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北枝》于谙谙

14、第 14 章 无名怒火

　　换衣服的时候宋瑶枝在衣柜前面站了很久。那件深灰色的羊毛大衣挂在最左边，军绿色的羽绒服搭在椅背上。她伸手去够大衣，拿下来又挂回去了。最后穿了羽绒服，比起漂亮，还是自己的命更重要。
　　六点出头，伊向北的车停在宾馆后门那条小路上。宋瑶枝推门出来的时候，车窗已经降下来了，他一只手搭在方向盘上，侧头看着她走过来。他今天换了件毛衣，深灰色的毛衣外面还是那件灰色长款羽绒服，头发打理得比平时整齐，像是刚洗过。宋瑶枝拉开车门坐进去，一股暖风裹着松木香扑面而来，挡把上那个红色平安符随着车身轻轻晃了一下。
　　“赵主任说顺路。”她系好安全带，目光看着前方。
　　“嗯。”
　　车子拐上主路。两个人没怎么说话，暖风机的嗡嗡声填满了车厢。
　　车子开了七八分钟，拐进城西那条窄街，老孙家馆子的红底黄字灯箱在前方亮着。门口已经停了好几辆车，李工那辆白色皮卡还是老位置。伊向北找了个空位把车停好，熄火。宋瑶枝推门下车，冷风灌进来，她把围巾往上拢了拢。
　　两个人一前一后走进馆子。包间在走廊尽头，门半掩着，里面已经热闹起来了。赵德正的大嗓门隔着门都听得见，正跟李工争论宣城和张家口哪边的羊肉更好吃。宋瑶枝推门进去，赵德正朝她招了招手：“小宋来了！快坐快坐，就等你们了。”
　　圆桌上已经坐了七八个人。冯凯在赵德正右手边，正低头剥花生。李工和两个技术员在对面，监理小年轻占着靠门的位置刷手机。宋瑶枝的目光在桌上扫了一圈，在冯凯旁边看见一个面生的男人。三十岁上下，国字脸，眉毛很浓，穿着一件藏蓝色的卫衣，笑起来的时候露出一口整齐的牙。他正跟冯凯聊着什么，声音不大，但中气很足。
　　赵德正站起来介绍：“小宋，这是赵云鹏，我外甥，在区里上班。云鹏，这是宋瑶枝，昆明来的景观设计师，咱们这个公园项目的大功臣。”
　　赵云鹏站起来，朝宋瑶枝伸出手：“宋工好，久仰。我舅舅天天在群里夸你，说你一个人跑现场，特别能干。”他握手的时候力道适中，掌心很干，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秒，很自然地移开了。
　　“小赵工好。”宋瑶枝礼貌地笑了笑，跟他握了一下手。
　　伊向北在她旁边坐下，动作很自然，像是本来就该坐这儿。他的右手肘跟她的左手肘之间隔了不到一拳的距离，她往左边稍微挪了挪，给两人之间留出了空间。赵云鹏坐在冯凯另一边，隔着两个人，跟伊向北之间正好错开了。
　　菜上得很快。赵云鹏张罗着给大家倒茶，先给宋瑶枝倒了一杯，又给伊向北倒了一杯。席间热闹起来，聊项目的、聊天气的、聊宣城最近新开了哪家馆子的，声音混在一起。
　　赵云鹏很健谈，跟李工聊了几句施工的事，又跟冯凯聊起了区里最近的一个新项目。他的声音不高不低，接话接得很自然，偶尔还会把话题往宋瑶枝这边引一引——问昆明那边冬天多少度，问她第一次来宣城适不适应，问她觉得宣城的菜合不合口味。问得不紧不慢的，带着一种恰到好处的殷勤。
　　宋瑶枝一一答了。答得很客气，但也没有多说什么。她夹了两筷子面前的凉拌黄瓜，慢慢地嚼。余光里，伊向北的筷子一直没怎么动。
　　“小宋，尝尝这个。”赵云鹏把那盘锅包肉转到宋瑶枝面前。她夹了一块，外酥里嫩，酸甜口调得刚好，跟大学后街那家东北菜馆的味道很像。她嚼了一口，余光看见伊向北的筷子也伸向那盘锅包肉，夹了一块，放在自己碗里，没吃。
　　“你不吃夹它干嘛？”她小声问。
　　“太甜了。给你留着。”他把碗里的那块锅包肉夹起来，放进了她的碗里。动作很自然，自然得像是做过一千遍。宋瑶枝愣了一下，盯着碗里多出来的那块肉，耳根开始发烫。她低头夹起来吃了，没说话。
　　斜对面的赵云鹏正跟冯凯碰杯，目光不经意地从宋瑶枝碗里掠过，又看了看伊向北，嘴角弯了一下，什么都没说。
　　酒过三巡，赵德正开始敬酒。主家先敬，然后按顺序来。轮到宋瑶枝的时候，她端起茶杯站起来，刚要说话，李工从对面绕过来了，手里端着一杯白酒，脸红扑扑的。
　　“小宋！项目初稿过了，我得敬你一杯。你那个老城墙皂角树的方案，好！有水平！”李工把酒杯举到她面前，“你随意，我干了！”
　　宋瑶枝端着茶杯，还没来得及开口，旁边伸过来一只手，按住了李工的酒杯。伊向北不知道什么时候站起来了，人已经绕到宋瑶枝侧后方，右手搭在李工的手腕上。
　　“李工，她不能喝酒，我替她。”
　　李工愣了一下，随即笑了：“小伊你今天怎么回事？护这么紧？车上商量好啦？行行行，你替也行。”他把酒杯转向伊向北，伊向北接过来一口干了。白酒下肚，他的眉头皱了一下，但很快松开了。
　　宋瑶枝站在他身后，看着他仰头喝酒时喉结滚动的样子，手指攥紧了茶杯。她应该说谢谢的。但她没有。因为她的余光看见赵云鹏坐在对面，一只手搭在椅背上，正看着这一幕，脸上的表情像是看了一场有趣的戏。他感受到宋瑶枝的目光，朝她举了举手里的茶杯，笑了一下，不轻不重。
　　宋瑶枝把目光收回来。
　　李工走了。宋瑶枝坐下来。伊向北也坐回去了。
　　赵德正又举着杯子过来了：“小宋，咱们合作这么久了，你一个人跑现场，辛苦，我代表甲方敬你一杯。”
　　宋瑶枝刚端起茶杯，伊向北又站起来了。这一次他还没来得及开口，赵云鹏先说话了。他端着酒杯站起来，笑呵呵地插进来：“舅，你让人家宋工自己喝嘛。宋工是成年人了，喝不喝自己心里有数。你这样，小伊也挡，你也劝，人家多尴尬。”
　　他走过来，把自己的酒杯在宋瑶枝的茶杯上轻轻碰了一下：“宋工，我敬你。你喝茶，我喝酒。宣城欢迎你。”说完仰头干了，干脆利落。
　　赵德正被外甥这一打岔，哈哈笑了两声，拍着赵云鹏的肩膀：“行行行，你小子说得对，是我考虑不周。”他端着酒杯转向了李工。
　　伊向北站了一半，又坐回去了。他的手指搭在桌沿上，轻轻敲了一下。宋瑶枝余光看见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喉结上下滚了一下。她的心口忽然涌上来一股闷气，说不清是对谁的，她不知道。她只知道那口气堵在嗓子眼，上不来也下不去。
　　她把茶杯往桌上一放，站起来。桌上几个人抬头看她。她的目光越过伊向北，落在赵云鹏脸上，声音很平：“小赵工，谢谢。我自己来。”她拿起赵云鹏刚才放在桌上的酒瓶，给自己的茶杯里倒了一小口白酒，端起来，对着赵德正的方向举了举：“赵主任，项目初稿过了，我高兴。我喝一口，您随意。”她抿了一口。白酒辛辣，从舌尖一路烧到胃里，她忍着没咳，把茶杯放下，坐回去了。
　　赵云鹏挑了挑眉，没说什么，也坐回去了。
　　伊向北坐在她旁边，手指不动了。他侧过身，压低了声音，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音量说：“你酒量我知道。”
　　宋瑶枝转过头看他。她的眼睛里有火，亮亮的，在包间暖黄色的灯光下烧得格外分明。她盯着他的脸，一字一顿地说：“那你凭什么管我？”
　　伊向北被这句话钉住了。他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宋瑶枝把目光收回来，端起茶杯又抿了一口。茶是凉的，涩的，跟胃里的白酒混在一起，说不出的难受。但她没再看他。
　　之后的气氛有些微妙。赵云鹏不再主动跟宋瑶枝搭话了，转头跟李工聊起了区里的项目审批流程，聊得热火朝天。冯凯坐在中间，一会儿给老赵倒酒，一会儿跟老李碰杯，偶尔往伊向北这边瞟一眼，但什么都没说。伊向北靠在椅背上，面前的碗碟几乎没怎么动过。宋瑶枝跟旁边的监理小年轻聊了几句图纸上的标高问题，语气很正常，甚至比平时还轻松。但她的筷子一直没再碰转盘上那盘锅包肉。
　　饭局快结束的时候，宋瑶枝去了趟洗手间。洗手间的灯是冷白色的，照得人脸色发青。她站在洗手台前面，拧开水龙头，冰凉的水浇在手上，把指尖冻得生疼。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脸有点红，不知道是酒还是气的。她深呼吸了几下，把胸口那股闷气往下压。
　　推门出来的时候，在走廊拐角听见了冯凯的声音，压得很低，但走廊里很安静，听得很清楚：“……你差不多得了，人家自己知道分寸。你越这样她越来气，你看不出来？”
　　然后是伊向北的声音，更低：“我知道。”
　　“你知道你还——”
　　“我怕她喝多了难受。”
　　“她喝的是茶。”冯凯顿了一下，“再说了，赵云鹏在呢，老赵明摆着带外甥来认识小宋的，你老挡着算怎么回事？”
　　沉默。宋瑶枝站在拐角后面，手搭在墙壁上。过了几秒，她听见伊向北说：“雨橙那边，我跟你说过的。”
　　“我知道，我知道。但她不知道啊。你跟她说了没有？”
　　沉默。
　　冯凯叹了口气：“你这个人……算了，你自己的事，我不管了。”
　　冯凯没再说话。过了一会儿，宋瑶枝听见椅子挪动的声音，有人站起来往外走了。她靠在墙上，闭着眼，胸口那股闷气还在，但被什么东西搅散了，变得又酸又胀。她站了几秒，理了理头发，推开走廊的门，回到包间。
　　包间里的气氛恢复了热闹。赵云鹏正跟赵德正碰杯，李工在讲一个工地上的笑话，大家都笑了。伊向北坐在位置上，面前的碗碟还是没怎么动。他看见她进来，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了。
　　宋瑶枝走回自己的座位，夹了两筷子锅包肉，凉的，外壳不脆，但肉还是嫩的。她嚼着，脑子里却在想别的事。王雨橙坐在那把椅子上，手肘撑着柜台，笑的时候整个人往后仰。伊向北站在维修台后面，嘴角是松的。那个杯子还留在柜台上，白色的马克杯，印着一只卡通猫。
　　“凉了就别吃了。”伊向北在旁边说。
　　她没理他。继续吃。吃完第三块，她放下筷子，拿起茶杯喝了一口。茶也是凉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