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晚而晴》楚宁芝芝

9、第 9 章 孙家妹妹3

　　周六一早，孙雨开车带着孙佳玫，来到了尚之桃和栾念的家。

　　赶巧栾念去美国出差，女儿念桃一大早就被爷爷奶奶接去公园踩落叶、晒太阳。偌大的屋子里安安静静，只留了尚之桃一个人守在家里。

　　孙雨和佳玫刚到达门口，甚至还没来得及抬手按响门铃，那扇厚重的大门便毫无预兆地“唰”地拉开了——尚之桃显然早就等在玄关，一听见动静就迎了出来。
　　在看清孙佳玫眉眼的那一瞬间，尚之桃眼圈蓦地一红，快步上前，一把将这个单薄清秀的姑娘紧紧揽进了怀里。

　　她的手臂收得很紧，像是要将女孩身上残留的所有寒气都驱散干净，下巴抵在佳玫的肩窝处，声音发颤，极其温柔地轻声问：“佳玫…你还好吗？”

　　久违的怀抱带着淡淡的温热香气。孙佳玫有些局促地僵了半秒，随即小心翼翼地抬起双手，轻轻拍了拍尚之桃的后背，乖巧懂事地低声应道：“尚姐姐，我挺好的，真的。”

　　尚之桃舍不得松手，眼泪在眼眶里直打转，直到一旁的孙雨柔声打破沉滞：“行啦桃桃，进屋再抱，我在这儿站得腿都酸了。”

　　尚之桃这才吸了吸鼻子，有些不好意思地松开手，接过佳玫手里的帆布包。

　　她弯下腰，从鞋柜里拿出一双特意提前备好的女士拖鞋，领着佳玫进了客厅。刚落座，一杯鲜榨果汁便塞进了佳玫微凉的掌心里。

　　尚之桃坐在佳玫身旁，目光几乎一刻也没从女孩清丽的脸庞上移开。她心底有无数个问题想问，想知道在西北那片偏远闭塞的大山里，在那个烂赌父亲倒下后的日子，眼前这个十八岁的小姑娘究竟独自扛过了怎样的绝望与惊恐。

　　孙雨做事向来极有分寸。当初去西北奔波处理孙父后事、替佳玫高考托底的全程，她对尚之桃只字未提。那时尚之桃刚生下念桃没几个月，身子骨还在慢慢调理，孙雨不愿让她跟着揪心劳碌，直到把佳玫稳稳当当地接回了北京，才在电话里平静地将这一切和盘托出。

　　三个人坐在明亮的客厅里聊了许久，话题从西北的干冷气候，一点点聊到考场外的人潮与北京的阳光。

　　中途，尚之桃忽然站起身，眼底浮起一丝温柔的光泽，轻声对孙佳玫说：“佳玫，你哥当年特别爱看书。他以前收藏的书后来大部分都搬到了我这儿……你有兴趣去看看吗？”

　　佳玫眼睫微颤，立刻点头：“好。”

　　尚之桃领着她们穿过走廊，推开了属于她的书房。

　　这间书房与栾念那间充满工业极简风、冰冷利落的工作间截然不同。原本是一间向阳的卧室，装修那会儿栾念特意交代设计师依着墙面打了一整面顶天立地的实木书架。

　　尚之桃停在书架最中间的那一格前，指尖轻轻抚过那一排码放得整整齐齐的旧书脊，转头看向佳玫：“这里的每一本，全是你哥哥当年的书。他有个习惯，几乎每看完一本，都会在扉页上工工整整写下读后感。”

　　孙佳玫呼吸放得很轻。她伸出微颤的手指，小心翼翼地从中间抽出一本封皮已经有些泛黄软塌的短篇小说《面纱》。

　　掀开厚重的硬质封面，第一页空白的扉页上，赫然是那手熟悉的、苍劲清隽的钢笔字迹。墨迹已沉淀成深灰，上面写着：
　　“世间人情与虚名，不过是罩在深渊之上的一层脆弱面纱。穿透它，原谅它，而后走向清澈与自由。——远翥记于北京秋雨夜”
　　指腹轻轻摩挲着那行熟悉的笔画，孙佳玫眼眶发热，喉咙干涩得发紧。

　　尚之桃站在一旁，温声开口：“佳玫，如果你喜欢，这些书你想带走哪本都可以，全拿走也没关系。”

　　孙佳玫却摇了摇头，极轻却极郑重地合上书页，将它小心翼翼地推回原位：“不用了尚姐姐。这是哥哥留给你的，是他的心意，放在这里最合适。”

　　尚之桃怔了怔，看着女孩清澈如水的眸子，心底泛起一阵酸软与欣慰。

　　从书房出来，话题自然而然转到了眼下最要紧的正事上——志愿填报。高考的交卷铃声虽已落下，但高考之后的择校与专业规划，对寒门子弟而言，是决定一生走势的关键一役，绝容不得半分松懈。

　　正午时分，尚之桃在附近口碑极好的一家老字号点了热气腾腾的羊肉汤外卖，配着焦香酥脆的芝麻热烧饼送上了门。

　　三人围坐在餐桌前，热气蒸腾的浓汤驱散了屋里最后一丝拘谨。就着温热鲜美的肉汤，孙雨和尚之桃细细询问着佳玫真实的兴趣倾向。是想循着哥哥的足迹继续深造理工科，还是更偏爱师范与文史？是倾向于留在北京这片广阔的天地，还是更想去南方看看水乡？

　　佳玫条理清晰地讲述着自己的考量，眼神里有远超同龄人的沉稳与主见。

　　吃完最后一口烧饼，孙雨抽了张纸巾擦擦嘴，笑着拍板道：“行，今天先摸个底，下周研究一下学校和专业，咱们下周六再聚一次，给你确定一下方向。”

　　“好。”孙佳玫捧着碗，眉眼弯弯地笑了，那双清澈的眼睛里，终于亮起了对未来实实在在的笃定与期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