃秃的梧桐枝桠。路上没什么人,只有一个遛狗的大爷从对面慢悠悠走过来,狗在路灯下面嗅了嗅地面,抬腿撒了泡尿。大爷看了他们一眼,笑了一下,什么都没说,走了。
宋瑶枝走得歪歪斜斜的。她的脚底下像是踩了棉花,每一步都落不稳。伊向北的胳膊从她腋下穿过去,半架半扶着她。她的体重很轻,整个人靠过来的时候,他几乎没觉得沉。但他不敢松手。他记得大学的时候她喝多了也是这样,走不成直线,脚底下像是装了弹簧,往左走三步往右倒两步。那时候他还能把她背起来。现在不行了,现在他只能这样架着她,一步一步慢慢挪。
“伊向北。”她忽然叫他。
“嗯。”
“你记得那次吗?”她的声音被围巾闷着,模模糊糊的,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
“哪次?”
“大学毕业那天。散伙饭。”
他当然记得。那天她穿着一条碎花裙子,跟同寝室的女生喝了两瓶啤酒,脸红得像煮熟了的虾。散伙饭吃到最后,她趴在桌子上不动了,同寝室的人给他打电话,他跑过去的时候她已经快滑到桌子底下去了。他把她的胳膊搭在自己肩上,半背半拖地把她弄出饭店。她走不动,他就蹲下来背她。她趴在他背上,下巴搁在他肩膀上,酒气混着香水味,温温热热地打在他耳朵边。学校后门那条石子路她嫌硌脚,平时走都要牵着他的手,那天倒是安静了,整个人软塌塌地挂在他背上,像一只从树上掉下来的猫。
“你那天背我走了一段路。”她说,声音很小,“石子路。”
“嗯。”
“我趴在你背上。你肩膀特别宽。”她说着,手从围巾里伸出来,在他肩膀上拍了一下。拍得不重,但拍完之后手没缩回去,搭在他肩上,就那么搭着。
伊向北没说话。他的脚步放慢了一点,让她跟得没那么吃力。
“后来我们一起坐在校园的长椅上聊天。”“你那天跟我说了一句话。”她说。
“什么话?”
“你说,‘以后要是没人管你喝酒,怎么办’。”
伊向北的脚步顿了一下。他想起来了。那天晚上他确实说了这句话,是在她靠在他的肩膀快要睡着的时候,他以为她没听见,就自己嘟囔了一句。他当时想的是,毕业之后他要去北京,她回昆明,两个人隔了那么远,她在外面应酬喝酒,谁替她挡?谁管她?
“你听见了?”他问。
“嗯。我没睡着。”她的手在他肩膀上轻轻敲了两下,像是在敲一个键盘,“我当时想跟你说,那你来管啊。但是我太困了,没说。”
巷子走了一半。前面是一个丁字路口,左边通往主干道,右边是一条更窄的小巷,巷口立着一盏路灯,光晕把一小片地面照得发白。伊向北扶着她往右拐,进了那条更安静的小巷。巷子两边是居民楼的后墙,墙根堆着几袋垃圾和一摞废纸板。空气里有淡淡的煤炉味,是谁家的暖气烧着。
“你现在呢?”他忽然问。
“什么现在?”
“现在要是没人管你喝酒,怎么办?”
宋瑶枝停下了脚步。她站住了,歪歪斜斜的,但站住了。她从围巾里露出整张脸来,仰着头看他。路灯的光从侧面打过来,她的脸上有一半是亮的,一半是暗的。眼睛里面像是蒙了一层水汽,亮亮的,虚虚的。
“你现在管吗?”她问。
伊向北看着她。他的喉结上下滚了一下。他的手还搭在她胳膊上,隔着羽绒服和毛衣,他感觉到她的体温在慢慢升高。风从巷口灌进来,把她的头发吹起来一缕,飘在脸上。他腾出另一只手,把那缕头发从她脸上拨开。指尖碰到她脸颊的时候,她的睫毛颤了一下。
“管。”他说。声音不大,但很沉。
宋瑶枝看着他,看了好几秒。然后她的嘴角慢慢弯起来,弯成一个迷糊的、不太清醒的笑。她伸出手,两只手都伸出来,圈住了他的脖子。她的动作有点晃,像是风里的芦苇,但圈得很紧。她踮起脚尖——踮了一下没站稳,又踮了一下。伊向北弯下腰,配合着她的高度。
她的脸凑过来了。眼睛慢慢闭上,睫毛垂下来,在脸颊上投了一小片阴影。鼻尖碰到他的鼻尖,凉凉的。呼出的气打在他的嘴唇上,带着那一小口白酒的辛辣和米酒的甜腻,温温热热的,跟大学那天晚上一模一样。她的嘴唇贴上来的时候,是软的,凉的,带着一点酒气。很轻的一下,像是试探,又像是确认。然后她停住了,嘴唇贴着他的嘴唇,没有动。
伊向北全身都僵住了。他的手还搭在她胳膊上,指节攥紧了。他的心跳得很快,快得他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在耳朵里嗡嗡响。他想往前,想把这个吻加深,想把她整个人揉进怀里。但他没有。他等了两秒,然后慢慢地、很慢地退开了。嘴唇分开的时候,她的眼睛睁开了,迷迷糊糊地看着他。
“枝枝。”他叫她的小名。声音哑得厉害。
“嗯。”
“你喝多了。”
“我没喝多。”她反驳,但舌头有点打结,“我就喝了一口。一口。”
“嗯。一口。”伊向北顺着她说。他的手从她胳膊上滑下来,握住她的手。她的手指是凉的,指尖冰得像小石子。他把她的手裹在自己掌心里,暖着。“你回宾馆,睡觉。明天再说。”
“明天说什么?”
“说什么都行。”他拉着她,继续往前走。巷子拐了一个弯,前面是一条更宽的路,路灯亮堂一些,远处能看见宾馆后门那个蓝色的灯牌。宋瑶枝被他拖着走,脚步还是歪的,但比刚才稳了一点。她低着头,看着两个人的影子被路灯拉长又缩短,缩短又拉长。
“伊向北。”
“嗯。”
“你刚才为什么停下来?”
他没回答。他拉着她走了一段,走到宾馆后门口,站住了。玻璃门里面的灯光是暖黄色的,前台的小姑娘正低头看手机,没注意到外面。伊向北松开她的手,转过身来看着她。她站在路灯下面,围巾松松垮垮地搭在脖子上,头发被风吹得有点乱,脸红扑扑的,眼睛亮亮的,嘴唇上还沾着一点他嘴唇的温度。
“因为你明天醒了会后悔。”他说。
宋瑶枝看着他,看了一会儿。然后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脚尖。她穿着一双雪地靴,鞋带松了一只,在风里一甩一甩的。
“我不会后悔。”她说。声音很轻。
伊向北没接话。他蹲下来,把她松了的鞋带系好。手指穿过鞋带的时候有点笨拙,他平时修东西的手指很灵活,但系鞋带这种小事,他做得不多。系完站起来,她正看着他,眼神比刚才清楚了一些,但还是蒙着一层雾。
“进去吧。”他说。
“你明天来吗?”
“来。”
“几点?”
“你醒了给我发消息。”
她点了点头,转身推开玻璃门。门开到一半,她又停下来,回头看他。
“可是我没有你的微信。”
“我加你。”他站在路灯下面,深灰色的大衣领子立着,围巾还在她脖子上,他也没要回去。她站在门框里,他站在灯下面,中间隔了两三米的距离。风从两个人之间穿过去,把她的头发吹起来。
“围巾。”她指了指自己脖子。
“你戴着。明天还我。”
她没再说什么,推门进去了。伊向北站在外面,看着她的背影穿过前台,走进电梯间。电梯门打开又合上。前台的灯还亮着,小姑娘抬头看了一眼电梯方向,又低头继续看手机。伊向北在门口站了很久,站到手脚都冻透了。然后他转过身,慢慢地往回走。围巾在她脖子上,他只觉得脖子那一圈空落落的,风灌进去,凉飕飕的。他伸手摸了一下自己的口袋,摸到烟盒,抽出一支,没点,叼在嘴里。走到巷口的时候,他把烟拿下来,攥成一团,扔进了路边的垃圾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