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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 8 章 孙家妹妹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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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早,孙雨带着孙佳玫去了县城里的商场,挑了三四套当下高中女孩子正时兴的大方衣裳。
换上合身的新衣服,孙雨站在试衣镜前打量着眼前的女孩,心头不由得微微一震——小姑娘褪去那身宽大泛白的旧衣物,竟生得极其清秀端庄,身形高挑纤细,皮肤莹白透亮。尤其是那双眼眸,眼神里透出的那股温和和坚韧,与当年的孙远翥一样。
回到酒店,孙雨指着床上那几件换下来的泛白衣物,柔声问道:“佳玫,这几件旧衣裳还要吗?要是留着,我送去前台让他们洗好烘干。”
孙佳玫像是被触动了什么神经,急忙伸手将旧衣服紧紧抱进怀里,眼圈微微一红:“要的……姐,这件毛衣是妈妈走前买给我的。不用麻烦前台,我自己带回去洗就行。”
孙雨闻言,心底猛地沉了一下。
母亲走得早,所以这几年来,那个烂赌的父亲竟然连一件像样的衣服都没舍得给亲生女儿买过?
孙远翥当年在自动驾驶行业拼命熬夜写代码、发顶级期刊,挣得并不少,自己平时节俭得连一顿大餐都舍不得吃,源源不断汇回老家的血汗钱,最终竟全被那个赌徒父亲在牌桌上挥霍得一干二净。
他当年拼了命想撑起的家,到头来却像个填不满的无底洞。
孙雨深吸了一口气,伸手揉了揉孙佳玫的头顶,柔声打破了沉滞的气氛:“好,那咱们叠好带回去。以后有姐姐在,佳玫只管往前走,什么都不用怕。”
孙父入葬的那天,西北的山风刮得人脸颊生疼。
孙雨一身黑衣,全程静静地陪在孙佳玫身侧。也是在这一天,她第一次见到了孙远翥长眠的地方。
那是在荒山背阴处的一处仄逼土丘,荒草丛生,泥土塌陷,一块粗粝发黑的水泥方石立在风里,没有像样的雕琢,凄清、简陋得让人心头发酸,丝毫寻不见那个曾经惊才绝艳的天之骄子哪怕半分的光芒。
孙雨的视线落在那块石碑上,整个人却瞬间僵住了。
粗糙斑驳的碑面上,刻着三个字:孙远柱。
她以为是自己被风沙迷了眼,眉头紧蹙,一脸错愕与疑惑地转头看向孙佳玫。
孙佳玫迎上她的目光,眼底泛着死寂一般的平静与酸楚,轻声开口:“孙雨姐,这是我哥。碑上的名字,是爷爷起的原名。后来他自己考出去读书,才自己把名字改成了‘远翥’。”
女孩顿了顿,声音带着一丝近乎透明的颤意:“不光是他自己的……连带着我的名字也是他改的。我爹妈当年给我起的名字,叫孙家妹。家里的家,妹妹的妹。”
一瞬间,像是一柄钝刀毫无预兆地生生扎进了心脏。
远柱,家妹。
远翥,佳玫。
那些曾经死死压在一个少年肩头、粗粝不堪的封建泥沼,他当年是怀揣着怎样决绝的孤勇与对未来的滚烫憧憬,才拼尽全力撕开一条裂口,不仅要在泥泞里替自己长出一双展翅高飞的羽翼,还硬生生要把落后的妹妹从“附庸”的深渊里拉出来,捧成一朵骄傲绽放的玫瑰啊。
可他拼尽全力飞了出去,熬了那么多年,受了那么多的苦……最后,却被那座大山、那个赌徒父亲,狠狠拽回了这个刻着“远柱”的荒土堆里。
孙雨再也绷不住了。
眼泪决堤一般汹涌而出,模糊了整个视野。她双腿脱力,整个人重重地跪跌在冰冷的荒石前,捂着脸失声痛哭,喉咙里发出压抑至极的悲咽。那些在商海名利场里积攒的从容体面在这一刻轰然碎裂,泪水混着尘土滚落,她满脸冰凉,久久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直到身后殡葬公司的工人有些无措地上前轻声唤她,孙雨才恍恍惚惚地撑起身子。
那一整天,十八岁的孙佳玫始终静静地站着,面无表情,眼里甚至连一滴眼泪都没有落下来。可孙雨心疼得无以复加——她太懂这种感觉了,这世上最灭顶的悲伤从来不是撕心裂肺的号啕,而是灵魂被彻底冻住后的若无其事。
出殡结束后的第二天,孙佳玫便主动要求回学校。
她看着孙雨,眼神清亮得让人心碎:“姐,我得回学校上课。我还有三十几天就要高考了。”
孙雨定定地看了她许久,确认了女孩眼底那簇并未熄灭的火苗,点了点头:“好,姐送你回去。”
孙佳玫念的是县里的寄宿高中,平时吃住都在封闭式的校园里,只有周末才能出来。
安顿好一切后,孙雨驱车折返机场,直飞北京。她像上满发条的齿轮一样白天拼命处理公务,可到了周五清晨,她便又拎起包直奔首都机场。
乘飞机、租车、开五个小时盘山路、在校门口接孙佳玫放学、带她在县城的酒店住两天,给她按摩、补营养、调节情绪。周日傍晚目送女孩迈进校门,周一清晨她再迎着西北的第一缕晨曦返京。
跨越大半个中国,近两千公里的航线与公路,孙雨像不知疲倦的候鸟一样,整整往返了六七趟。
所有人都以为孙总又在秘密谈什么跨省大项目,没人知道她在替一个长眠荒山的人,守着人世间最后一点血脉与希望。
距离高考还有两天时,孙雨彻底放下了北京所有的事务,专程住到了县城考点旁的酒店里。
订营养餐、提前踩点考场动线、准备降噪耳塞、备好常备药与消暑茶……那些琐碎繁杂的考前准备,她亲力亲为、无微不至地打点着每一个细微的环节。在无数个看着女孩在台灯下伏案苦读的深夜,孙雨偶尔有些恍惚,她觉得守在门外的自己好像已经不再是那个雷厉风行的孙雨,而是在这一刻,替那双再也无法拥抱妹妹的手,稳稳当当地接住了她的命运。
最后一门科目交卷铃声响起的那天下午,孙雨站在考场门外的人群里,接到了飞奔而出的孙佳玫。
女孩扑进她怀里的那一刻,孙雨只说了轻描淡写的一句话:“佳玫,收拾行李,跟姐回北京。”
回到北京后,孙雨把孙佳玫安顿在自己那个宽敞安静的家里。
屋里开着柔和的暖光,两人在餐桌前喝水,孙雨看着身旁还有些拘谨的女孩,声音温和而郑重:“佳玫,你哥是一个特别好的人,他在北京有很多朋友。从前我们在这座城市刚起步的时候,还有另一个姐姐和哥哥,我们几个人是一起合租在一套小房子里的……另一个姐姐很想见见你,你愿意见见她吗?”
孙佳玫捧着温热的玻璃杯,指尖微微收紧,抬起眼轻声问:“是……尚之桃姐姐吗?”
孙雨微微一怔,随即点头笑了笑:“是。她知道了你的事,心里一直牵挂着你。”
孙佳玫垂下睫毛,眼底泛起一层极柔和的涟漪。
哥哥留下的那些散碎笔记和日记,她当年在老家翻看过很多遍。字里行间那些隐秘的、不敢宣之于口的克制与深情,她早就知道哥哥曾深深喜欢过那样一个像春风一样的女孩子。很久以前在老房子收拾东西时,她曾与尚之桃有过一次匆忙的照面,那时两人谁都没顾上说话,可她一直记着那个生得极为清秀、眼神却温润似水的姐姐。
“好。”孙佳玫抬起头,露出一抹乖巧而懂事的浅笑,“孙雨姐,你来安排就好,我也想见见她。”