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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萤火虫的夏天 从那天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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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那天起,暑假的日子好像过得更快了一些。
江知夏有时候去河边,林景深也在。有时候她在院子里看书,他在隔壁看书。隔着一道墙,两个人安安静静的,不对,是林景深安安静静的,知夏的话可不少。
“林景深!你在干嘛?”
“择菜。”
“中午吃什么?”
“豆角,茄子……”
“挑完了吗?”
“快了。”
“你挑的豆角有没有虫子?”
“……没有。”
“怎么会没有,我择豆角的时候都有?”
“那你过来亲自看一下。”
“肯定有,你没仔细挑。”
那边沉默了三秒。
“……江知夏。”
“嗯?”
“你很闲吗?”
知夏在墙这边笑得差点从椅子上翻下去。江杨从屋里探出头:“姐,你笑啥呢?”
“没什么,看到一句很有趣的话。”
她手里正拿着一本故事书看,江杨凑过来看了一眼:“这一页很普通呀,我都看过了,哪里搞笑了?”说完又走进屋里了。
知夏没理他,把故事书举起来挡住脸。嘴角却怎么也压不下去。
她对着墙那边喊了一句:“林景深,你明天有空吗?”
那边沉默了两秒。
“干嘛?”
“不干嘛。就问一下。”
“……有空。”
“那我明天找你玩可以吗?”
又沉默了两秒。
“随你。”
知夏在墙这边无声地笑了一下。江杨又探出头:“姐,你跟谁说话呢?”
“没谁。”
“我明明听见了。”
“你就当我自言自语好了。”
“神神叨叨的。”
日子一天天过去,三个人的关系越来越熟。
江杨已经完全把林景深当成了自己人。每天早上吃完饭就往隔壁跑,有时候拉着林景深打球,有时候拽着他去河边,有时候干脆赖在他家院子里不肯走。林景深从来不嫌烦,江杨问什么他就答什么,江杨要玩什么他就陪着。只是话依旧少,大部分时间安安静静地做自己的事。
江知夏不一样。她不像江杨那样黏人,但她总能在林景深出现的时候,恰好也在场。
有一天傍晚,三个人坐在院子里乘凉。江杨在地上翻跟头,翻到第三下的时候摔了个四脚朝天,疼得嗷嗷叫。江知夏笑得直拍大腿,林景深也弯了弯嘴角。
“姐你笑什么笑,你自己翻一个试试,很疼的好吧!”江杨爬起来揉着屁股。
“我才不翻,我又不傻。”
“林哥你翻一个!”
林景深摇头。
“为什么?”
“怕摔了。”
“林哥你太没意思了!”
江杨跑进屋找奶奶告状去了。院子里只剩他们两个人。蝉声忽然大了起来,把安静衬得有点明显。
江知夏靠在竹椅上,抬头看星星。林景深坐在旁边的石墩上,手指无意识地在地上画着什么。
“林景深。”
“嗯。”
“你妈妈在城里做什么的?”
他手指停了一下。安静了几秒,他说:“上班。”
“什么工作?”
“护士。”
“听说护士挺忙的。”
“嗯。”
江知夏看了他一眼:“那你平时放学回家,谁给你做饭?”
“自己。”
“自己做?”
“嗯。”
“你会做饭?”
“简单的会。”
她愣了一下。十五岁的男孩,放学回家自己做饭。她想起自己每天回家,妈妈已经把饭菜端上桌了,有时候嫌不好吃还要挑两句。
“你爸爸呢?”
“不在。”
两个字,轻飘飘的,像是说了很多遍才练出来的语气。江知夏没再问了。她看着他的侧脸,月光把他的轮廓勾得很淡,整个人安静得像一棵长在背阴处的树。
那天晚上回到屋里,她坐在床上想了很久,最后翻身下床,去找奶奶。
奶奶在灯下缝衣服,戴着老花镜。看见她进来,头也没抬:“怎么了?”
“奶奶,林景深家里……都有什么人?”
奶奶的手停了一下。她把针别在布上,摘下眼镜,叹了口气。
“他爸走得早,他妈后来改嫁了。他跟着他妈过去,他妈妈后来生了一个女儿。他在那个家里……不太自在。”
“不自在?”
“妈虽然是亲的,但家不是自己的家。孩子心里有数。”奶奶看着江知夏,“这些事你别去问他,也别在人家面前提。”
江知夏点头,没有再问。
但她躺在床上,翻来覆去,脑子里全是奶奶那句话——“妈虽然是亲的,但家不是自己的家。”
她想起他说“不在”时的语气,想起他一个人坐在院子里的样子。她忽然想做点什么。
第二天傍晚,江杨又跑去隔壁找林景深。过了十分钟,他跑回来,表情有点奇怪。
“姐,林哥今天好像不太高兴。”
“怎么了?”
“不知道,他说今天不出来玩。”
江知夏放下手里的书,走到隔壁院门口。门是虚掩的。她没有直接进去,站了一会儿,才伸手推开门。
院子里没有人。她走到西边那间屋子门口,门半开着。她犹豫了一下,轻轻探头往里看了一眼。
林景深坐在桌前,背对着门。桌上摊着一本书,他没有看,只是盯着窗外发呆。旁边放着一部手机,屏幕还亮着,上面有一条消息。江知夏看不清内容,但她看见他手指捏得很紧,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她没有出声,退了两步,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
她想起奶奶说的话,又看了一眼屋里那个背影。
然后去奶奶的厨房里翻了一阵,找到一包挂面和两个鸡蛋。奶奶买菜去了,院子里没人。她烧了水,煮了面,把鸡蛋煎得圆圆的,盛了一碗,端着往隔壁走。
到了门口,她敲了敲门。
“林景深。”
过了一会儿,门开了。他站在门口,看到是她,顿了一下。他的脸色有些发白,像是没睡好。江知夏看出来了,但她装作没看见。
“我煮了面,奶奶和江杨不在家,我煮多了。”她把碗往前一递,“你帮我吃一碗吧,不然要浪费了。”
他看着她。她没有闪躲,稳稳地端着碗,一副“你赶紧接过去我还要回去洗碗”的表情。
他接过碗。手指碰到碗壁,烫了一下,他缩了缩。她看见了,没说话,但嘴角翘了一下。
“谢谢。”声音有点哑。
“不用客气,不会是怕我煮的不好吃吧。”她没走,站在门口看着他。
“怎么会?”
他也没关门,端着碗站在那里,像是不知道该说什么。
“那你怎么不吃?”
“等你走了再吃。”
知夏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你吃吧,我走了。”
她转身走了两步,又回头:“林景深。”
“嗯。”
“明天我煮粥,给你带一碗?”
他看着她,过了一会儿:“不用麻烦。”
“不麻烦,说好了哈。”
她冲他笑了一下,然后跑走了。
第二天早上,江知夏比平时起得早。
奶奶刚把粥煮上,就看见她穿戴整齐地站在厨房门口。
“今天怎么这么勤快?”
“睡不着。”江知夏含糊地应了一声。
奶奶看了她一眼,没追问。
过了一会儿,她端着粥走到院子里,又磨蹭了一会儿,然后端着碗出了院门。
敲了敲隔壁的院门,林景深从里面走了出来。
他顿了一下。
“早。”他说。
“你也早。奶奶煮的粥,你还没吃早餐吧?”说完把碗递给他。
“打算去吃。”
“林景深,要不你先尝一下这一碗?”
“嗯。”
他接过碗,低头喝了一口。
她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没再说什么,转身走了。
他端着碗回到屋里,刚坐下。外婆从厨房出来,手里端着另一碗粥。
“今天怎么没喝呀?”外婆问。
“有点多。”
外婆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门口的方向。锅里的粥还很多。
“是不是胃口不好,明天换其它的?”
“不用。”
外婆没再问。她把锅里那碗凉了的粥盛了出来。
那天下午,林景深来了。他把碗洗得干干净净,还过来。院子里只有江知夏一个人,江杨去河边了。他站在她面前,递过碗,沉默了很久。
他低着头,看着手里的碗,像是在看什么很重要的东西。
“江知夏。”
“嗯?”
“今天……谢谢你。”
“一碗粥而已。”
“不只是粥。”
他抬起头,看她。
她也看他。
风把栀子树叶吹得沙沙响,阳光在地上碎成一片一片。
他先移开目光。
“你好像很会……”他说了一半,停住了。
江知夏没有追问。她就站在那里,安安静静地等。
最后他没有说完那句话。他只是把碗递给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指,说了句“我走了”,转身往门口走。
走到门口,他又停下来。没有回头。
“你以后别对我这么好。”
江知夏抱着碗,愣了一下。
“为什么?”
他沉默了一会儿,声音很轻:“我怕习惯了。”
说完他就走了。院门轻轻合上,发出很轻的一声响。
江知夏站在原地,抱着碗,心里有什么东西被这句话轻轻揪了一下。她低头看了看那只碗,干干净净的,他洗得很仔细,连碗底那圈水渍都擦过了。
她忽然很想跑出去叫住他,但又不知道该说什么。最后她只是把碗放回厨房,走到院子里,看着那棵栀子树。
花开得早,只剩零星几朵残花。她仰头看着枝头上那些泛黄的花瓣,忽然觉得今年这棵栀子花,开得有点孤单。
晚上,她在日记本上写:
“今天端了一碗粥给他。他说谢谢,又说让我别对他太好,怕习惯了。我不知道他身上发生了什么事。”
写到这里,她停了笔,想了想,又加了一行:
“如果他习惯了,那也挺好的。”
她合上日记本,塞进枕头底下。
窗外月光很亮,蝉声断断续续。隔壁院子的灯还亮着。她盯着那扇窗户看了很久,最后终于困了,翻了个身,然后睡着了。
隔壁院子,林景深坐在她白天坐过的那个石墩上,抬头看着同一片星空。
他手机里那条消息还在。是他妈发来的。上面只有一行字:“暑假多帮忙干些活,别给你外婆添麻烦。”
他看着那句话看了很久。然后他低头,在手机上打了几个字,又删掉,锁了屏幕。
他抬起头,看着天。过了很久,他轻轻说了一句话,声音很低,像是对自己说的。
“为什么她对我这么好,她不会觉得我是个麻烦吗?”
没有人回答他。夜色很深,蝉声很响。
他站起身,把椅子放回屋檐下。推开门之前,又回头看了一眼那扇暗着的窗户。
和那天晚上送完萤火虫一样,他又回头了。
只是这次,她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