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北枝》于谙谙

12、第 12 章 大雪过后

　　宋瑶枝是被窗帘缝里透进来的光晃醒的。
　　那光跟平时不一样，白得发蓝，冷冽冽的，像是从很远的地方反射过来的。她眯着眼在床上赖了一会儿，脑子还没完全开机，听见窗外有小孩子在叫：“下雪啦！下雪啦！”她翻了个身，光着脚走到窗边，一把拉开窗帘。
　　宣城白了。
　　整座城像是被谁趁夜里重新粉刷了一遍，屋顶是白的，路面是白的，光秃秃的树枝上也是白的，远处城墙的轮廓在灰白色的天幕下隐约可见，像一幅水墨画里用淡墨勾出来的线条。雪还在下，不大，细细密密的雪粒簌簌地落着，落在窗台上积了薄薄一层。宋瑶枝站在窗前看了好一会儿，鼻尖贴着玻璃，冰凉冰凉的。她掏出手机拍了一张，发给了宋青青，配文：“宣城下雪了。”
　　宋青青回得飞快：“啊啊啊啊！拍照拍照！拍好看的！我要看雪！”
　　宋瑶枝把手机揣进睡衣口袋，转身去洗漱。热水浇在脸上的时候，她忽然想起一件事——今天周六，她原本打算去城东那个公园拍几组雪景照片，作为设计方案的参考资料。现在下了雪，拍照的效果反而更好。她加快了动作。
　　出门的时候是早上八点。她穿上了最厚的装备——加绒打底裤、羊毛袜、雪地靴、羽绒服、围巾、手套，整个人裹得只剩一双眼睛露在外面。宣城的雪天干冷干冷的，空气吸进肺里带着一股金属般的清冽。她走在去城东公园的路上，路上没什么人，只有几个早起的大爷大妈提着菜篮子慢悠悠地走着。脚踩在雪地上，压的雪花咯吱咯吱响。雪落在她帽子边缘，白绒绒的一圈，像戴了个白色的花环。
　　城东公园在宣城东郊，离老城区大约两公里，是一片由苗圃改造的绿地。宋瑶枝到的时候，公园里一片寂静。雪把所有的杂音都吸走了，踩在雪地上的脚步声变得很轻很闷，咯吱、咯吱，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棉花上。她沿着主路往里走，两侧的树木都秃了，枝桠上挂着雪，像一长溜毛茸茸的白珊瑚。她一边走一边拍，镜头里是雪压枯枝的特写、是脚印在雪地上延伸的曲线、是远处凉亭在雪雾中模糊的轮廓。
　　走到公园北侧的时候，她停下来了。那边有一小片腊梅，十来棵，不算高，但枝干虬曲，花开得正盛。腊梅的香气在雪天里格外清晰，甜甜的、冷冷的，一丝一丝地钻进鼻腔里。她蹲在最大那棵腊梅前面，调整手机的微距模式，对准一朵半开的黄色花苞。花苞外面裹着一层薄雪，花瓣是半透明的蜜蜡色，雪粒落在花瓣边缘，亮晶晶的，像撒了一层细盐。她盯着手机屏幕，等风吹开花苞旁边那颗雪粒的瞬间。
　　“咔嚓。”
　　背后有人按下了快门。
　　宋瑶枝回头。伊向北站在她身后三步远的地方，穿着一件灰色的长款羽绒服，领子立起来，遮住了半张脸的下半部分。他手里拿着手机，镜头对着她刚刚拍的那棵腊梅。他的头发上、肩膀上落了一层薄雪，显然是走了一段路过来的。他的睫毛上沾着雪粒，眨眼的时候雪粒融成了细细的水珠。
　　“宋工。”他把手机收起来，从羽绒服口袋里掏出一杯东西递过来。纸杯，外面套了一层隔热套，杯口冒着热气。豆浆，热的。
　　宋瑶枝站起来，接过豆浆。纸杯的温度透过手套传进来，暖暖的。她低头看了一眼，杯口冒着白气，在冷空气里散成一小团一小团的雾。
　　“你不是说昨天电话沟通过了，今天不用来了吗？”她问，声音被围巾挡着，闷闷的。
　　“来看看地形。雪后的排水坡度要确认一下，景观设计对地面标高有影响。”他说这话的时候目光落在她脸上，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顺便看看腊梅。城东这片腊梅，是宣城最好的。”
　　宋瑶枝没揭穿他。她拉开围巾，喝了一口豆浆。热的，微甜的，没有加太多糖。她喝的时候余光看见他把手机又掏出来了，对着她身后那片腊梅拍了一张。他的拍照姿势跟以前一样——右手举着手机，左手插在口袋里，身体微微侧着，眼睛眯起来，像是在认真构图。大学的时候他给她拍照就是这个姿势，每次都要拍十几张，然后挑出最好的一张给她看，说“这张好看”。她问他哪里好看，他说“都好看”。
　　“这个公园的初稿我昨天发你了，”宋瑶枝把豆浆杯握在手里暖着，走到他旁边，看着那片腊梅，“你看过没有？”
　　“看了。”
　　“有意见吗？”
　　伊向北把手机收起来。他沉默了两步，然后说：“中心广场旁边那个景观亭，我看了你的标注，亭子北侧要留一个监控立杆的位置。但那个位置刚好对着季风方向，冬天北风一吹，雪会在立杆底部堆积，时间长了会冻融循环，影响基础。”
　　宋瑶枝皱了皱眉。她设计的时候确实没考虑到风向和积雪的问题。宣城的雪不像昆明，昆明冬天几乎不下雪，她对北方冬天的积雪厚度没有太直观的概念。
　　“那立杆移哪儿？”
　　“往东移三米，亭子的东北角。那个位置背风，积雪少，而且走线可以利用亭子北侧的铺装层，不用单独开挖。”
　　宋瑶枝想了想。往东移三米的话，监控视野会稍微偏一点，但确实能避开主风口。从景观角度看，立杆藏在亭子东北角的柱子后面，对亭子的立面影响最小。她点了点头：“可以。但需要看你那边的立杆基础能不能缩小一点，那个位置下面是原来苗圃的种植土，承载力可能不够。”
　　“我昨天算过了，基础放大脚改成一百乘一百，深度不变，承载足够了。”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叠好的A4纸递给她，上面是他画的立杆基础调整草图，铅笔线条，标注密密麻麻的，但很清晰。
　　宋瑶枝接过来展开看了一眼。他画得很快，线条有些潦草，但关键尺寸和标高都标了。她注意到图纸的空白处还有几行小字，写着“积雪荷载”“冻深线”“排水坡度”之类的备注。他在她发过去的图纸上做了不少功课。
　　“你什么时候画的？”
　　“昨晚。”
　　她把图纸折好放进羽绒服口袋里。“行，我中午回去调一下总图，下午发你。”
　　“不急。”他说，“今天周六。”
　　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腊梅的香气在冷空气里浮着，雪还在下，细密的雪粒落在他们的头发和肩膀上，融成微小的水珠。远处有个遛狗的老人从主路上走过去，狗在雪地里欢快地跑着，留下一串梅花状的脚印。公园里安静极了，连风都很轻，像是怕惊扰了这片雪。
　　“你住城西，跑城东来拍腊梅？”伊向北忽然问。
　　“工作。”
　　“周末也工作？”
　　宋瑶枝喝了一口豆浆，没回答。她把目光移向那棵开得最盛的腊梅，花瓣上积了薄薄一层雪，黄色的花蕊从雪里探出来，像是从白纸上点上去的。她其实可以告诉他，她昨天晚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半夜刷手机刷到城东公园的腊梅开了，想着今天早上来拍几张照片当素材，顺便——顺便什么？顺便看看能不能碰到他？她说不出口。
　　“城东这片腊梅确实好，”她说，把话题拉回安全区域，“我打算在设计方案里把这一片保留，不做硬质铺装，只加一条木栈道，让人可以走近看花但不会踩到根系。”
　　“栈道走向呢？”
　　“沿着腊梅北侧，从主路分出来，绕一个小环，再回到主路。宽度一米二，够两个人并排走。”
　　伊向北掏出手机，打开地图看了看城东公园的平面。“栈道北侧是排水沟，你栈道基础要做架空处理，不能直接落地。”
　　“对，我打算用钢架结构，上面铺防腐木。”
　　“钢架基础做独立墩，间距两米，避开排水沟。”
　　宋瑶枝看了他一眼。他说话的时候目光盯着手机屏幕，手指在屏幕上滑动，像是在脑子里同步画图。他的侧脸在雪天灰白色的光线下显得轮廓格外分明，鼻梁高挺，眉骨投下一片淡淡的阴影。她忽然想起大学的时候，他们一起做作业，虽然他们不是一个专业的，但不影响两个人各干各的。他坐在她旁边对着电脑写代码，她拿着一张大纸画大图，两个人各干各的，偶尔抬头说一句“你看这个行不行”。那时候她也常常这样偷偷看他专注时的侧脸，看一会儿就低头继续画，心里甜甜的，像是藏了一块糖。
　　“行，钢架基础我下午一起调。”她收回目光。
　　伊向北把手机收起来。他看了一眼她手里的豆浆，已经喝了大半杯。他又看了一眼她的脸，鼻尖冻得红红的，睫毛上沾了雪，像一层极细的白霜。他张了张嘴，像是要说什么，但最后只是说：“雪天路滑，你回去的时候慢点。”
　　“嗯。”
　　他转身要走。宋瑶枝叫住他：“伊向北。”
　　他停下，回头。
　　“你来城东，不只是为了看排水坡度吧？”
　　他站在雪地里，羽绒服上落了一层白，整个人像一棵覆了雪的树，挺拔而安静。他看着她，没有否认，也没有解释。沉默了两秒，他说：“腊梅开了。”
　　然后他走了。
　　宋瑶枝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沿着雪地里的脚印一步步走远。他的步子还是那么大，但比平时慢了一些，像是故意留出足够的时间让她再叫住他。她没有再叫。她站在那棵腊梅下面，手里握着半杯温热的豆浆，看着他走到公园门口，转弯，消失在一片白色的建筑后面。
　　她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豆浆杯。杯壁上有一行字，是店家的LOGO，下面用黑色记号笔写了一个字——“热”。是伊向北的字，数字“1”带个小钩。他把“热”字的四点底写得特别小，像是怕占地方。她盯着那个字看了一会儿，掏出手机，给宋青青发了一条：“今天碰到他了。他给我买了杯豆浆。”
　　宋青青秒回：“然后呢？”
　　“没有然后。他说腊梅开了。”
　　宋青青发了一长串省略号，然后说：“腊梅开了。宣城的腊梅，一年只开一次。他跑了两公里来跟你说这句话。我的瑶妹，你还要装到什么时候？”
　　宋瑶枝把手机揣回口袋。她没有回宋青青。她把剩下的豆浆喝完，纸杯扔进公园门口的垃圾桶。雪还在下，比早上小了一些。她站在公园门口的马路边等车，回头看了一眼那片腊梅的方向。白茫茫的雪地里，什么也看不清，只剩一个朦胧的、被雪覆盖的轮廓。
　　回到宾馆之后，宋瑶枝把电脑打开，调出城东公园的总平面图。她把景观亭旁边的监控立杆往东移了三米，又加了一条木栈道，钢架基础按伊向北说的独立墩标注。画完之后她看了看时间，中午十二点出头。她把图纸导成PDF，发到了工作群里。
　　发完之后，她犹豫了一下，又打了一行字：“栈道的钢架基础可以用镀锌方管吗？比木材耐久，北方冬天冻融循环也不怕。”
　　群里，他回得很快：“可以。方管壁厚别低于三毫米。连接件用不锈钢的。”
　　“好。”
　　“吃午饭了吗？”
　　宋瑶枝愣了一下。这是工作群。还没等她回复，那边又来消息了。
　　“城东公园门口有家饸饹面不错。”
　　她确实没注意。早上来的时候她急着进公园，出来的时候又在想事情，根本没注意路边的店。她回：“没注意。”
　　“下次来的时候可以试试。宣城老味道。”
　　她看着“下次”两个字，心里某个地方轻轻动了一下。她回了一个“好”字，然后把手机扣在桌面上，去卫生间洗了把脸。镜子里的自己耳朵尖红红的，不知道是暖气的原因，还是别的什么。
　　她擦干脸回到桌前，手机屏幕亮了一下。她以为是伊向北又在群里发了什么，拿起来看，是赵德正发的语音消息。
　　“小宋今天又去现场啦？这天气恶劣，一定要注意安全啊。小宋来了也有一段时间了，等咱们项目图纸敲定了，带你好好逛逛咱们宣城，尝尝咱们宣城的特色美食。小伊说的那个饸饹馆我也常去，老字号了，味道不错。等下次去城东公园，得去尝尝啊！”
　　“好的，赵主任。”宋瑶枝回复他。
　　叮咚，手机提示音。
　　群里的临时对话，伊向北发来一张照片。是宋瑶枝蹲在雪地里，拍腊梅的背影。
　　“这张好看。”
　　还是那么熟悉的语气，身体先比脑子动起来，等她反应过来之后，一行字已经发过去了。
　　“城东的饸饹面，下次去的时候，你带我去。”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