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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萤火虫的夏天 回到家,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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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家,奶奶正坐在院子里择菜。江杨拎着桶冲在最前面,人还没到跟前,声音先到了。
“奶奶!我钓到鱼了!”
奶奶抬头看了一眼桶里,三条鲫鱼挤在一起,最大的那条也就巴掌大。她笑了一声:“哟,不小嘛,够炒一大碗了。”
“林哥教我钓的!”江杨把桶往地上一放,得意得不行,“第一次钓就钓到了,我刚让林哥拿两条,他说都给我!”
知夏跟在后面没说话,但嘴角一直翘着。奶奶看了她一眼,没问什么,继续择菜。
“放盆里吧,等下炖了。”
江杨屁颠屁颠跑去放鱼。知夏蹲在奶奶旁边,帮她择豆角。
“奶奶。”
“嗯。”
“林景深……就是隔壁林奶奶的外孙,他钓鱼挺厉害的。”
“景深啊。”奶□□也没抬,“这孩子确实很好。”
知夏择豆角的手停了一下:“奶奶以前就知道他?”
“他小时候也来过,以前都是跟他妈妈来。”奶奶想了想,“那孩子向来不爱说话,跟现在差不多。”
知夏低头继续择豆角,心想原来他们早就见过,只是她忘了。她偷偷看了一眼隔壁的方向,院子里安安静静的。
过了一会儿,江杨从屋里跑出来,手里拿着一根冰棒,嘴里已经塞了半根。
“姐,林哥呢?”
“回家了。”
“他怎么不进来坐坐?”
“你问他去。”
江杨嘟囔了一声“那我下午再找他玩”,跑进屋看电视去了。
知夏还坐在奶奶旁边,把最后一根豆角择完,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
奶奶看了一眼隔壁的院子,又看了一眼她,不紧不慢地说:“中午叫一下林奶奶和景深过来吃饭。”
“好。”
她转身往隔壁走,步子比平时快了一点。奶奶在后面看着她的背影,摇了摇头。
她跑到隔壁,大黄先迎了出来,摇着尾巴在她腿边蹭了蹭。林景深正蹲在院子里洗手,水珠从他修长的指尖滴落。
“林景深!奶奶叫你们过去吃饭!”
他抬起头,眸色清亮:“不太好吧……昨天才去的?”
“快点呀,鱼凉了就不好吃了。”
说完,她跑回去帮忙摆碗筷。没多久,林奶奶和林景深端着炒好的菜一起过来了。
奶奶夹了一大块鱼腹肉放到林景深碗里:“景深,你多吃点,长个子。”
江杨立刻急了:“奶奶我也要,林哥都这么高了,我还没有我姐高呢!”
“皮猴子,你自己不会夹?”
一桌子人都笑了。
知夏悄悄看向林景深。他低头安静吃饭,动作不动声色,把奶奶刚才夹的鱼,轻轻放到她碗里。
筷子刚落下,江杨眼尖,叫了一嗓子:“林哥,你干嘛把鱼给我姐?”
桌上安静了一秒。奶奶看了过来,林外婆也看了过来。
林景深的手顿在半空,耳尖“唰”地红了。他垂下眼,声音平平的,像在说一件再正常不过的事:“……长高。”
江杨噗嗤笑了一声:“姐,他在说你矮。”
知夏愣了一下,看了他一眼:“我有160,不算矮吧。”
林景深低下头,没有回话。
奶奶看了看林景深,又看了看知夏,把碗往她那边推了推:“不矮,女孩子这个身高刚好。吃你的饭。”
江杨还想说什么,被奶奶一筷子菜塞住了嘴。
知夏低下头,小口咬下那块鱼肉,很鲜美。心跳得比刚才快了很多。
吃完饭,奶奶从冰箱拿出几根绿豆冰棒。
“栀栀,拿去分一分。”
她先递一根给林奶奶,再递给林景深。他低头撕开包装,把冰棒塞在了嘴里。
“林哥,你喜欢吃绿豆的吗?”江杨问。
“喜欢。”
江杨咬着冰棒,含糊不清地说了句:“姐,你怎么不说话?”
“吃冰棒呢。”
“哦——”他拖长了音,明显不信。
知夏狠狠瞪了他一眼。
“景深,你是不是和我们栀栀一般大?”奶奶闲聊。
“我二月过生日,比她大一些。”
“你们应该同年级,也是刚中考完哦。”
“是的,我也刚考完。”
“我们栀栀考得很好,说是超过了一中分数线。”
知夏被说得不好意思:“奶奶——”
“奶奶又没说错,别不好意思。”
几句话把她说的涨红了脸。林景深不动声色,看了她一眼。她赶紧低头咬冰棒,假装自己很忙。
吃完冰棒,江杨坐不住,跑去找周周玩了。院子里只剩知夏和林景深,奶奶在厨房里收拾碗筷。
知夏坐在竹椅上,林景深站在栀子树旁边,两个人隔着一小段距离。蝉声很大,但不知道为什么,她觉得比刚才安静了很多。
“林景深。”
他转头看她。
“你会不会觉得……我很吵?”
他沉默了两秒。然后他说:“还好。”
“江杨说我话太多了,其实他话比我还多。”
“你们姐弟关系真好。”
“你是没看见我们干架的时候。”知夏低头笑了一下,脚尖在地上画圈。过了一会儿,她抬起头:“那你平时在家,是不是也不怎么说话?”
话出口她就后悔了。这个问题太直接了,像是在打探什么。
但林景深没有不高兴。他只是看了她一眼,然后说:“习惯了。”
又是这三个字。他好像什么都说“习惯了”。
知夏看着他,忽然觉得“习惯了”这三个字,比“没人跟我说话”还要让人心里发酸。
“你家里……就你一个吗?”她问得很轻,怕他又说“习惯了”。
他沉默了一会儿。她以为他不想说,打算换一个话题,过了几秒,他开口了:“我还有个妹妹。”
知夏愣了一下。她没想到会是这个答案。
“她怎么没一起来?”
“家里管得紧。”他说得很平,低头用脚尖踢了一下地上的石子。
“哦,那她还小吧。”知夏点了点头,不敢多问。
“六岁。”他忽然又补了一句。
“她一定很可爱吧?”知夏试着让语气轻松一点。
他没接话。安静了几秒,他说:“还行。”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眼睛看着别处。就两个字,但知夏从他这两个字里听出了很多东西,不亲近,不讨厌,只是“还行”。像在说一个和自己没什么关系的人。
她忽然想起刚才他说“你们姐弟关系真好”时的语气。那个时候她没在意,现在回想起来,那句话里好像有一点羡慕。
“那你以后多跟我说说话。”知夏脱口而出,说完自己先愣了。她赶紧补了一句,“反正我话多,什么都能聊。”
他看着她,嘴角轻轻动了一下。
“好。”
就一个字。但知夏觉得,这一个“好”比刚才那块鱼腹肉还让她心里发甜。
她低下头假装拍裙子上的褶皱。等她再抬起头,林景深已经走到院门口了。她都没注意他什么时候走的。
“林景深!”
他停下脚步,回头看她。
“你那本诗集……能借我看看吗?”
“哪本?”
“就是顾城那本。”
他沉默一瞬:“……好。”
转身回了院子,不多时,拿着一本薄薄的诗集走过来。知夏伸手接过,随手翻开,扉页上写着“林景深”三个字。她在心里默念了一遍,上面的字和他的人一样,清隽安静,一笔一画都格外认真。
“谢谢!”她笑得眉眼弯弯,“我看完就还你。”
“不着急。”
他转身离开,走了几步,忽然又停下,回头看向她。像是想说什么,又犹豫了一下。
“怎么了?”她问。
“那本书里……”他顿了顿,目光移到别处,“我用笔随便做了一些记号。”
“嗯?”
“你自己看吧。”
他转身要走,走了两步,忽然又停下。
“江知夏。”
她抬起头。
“今天吃饭的时候……”他的声音很轻,“我不是那个意思。”
“哪个?”
“你其实不矮。”
她愣了一下,然后想起他说的“长高”。“我知道,我开玩笑的。”
“我是怕……”
他停住了。知夏看着他,没有追问。蝉声把院子填得很满,但他的沉默比蝉声还大。
过了几秒,他说:“怕他们误会。”
“误会什么?”
他没回答。但他看着她的眼神,让她忽然明白了。
他是怕别人看出来。
怕奶奶看出来,怕林奶奶看出来,怕所有人看出来,他把鱼夹给她,是因为他想。
“我知道了。”她说,“你不用这么小心。我又不会多想。”
他垂下眼,没有看她。过了两秒,说:“那我走了。”
然后转身走了。步子比平时快了一点。但走了几步,他又停了一下。没有回头,只是站了两秒,然后继续走了。
知夏愣在原地,翻开诗集,一页一页找。翻到做记号的那一页,她停住了。原来是他把这句话描了一遍。
黑夜给了我黑色的眼睛,我却用它寻找光明。
笔痕不深,但很认真,像是要把这句话牢牢记住。
她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很久。嘴角,一点点不受控制地向上弯起。
那天晚上,江知夏躺在床上,把诗集翻开来一页一页地看。看完,她轻轻合上书,却翻来覆去睡不着。
脑子里全是今天的画面:他把鱼放进她碗里,指尖碰到冰棒时同时缩手,他说“还行”时看着别处的眼睛,他说“怕他们误会”时垂下去的眼睫,还有那行被他描过的诗。
她不知道的是,隔壁院子,林景深坐在院子里的椅子上,望着她亮着灯的窗户。
外婆凑近他身旁:“景深,怎么还不进屋?”
“等会儿。”
外婆看了他一眼,没追问,只是笑了笑:“进屋吧,很晚了。”
他没动,又坐了一会儿。夜风吹过来,他抬手揉了一下后颈,然后很轻地笑了一下。又很快收住。
隔壁的窗户还亮着。他看了一眼,没动。
过了一会儿,那盏灯灭了。
他提起椅子,起身回屋。
隔壁的灯灭了,院子彻底暗下来。
窗外月色温柔,风也安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