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北枝》于谙谙

13、第 13 章 不速之客

　　雪后第三天，城东公园的腊梅还开着。宋瑶枝又去了两趟，一趟是补拍栈道沿线的地形照片，一趟是确认景观亭旁边的立杆基础位置。
　　两次都是上午去的，两次伊向北都没来。
　　微信群里她发了照片和调整后的图纸，他只回了“收到”“可以”“没问题”，最多加一句“树池范围注意保护”，字数少得像在发电报。中间还穿插着赵主任和李工的一些建议。
　　宋瑶枝把手机扔在宾馆床上，觉得自己有点莫名其妙。
　　不来正好，省得见面尴尬。
　　上次吃饭的事她还在心里憋着，没消，也不打算消。她跟自己说这是好事，工作归工作，各干各的，等项目结束她回昆明，这段重逢就算翻篇了。她说这话的时候正对着镜子刷牙，泡沫在嘴角堆着，镜子里的人表情很坚定。牙刷在嘴里捣了两下，她又想，翻篇就翻篇，谁怕谁。
　　那天下午她从城东回来，路过新华街，本来没打算停。出租车开过“今日科技”门口的时候，她下意识地偏了一下头。玻璃门里面有人，不止一个。她看见了伊向北，站在维修台后面。还看见一个女的，坐在柜台外面的椅子上，背对着门口，头发很长，卷的，穿一件白色的短款羽绒服。那个女的侧着身子，一只手撑在柜台上，另一只手在空中比划着什么，笑得整个人往后仰。伊向北低着头在拆什么东西，嘴角的线条比平时松，不知道是笑了还是在应付。
　　宋瑶枝把目光收回来，盯着前面座椅靠背上的一个污渍。出租车开过了两个路口，她掏出手机给赵德正发了条消息，说城东的图纸改好了明天发。发完她把手机攥在手里，指节泛白。
　　第二天上午，宋瑶枝去“今日科技”取新的监控布点图打印件。
　　她本来可以让伊向北发电子版，但她想当面把图纸的事说清楚，省得来回改。
　　嗯，她给自己找的理由很充分。
　　推门进去的时候，风铃响了一声。伊向北站在维修台后面，抬头看了她一眼，点了下头。柜台外面的椅子上又坐着一个人，还是昨天那个白羽绒服，卷头发。这次宋瑶枝看清了她的脸，二十多岁，圆脸，眼睛很大，笑起来脸颊上有两个酒窝。她正端着一杯热饮，小口小口地喝着，看见宋瑶枝进来，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秒，又看了看伊向北，然后继续喝她的东西，没有要走的意思。
　　“图纸打印好了，在那边架子上。”伊向北指了指旁边的“已处理”架子。宋瑶枝走过去拿，是一个牛皮纸文件袋，封口折得整整齐齐。她打开看了一眼，里面除了监控布点图，还有一张手写的便签，列了几条修改说明，字还是那个字，数字“1”带小钩。
　　“谢了。”她把文件袋夹在腋下，转身要走。
　　“宋瑶枝。”伊向北叫住她。她停下，回头。他已经从维修台后面走出来了，站在柜台边上，右手手指在柜台上敲了两下。“这是王雨橙，冯凯的朋友。”他指了指那个喝热饮的女人，“雨橙，这是宋瑶枝，冯凯前段时间谈的那个大合同的公园景观设计的宋工。”
　　王雨橙放下杯子，站起来，笑盈盈地朝宋瑶枝伸出手：“你好你好，久仰久仰。”她握手的时候力道很足，掌心很热，指甲上涂着亮晶晶的粉色指甲油。“向北老提起你，说项目上的宋工特别专业，图纸画得可好了。”
　　“你好。”宋瑶枝跟她握了一下手，礼貌地笑了笑，目光扫了一眼伊向北。他站在旁边，手插在口袋里，脸上没什么表情。“我先走了，图纸的事有问题再联系。”
　　她转身推门出去，风铃响了一串。走到街对面等车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隔着玻璃门，王雨橙已经坐回去了，侧着身子跟伊向北说着什么，手肘撑在柜台上，下巴搁在手背上，姿态很放松。伊向北重新站在了维修台后面，低头在弄什么东西，但他在听，偶尔点一下头。
　　宋瑶枝把目光收回来，盯着马路对面一棵光秃秃的梧桐树。树杈上还挂着几片没掉干净的枯叶，在风里抖着。
　　那天晚上，宋瑶枝跟宋青青打视频。宋青青在那头敷着面膜，声音含含糊糊的：“你说那个女的，什么来头？”
　　“冯凯的朋友，说是。”
　　“冯凯的朋友坐在伊向北的店里，跟在自己家一样？”
　　“不知道。”
　　“你问了吗？”
　　“问什么？关我什么事。”
　　宋青青在那头把面膜拍得啪啪响：“瑶妹，你跟我说实话，你是不是吃醋了？”
　　“没有。”宋瑶枝把手机换了个姿势，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是城西的夜景，并不漂亮，只有几栋居民楼的灯稀稀落落地亮着。“我就是觉得……他这个人，如果没那个意思，应该会躲。他大学的时候就这样，追他的女生约他自习，他都装不知道。”
　　“所以你觉得他对那个女的有意思？”
　　“我不知道。”宋瑶枝把窗帘拉上，转身靠在窗台上，“他帮她倒水了。”
　　“帮人倒杯水怎么了？他还是老板呢，来者是客。”
　　宋瑶枝没接话。她想起今天推门进去的时候，王雨橙坐的那把椅子，是伊向北平时坐的那把。维修台后面的那把椅子空着，他自己的椅子，让给了王雨橙坐。他站着。
　　“行了行了，”宋青青在那头打了个哈欠，“你要是真在意，明天再去一趟，看看那个女的还在不在。要是在，你就坐在那儿不走，看看伊向北什么反应。要是他撵你，你就死心。要是他不撵，你就赢了。”
　　“你这什么馊主意。”
　　“馊主意不馊，管用就行。挂了，我要睡美容觉了，明天还有个小奶狗约我吃饭呢。”
　　电话挂了。宋瑶枝坐在床边，盯着手机屏幕暗下去。她点开微信工作群，打了一行字：“图纸收到了，改的地方我看过了，没什么问题。”发出去之后她又觉得这条消息太刻意了，像是在找借口跟他说话。她刚想撤回，伊向北已经回了：“好。”赵德正也紧接着回了：“已经交给审图机构审图了。坐等好消息。”
　　伊向北还是回一个字。跟以前一样。但她盯着那个“好”字看的时候，脑子里浮现的是王雨橙坐在那把椅子上、手肘撑着柜台、下巴搁手背上的画面。她关掉手机，扔在床头柜上，把被子拉过来盖住头。
　　第二天上午，宋瑶枝又去了“今日科技”。她告诉自己是去拿修改后的监控点位电子版，拷到U盘里方便现场用。她出门之前换了一件衣服，脱掉那件军绿色的羽绒服，换了一件深灰色的羊毛大衣。换完站在镜子前面看了一眼，又觉得这样太明显了，换回了羽绒服。出门的时候她把U盘忘在床头柜上了，走到半路又折回来拿。
　　十点多，她推门进去。风铃响了一声。店里只有伊向北一个人，站在维修台后面焊东西，烙铁的尖端冒着细细的白烟。他抬头看见她，手上的动作停了半拍。
　　“U盘带了，拷一下电子版。”宋瑶枝把U盘放在柜台上，目光不着痕迹地扫了一圈店里。没有王雨橙。那把她昨天坐过的椅子空着，推进了柜台下面。她心里那根绷着的弦松了松，但脸上的表情没变。
　　伊向北接过U盘，插在电脑上，把文件拖进去。两个人隔着柜台站着，谁都没说话。电烙铁的余温在空气里散着，有一股淡淡的松香味道。宋瑶枝的目光落在柜台角落那盆绿萝上，叶子绿得发亮，叶尖挂着水珠，刚浇过水。她忽然注意到绿萝旁边多了一个东西——一个白色的马克杯，杯壁上印着一只卡通猫。那是新出现的，她上次来还没有。
　　“这个杯子挺好看。”她说，语气很随意。
　　伊向北顺着她的目光看了一眼。“王雨橙昨天落这儿的。她常来，有时候带吃的过来，有时候就坐着聊会儿天。”他拔下U盘递给她，手指碰到她的指尖，还是热的，她的还是凉的。
　　“哦。”宋瑶枝接过U盘，揣进口袋。“那我走了。”
　　“宋瑶枝。”他又叫住了她。她站在门口，手搭在玻璃门把手上，没回头。“她只是冯凯的朋友。”他说。声音很平，没什么语气，像在陈述一个事实。
　　宋瑶枝的手指在门把手上收紧了。她沉默了两秒，推开门，风铃响了一串。冷风灌进来，她站在门口，侧过身看了他一眼。他站在维修台后面，手里还攥着烙铁，目光落在她脸上，很深，但看不出什么。
　　“跟我说这个干嘛。”她说。然后转身走了。
　　门合上的时候，她听见风铃还在响，叮叮当当的，像在笑她。
　　回去的出租车上，宋瑶枝给宋青青发了一条语音：“那个女的杯子还在他店里。”
　　宋青青秒回：“然后呢？”
　　“他说她只是冯凯的朋友。”
　　“那你信吗？”
　　宋瑶枝看着窗外，新华街两边的梧桐树一棵一棵往后退。她打字：“不知道。但他跟我说这个干嘛。”
　　宋青青回了一长串感叹号，最后跟了一句话：“瑶妹，你自己琢磨吧。一个男的，如果不在乎你，他犯得着跟你解释一个女人的身份吗？”
　　宋瑶枝没回。她把手机揣回口袋，靠在座椅上，闭着眼。车子拐上了城西的主干道，阳光从车窗外面照进来，落在她的手背上，暖融融的。她摊开手心，看着掌心里U盘的金属接口反射出的一小片光。她想起刚才伊向北拔下U盘递给她的时候，手指碰到她的指尖，那一下很轻，但他没有像以前那样立刻缩回去。他让手指停了一下，然后才松开。
　　那天下午宋瑶枝在宾馆看电影的时候，手机震了一下。她以为是宋青青又发了什么八卦，拿起来看，是项目群里赵德正发的消息：“晚上城西老孙家馆子聚一下，项目初稿过了，我请客。小宋小伊老李，一个都不能少。小伊你把小冯也叫上，人多热闹。”
　　群里一片喝彩之声，图纸终于敲定了。
　　她也跟着祝贺，又回了“收到”。
　　刚发出去，手机又震了一下，赵德正单独@了她：“小宋你今天别打车了，小伊顺路，让他捎你。”
　　她还没来得及回复，伊向北那边已经回了个“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