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1、第 11 章 真是“好兄 ...

  •   第二天早上,伊向北比平时早了二十分钟起床。
      张泽伟还没来,他开了门窗通风,把昨晚剩下的炒饼热了热当早饭,然后站在店门口等货。天还没亮透,宣城冬天的早晨灰蒙蒙的,对面的早餐摊刚刚支起来,炸油条的香味飘过来,混着煤炉的烟味。他站在那里,把羽绒服的拉链拉到顶,呼出的气在面前凝成白雾。他今天刮了胡子,下巴光净的,鼻尖冻得有点红。张泽伟来的时候看见他的第一眼就“咦”了一声。
      “师傅,你今天起这么早?”
      “嗯。”
      “你刮胡子了。”
      伊向北没理他。张泽伟凑过来,眼睛在他脸上扫了一圈,嘴巴张了张,又闭上了。他本来想说“师傅你今天精神真好”,但这句话到嘴边他咽回去了。他想到昨天师傅站在后门口的样子,想到那袋没吃完的炒饼,想到师傅今天早上的表情——跟昨天完全不一样了。师傅的眼神里,有冬日的暖阳。他说不清楚那是什么感觉,但他觉得师傅今天看起来,怎么说呢,像是有人在夜里给他充了电。
      七点半,张泽伟准时把货接回来了。伊向北搬完货,站在店门口拍了拍手上的灰,回头看见柜台上的绿萝叶子有点蔫,他从冰箱旁边拿了瓶水给它浇了。浇完水又把地扫了一遍,把维修台上的工具重新摆了一遍。张泽伟在旁边拆货箱,一边拆一边偷看师傅。他觉得师傅今天干什么都比平时慢一点,仔细一点,认真一点。不是那种做事认真的认真,是那种心情好的时候才会有的从容。
      八点多,冯凯来了。
      冯凯一般是上午十点以后才到店,今天来得早。他推门进来的时候手里夹着一个文件袋,脸上带着刚吃完早饭的满足。他看见伊向北站在柜台后面擦柜台,愣了一下。柜台已经干净了,干净得反光。伊向北手里的抹布还在动,动作缓慢而规律。
      “呦,”冯凯把文件袋往柜台上一放,靠在旁边看着他,“今天太阳从西边出来了?你擦柜台?”
      “闲着也是闲着。”
      “你什么时候闲过?”冯凯从柜台上的果盘里拿了个橘子,边剥边说,“昨天我打你两个电话都没接,张泽伟说你出去了。去哪了?”
      “项目现场。”
      “嗯?”
      “老城墙公园。”
      冯凯剥橘子的手停了一下。他把橘子皮放在柜台上,掰了一瓣塞进嘴里,嚼了两下,慢悠悠地说:“老城墙公园。哦,记得了,前几天老赵在群里通知了,让开会、还要跑现场。”
      “嗯。”
      “嗯。”冯凯重复了一遍,语气很平,“就是那个,嗯嗯!”冯凯清了清嗓子,“那个谁也去了?”
      伊向北擦柜台的手停了。他把抹布叠了叠,搁在水池边上,直起身来,看着冯凯。冯凯也看着他。两个人对视了两秒。张泽伟蹲在地上拆货箱,耳朵却竖得直直的,脑袋恨不得转到背后去。
      “嗯。”伊向北说。
      冯凯又掰了一瓣橘子。他嚼橘子的时候眉头微微皱着,像是在思考什么。过了一会儿,他问:“老赵让你们去的?”
      “我提的。”
      “为什么?”
      “线路预埋有冲突,要现场对接。”
      冯凯点了点头。他把剩下的橘子放在柜台上,抽了张纸巾擦手。擦完手,他把纸巾团成球,扔进垃圾桶。垃圾桶在柜台另一头,隔了三四米,他扔得很准,球在桶沿上弹了一下,落进去了。
      “向北,”他开口了,语气不像平时那么吊儿郎当的,稳了很多,“我不是要说什么。你心里有数就行。”
      “我知道。”
      “你知道就好。”冯凯拍了拍他的肩膀,力道不轻不重,“我去后面理货。”
      他往店后面走,经过张泽伟旁边的时候,低头看了一眼蹲在地上拆箱的小徒弟。张泽伟正仰头看着他,眼镜后面那双眼睛亮晶晶的,写满了“老板你听到了吗”的兴奋。冯凯在他头顶上轻拍了一巴掌。
      “别八卦。拆你的货。”
      “老板,我没——”
      “你脸上写满了字。”冯凯说,声音里带着笑,“再八卦今天下午去发传单。”
      张泽伟立刻闭嘴了,把脑袋埋进货箱里。冯凯走到后面去了,过了一会儿传来他翻找东西的窸窣声。店里安静下来,只有张泽伟拆胶带的嘶嘶声和伊向北擦完柜台后摆弄工具时金属碰撞的轻响。
      伊向北把维修台收拾好,坐在柜台后面,打开电脑,开始画老城墙公园的监控布点修改图。他打开CAD,把南侧立杆的位置往东移了两米,又在铺装层上标了设备基础的位置和尺寸。画完南侧,他开始画北侧的点位。画着画着,他在图纸空白处打了一行小字——“景观亭东南侧,树池范围勿动”。这是他昨天在图纸上标注过的话,今天正式画进图里了。
      他画了一会儿,手机屏幕亮了一下。他拿起来看,是宋瑶枝在群里发来的微信消息。一张截图,是她修改好的铺装图纸,南侧立杆位置已经调好了,旁边标注了基础尺寸和材质。图片下面跟着一行字:“南侧改好了,请伊工确认行不行。北侧的图纸我下午发。”
      伊向北点开图片,放大看了看。她改的位置跟他建议的完全一致,标注方式也很清晰。他把图片保存到电脑桌面,回了一个字:“可以。”
      发出去之后,他盯着对话框看了一会儿。她的头像没有变,还是那张银杏林的逆光背影。他打字:“北侧的不用急,明天发也行。”
      他发出去之后,等了等,她没有再回。应该是去忙了。他把手机放在桌面上,继续画图。张泽伟不知道什么时候凑了过来,站在他侧后方,透过他的肩膀看屏幕。
      “师傅,这个图纸是那个公园的?”
      “嗯。”
      “那个漂亮姐姐负责的公园?”
      伊向北的手指在键盘上停了一下。
      “师傅,”张泽伟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后面理货的冯凯听不见,“她是不是您的前朝皇后啊?”
      伊向北偏过头,看了他一眼。这一次他的眼神很平静,没有昨天在后门口时的那种复杂。张泽伟愣了一下。
      师傅,笑了一下。
      “干活去。”伊向北说。语气不重,但张泽伟识趣地撤了。他往后面走,经过冯凯身边的时候,冯凯正靠在一摞纸箱上刷手机。张泽伟凑过去小声说:“老板,师傅今天不对劲。”
      冯凯头也没抬:“哪里不对劲?”
      “他今天特别——怎么说呢,特别稳当。平时他也稳,但今天像是一块石头沉到底了那种稳。”
      冯凯把手机放下,看了一眼店前面。伊向北正对着电脑屏幕画图,背挺得很直,肩胛骨在毛衣下面撑出两道清晰的线条。阳光从落地窗照进来,落在他背上,把毛衣的纹理照得根根分明。他画图的时候偶尔会停下来,在图纸上标注两笔,然后又接着画。动作不急不缓,从容得像是在做一件很享受的事。
      冯凯收回目光,嘴角弯了一下。
      “春天要来了。”他说,声音不高不低,刚好能让前面的人听见。
      伊向北的键盘声停了一拍。然后继续响了起来,比刚才还快了半拍。冯凯没再说什么,低头继续刷手机。张泽伟看着老板和师傅之间这段无声的交流,挠了挠头,抱着拆好的货箱往后走。经过伊向北旁边的时候,他偷偷瞥了一眼电脑屏幕。CAD图纸上,老城墙的轮廓旁边,画着一个小小的树池,里面标注着——“皂角树保留”。
      他走到后面去,把箱子摞好,掏出手機给冯凯发了一条微信:“老板,师傅画图的时候嘴角在动。”
      冯凯回:“哪只嘴角?”
      “右边那只。微微往上翘。”
      “那叫笑。”
      “我知道。师傅画图纸的时候从来不笑的。”
      冯凯没有回。张泽伟把手机揣兜里,开始干活。店里的气氛跟平时不太一样,空气里有一种很淡的、像是春天提前到了的东西。他说不上来那是什么,但他觉得今天这间店比平时暖和。
      窗外,宣城冬天的太阳升起来了,灰白色的光从云层里透出来,落在新华街的路面上,把薄薄的霜照得发亮。伊向北画完北侧点位的监控布点图,保存文件,站起来伸了个懒腰。他走到窗边,看着街上来来往往的人。有骑电动车裹着厚棉袄的,有推着早餐车吆喝的,有背着书包小跑的学生。他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身去柜台倒水。
      路过张泽伟旁边的时候,他拍了拍小徒弟的肩膀:“干得不错。”
      张泽伟抬起头,一脸茫然。师傅很少夸人,今天突然夸了这么一句,他都不知道是夸他拆货箱还是夸他昨天带的那份炒饼。但他没敢问。他只是看着师傅端着搪瓷杯走回维修台后面,坐下来,开始修下一个送来的监控摄像头。动作精准而从容,嘴角微微弯着。
      冯凯从后面出来的时候,正好看见这一幕。他靠在门框上,看了两秒,然后走过去,在伊向北旁边坐下来,从兜里掏出一支烟叼在嘴里,没点。
      “今天中午吃什么?”冯凯问。
      “随便。”
      “那我让张泽伟去买。”
      “嗯。”
      冯凯站起来,把没点的烟塞回烟盒。他走过张泽伟旁边的时候,低声说了一句:“你师傅今天心情好。买点好的回来。”
      张泽伟的眼睛亮了一下:“买肉?”
      “买肉。”
      张泽伟欢天喜地地推门出去了,风铃叮叮当当响了一串。他跑过街角,摸出手机给冯凯发消息:“老板,师傅是不是谈恋爱了?”
      冯凯过了好一会儿才回:“还没。快了。”
      张泽伟站在街角,看着手机屏幕上的四个字,咧嘴笑了。他抬头看了一眼“今日科技”的招牌,蓝底白字,在冬天灰扑扑的街景里显得格外清爽。风从新华街北边吹过来,把他卫衣的帽子吹得鼓起来。他拉紧帽子,往菜市场跑,脚步轻快得像要飞起来。他觉得今天是个好日子。虽然他什么都没干,但就是觉得好。也许是因为师傅画图的时候笑了,也许是因为老板说“快了”,也许只是因为宣城的冬天好像没那么冷了。
      他跑远了。
      伊向北把螺丝刀放下,拿起手机看了一眼。宋瑶枝还没有回消息。他把手机锁屏,放在一边,继续修摄像头。
      天完全暗下来,雪是在伊向北快要睡着的时候下的。
      最开始是几粒细碎的雪粒,打在玻璃上发出极轻的沙沙声。他没在意,翻了个身继续睡。后来雪粒变成了雪片,密了,大了,落在窗台上,落在对面居民楼的屋顶上,落在新华街的路面上,覆盖了白天被车轮碾过的那层灰扑扑的尘土。宣城的夜很安静,雪落下来的声音也安静,一整座小城在无声中变白。
      伊向北在半梦半醒之间听见了那个声音——雪片打在玻璃上,绵绵密密的,跟雨声不同。雨是急的,脆的,噼里啪啦的。雪是缓的,沉的,一片一片地贴上来,像是要把什么东西轻轻地盖住。
      他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看见窗帘缝隙里透进来一点灰白色的光。比路灯的光白一些,比月光亮一些。
      他翻了个身,没起来看。他又闭上眼,雪声在耳朵里变成了一种很远很远的声音,像是大学时候在保定,冬天的早晨宿舍外面有人喊“下雪了”,他从被窝里坐起来,看见窗外白茫茫的一片,宋瑶枝已经站在他的宿舍楼下的雪地里仰着头,对着他的窗户挥手。他记不清那是哪一年了,可能是大二,可能是大三。他只记得那天他套上衣服简单洗漱了一下就冲下楼了。她看见他跑出来,笑了,弯腰团了一个雪球朝他扔过来。雪球在他胸口炸开,碎了一身。他抖掉身上的雪,走过去把她抱起来转了一圈。她尖叫着搂住他的脖子,说“放我下来”。他没放,一直转,转到两个人都倒在雪地里。她压在他身上,头发上脸上全是雪,喘着气看他。他伸手把她脸上的雪擦掉,指腹擦过她嘴角的时候停了一下。
      “小懒猫今天竟然不用我叫醒服务了。”
      “我第一次见下雪诶,去年的雪非要等过年那几天下,我没赶上嘛……”
      她说“你手好冰”。
      他说“你脸好烫”。
      伊向北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梦和现实混在一起,分不清了。但雪还在下,宣城的雪比保定的大,悄无声息地落在这个他生活了三十年的小城里,落在老城墙的砖缝间,落在皂角树的枝桠上,落在他店门口那串风铃的铜片上。风铃没有响,因为雪是温柔的,不惊动任何东西。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终于睡着了。被子的一角滑到了床下,垂在地板上,像一只软塌塌的手。他没有拉回来,就那么睡了。窗外,雪越积越厚,天快亮了,宣城在雪里变得很白很安静。而他在梦里翻过身,嘴唇微微动了动,像是要说什么,又像只是呼吸。远处,新华街的路灯还亮着,光落在雪地上,变成一团一团橘黄色的、毛茸茸的圆。这个晚上他梦到了很多事情,但天亮的时候他一件都不记得了。只记得雪。很大的雪。她在雪里对他笑。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1章 第 11 章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